第65章 水含煙(四)
石頭在地面上塗來劃去, 那尖利、突兀的聲音響在影影綽綽的火光裏,一起,一頓……令一瞬漫長如一世紀。
花夢望着面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第一次從這雙眼睛裏看到了生澀的悸動, 與熱烈的情*欲。
她忙把掌心裏的果核握緊, 握得很緊很緊, 讓那果核的尖銳處刺痛皮肉,以逼迫她保持清醒, 保持冷靜。
“那念念不忘的人,就是你了。”
“唧——”一聲,簡直是心口被撕裂的聲音。
莫三刀瞳仁劇顫,滿眼不可思議,待錯愕過去之後, 包圍住他的則變成了不安與懷疑。
花夢垂落眼睫,打開手掌, 看向那個沾上血跡的、幹癟的果核,解脫般笑:“我想明白了。”
莫三刀的聲音幾乎失控:“你想明白什麽了?!”
花夢盡量不去看他:“你之前說的是對的,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莫三刀記憶猛然回到那晚的平縣,大腦裏瞬間一片空白。
花夢道:“你不可能與你師妹解除婚約, 也不可能放棄替你師父報仇, 我們……即使有緣,也是無分。我想明白了,長痛終究不如短痛,所以我說, 我對你, 也只是喜歡而已了。”
莫三刀的視線僵滞在半明半昧的虛空裏,整個人靈魂出竅了似的, 也不知是因這番話受到了刺激,還是壓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花夢依然不敢去看他,顧自說完,便走下石榻,默然向外去了。
空蕩蕩的石室裏,連阿冬拿石子塗鴉的聲音也消失了,茫茫的火光裏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安靜。
莫三刀一動不動地躺在石榻上,發直的雙眼慢慢閉上,縱使緊抿唇角,也難以克制臉上微微發抖的肌肉。
這一刻,那個幾乎已被他抛之腦後的影子終于又躍然于眼前,一颦一笑,一怒一罵,皆刀尖一樣地紮在他心頭。他不禁又想起平縣那晚,他拒絕花夢時信誓旦旦的話來,什麽此生此世不可能移情他人,什麽只會娶阮晴薇一個……現如今,真真是諷刺至極,叫人惡心。
他攥緊拳頭,猛地朝自己胸口來了一拳,打得喉嚨裏嗆出血腥味,卻仍是不夠,接連着又打兩拳,仿佛這樣就能打消心裏的愛欲與雜念。
可是,他的頭腦又是那樣的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對花夢絕非一時之念,清醒地知道自己和阮晴薇再無可能回到從前……
失了控的手猛地一雙小手用力拉住,莫三刀一震,睜眼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肉嘟嘟的圓臉。
他既意外,又失落,身體終于像被抽空了一樣,頹喪地癱下來。
阿冬還緊緊地抱着他的手,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震驚與擔憂,她完全不明白眼前這個少年為什麽要這樣折磨自己,只能用自己的稚嫩的方式給予對方安慰。
“我這兒還有一塊饴糖,我……我可以給你。”
***
夜風仿佛從天上吹來,刮得一座山噼裏啪啦地亂響,花夢摟緊雙臂,靠着地宮外的石門坐下,垂低頭吹了會兒風。
南方的秋夜是冷的,她臉上的燥熱很快在風中散去,可心裏的燥熱卻絲毫不減。
她有些煩亂地嘆了口氣,轉頭,驚見一道玄色影子無聲立于三丈開外的樹影底下,正欲握劍,定睛分辨後,認出是玄鳳。
“你怎麽還在這兒?”花夢在石門前站起來,目光裏略帶戒備。
玄鳳面色無波,卻從暗影裏走出來,徑直在花夢跟前停下:“婆婆命我留下,保護你。”
“保護我?”花夢蹙眉,旋即輕笑,“你這個婆婆,可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山風未歇,石室外叢生的野草四下披靡,花夢從那上面踏過,走到幾處坍塌的牆垣後,靠着磚牆屈膝坐下,滿天星辰挂在她頭頂之上,也像她身周的野草一樣,不堪大風,搖搖欲墜。
玄鳳微一沉吟,跟了過去。
“你跟了她多久了?”花夢的視線投落在飛揚的草絮之外,聲音卻是向玄鳳而去。
玄鳳在她一丈開外的牆垣旁停下,回答:“十年。”
花夢眸色惘然,喃喃地念了一遍“十年”,低低道:“那你……應該也是不知道的了。”
玄鳳微微沉默,主動道:“花三小姐說的,是十八年前婆婆劫走花雲鶴雙生子一事嗎?”
花夢轉過頭來,雙眸之中難掩痛色,玄鳳與之接觸一瞬,而後垂落眼睫:“當年婆婆劫走那兩個孩子後,便交給了何元山,那個男孩的死……并不是婆婆造成的。”
花夢眼中痛色不減,反更添一抹恨色,她轉開頭,強忍眼眶裏湧動的淚意,似笑非笑:“不是她造成的?當年若非她将我們劫走,我哥哥何至于死的這樣不明不白?”
玄鳳神情複雜,默了片刻,忽然走到花夢跟前,與她面對面坐下。
花夢狐疑地斜了她一眼。
黑夜裏,玄鳳的眼神直白而堅定:“奪人之子,的确罪不可恕,可是,婆婆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那兩個孩子。”
花夢冷笑一聲,正欲反诘,玄鳳又道:“那時候,她也剛剛生下自己唯一的孩子,一個寧可舍棄青春、美貌、情人之愛……也非要生下的孩子。她比花雲鶴的那位夫人更清楚孩子對一個母親而言意味着什麽,若非迫不得已,她當年絕不會那麽做。”
花夢皺緊眉頭,盯着玄鳳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睛,玄鳳沒有回避,繼續道:“花三小姐如此聰慧,應該知道,那原本只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恩怨,無論是你母親,還是婆婆,都不過是那場恩怨犧牲品。”
漫山遍野山風的響徹耳畔,玄鳳坐在高高飛揚的芒草之下,把這句話說得如此輕松,反而令花夢深感沉痛,她既痛心又不甘心地揚高頭,滿眼倒映着天上繁密的星星,隐忍良久,終于開口。
“他們都錯了。”
這一聲“都錯了”,比玄鳳剛才那一句還要輕,卻又恍惚比她那一句還要有力。玄鳳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今夜無月,瑩水似的星光流在她揚起的臉龐上,使她白皙的皮膚泛起一層微冷的光華,她固執地揚高頭,望着那片幾乎傾瀉的繁星。
“世人都說我爹該死,說我爹罪孽深重,可是,我爹那滔天的罪孽,又到底是拜誰所賜呢?當年月白阿姨留下遺言,不允許任何人再提報仇,何元山不懂,她也不懂嗎?劍鬼爺爺為何冒死代替何元山與我爹決戰,她會不懂嗎?她都懂的,只是她也除不掉何元山的心魔,反倒讓何元山,成了她自己的心魔。”
叢叢芒草在風中飄搖,飛下銀白色的花絲,花夢把頭靠在冰冷的殘垣上,緩緩阖上雙眸,她忽然想到了莫三刀,想到他身體上那些猙獰的疤痕,想到他與自己那永遠也無法逾越的鴻溝,也想到了自己與哥哥那被迫裹挾于這片恨海中身不由己的命運。她想到這些,悲哀而嘲諷地輕笑起來。
玄鳳道:“花三小姐為何而笑?”
花夢慢慢道:“何元山真是個有福卻不自知的人。”
玄鳳微微蹙眉。
花夢又道:“這樣的人,實在可惡。”
玄鳳沒有作聲,默然把頭偏向一邊,花夢緊閉着眼睛,可腦海裏卻仍是那片閃爍的繁星。她突然很想向蒼天大吼一句:他們都錯了。他們護錯人了,劍鬼也好,鬼婆婆也好,月白阿姨也好,他們千方百計想要保全的人,根本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個光風霁月的劍客,只是一個自私、偏激、殘忍、無知的懦夫。
玄鳳把遠眺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回花夢被悲哀籠罩的臉上,不知為何,這一張臉上明顯地流露着令人心疼的悲戚,卻又令她感受到一股強烈的韌勁兒,這一股強烈的韌勁兒,像極了一個人。
她幾次張口,很想又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吞咽回去,正在此刻,一聲清嘯劃破岑寂的夜幕,在繁星之下炸開一束金紅色的華彩,玄鳳沉靜的面色驟變,霍然從草地上站立起來。
花夢察覺她的動作,亦睜開了眼睛,餘光裏正有煙火隐沒,方向來自合歡宮主殿——摘星臺。
她很快意識到什麽。
“婆婆出事了。”玄鳳說罷,人如魅影,眨眼消失。
花夢略一遲疑,提氣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