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水含煙(六)
千鈞一發之間, 這人将花夢拽至身後,繼而提起雙掌接下水含煙的熾熱掌風。
亂流之下,一座楓林飒飒激響, 無數鮮紅的落葉在虛空中疾速飛濺, 衆人紛紛掩面後退, 只有玄鳳面色大驚, 飛奔上去助那人一臂之力。
這個在電光火石間救下了花夢的人,正是原本就重傷在身的鬼婆婆。
玄鳳出掌将真氣由鬼婆婆背心渡至她雙掌, 霎時亂流又起,激得水含煙青絲亂舞,然那紅光逼人的雙眸之中卻無一絲慌亂、猶豫,只見她眉心一蹙,掌上煞氣立以雷霆之勢向鬼婆婆與玄鳳壓來。
二人立即受創, 再支撐不住,仰身飛倒在三丈開外的草地上。
“婆婆!”
“玄鳳姐姐!”
影衛青雀、白靈等人慌忙趕去, 将二人扶起,花夢萬料不到鬼婆婆會對自己舍命相救,震驚之餘,陡生愧怍, 趕到她身邊時, 仍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沒事吧?!”
鬼婆婆倒在青雀懷裏,又嘔出一大口淤血,皺巴巴的臉上浸染滿駭人的血跡,她擡起頭來, 望向花夢, 分明已氣息危淺,卻還裂開嘴笑:“死……不了!”
花夢膽顫心驚, 猛然想起自己懷中帶有護心丸,忙取了出來。旁邊青雀接過,驗過之後,送至鬼婆婆嘴邊。
鬼婆婆盯着那藥丸,又一瞬不瞬地看向花夢,似笑非笑:“你不恨我了?”
花夢對上她的窟窿似的眼睛,心頭砰砰亂跳,五味雜陳,別開頭道:“我……我只是不喜歡欠別人人情。”
鬼婆婆低頭輕笑,突然用力将那藥丸打落,青雀、白靈俱是一驚。
“我鬼思思……死也不會碰蓬萊城的東西。”
這一句,說得極輕,花夢卻聽得清清楚楚,她瞠目結舌,望向那顆滾落在草叢裏的護心丸,氣得想破口大罵鬼婆婆迂腐,卻在這時,身後又響起萱娘的冷笑。
“一個乳臭未幹的丫頭,竟也敢妄議我宮中是非,我看你才是滿口讒言,挑撥離間!流芳——”萱娘看向站在一旁神思不定的流芳喝道,“宮主都已經動手了,你這個貼身親衛還愣在那兒幹什麽?!”
流芳一個激靈,臉上又羞又愧,盯着鬼婆婆,卻仍是不動。
萱娘怒道:“流芳?!”
流芳握緊拳頭,突然閉上眼睛,一臉掙紮之色。萱娘眸色陰鸷,自知她心中已經起疑,當下不敢耽擱,又無聲默念起蠱咒來,然嘴唇翕動片刻,卻仍不見身後動靜,回頭看去,瞳仁赫張。
翻飛的層層楓葉之下,一個褐衣少年無聲地立于水含煙身後,手上拿着一把足有六尺長的赤色苗刀,大喇喇地架在水含煙的咽喉之上。
泠泠月光裏,他五官鮮明,卻一臉散漫神态,仿若将将睡醒的一只猛虎,耷拉的眼皮子底下,全是暗流。
“白眼狼。”莫三刀垂頭瞥了眼水含煙嚴霜似的臉,不解,“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相好,水……什麽煙?”
紛紛揚揚的落葉墜落在草地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一衆人目定口呆地盯着這幕,盯着這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膽大包天的少年,不約而同地屏氣噤聲,無法言語。
唯白彥眉目不驚,淡聲道:“水含煙。”
莫三刀揚眉,重又把水含煙審視一遍,咂嘴:“好看是好看,可怎麽像塊木頭似的,一點兒生氣也沒呢……”
白彥眼底痛色一閃而逝:“別傷她。”
莫三刀哈哈一笑,眼簾擡起,刀鋒一樣銳利的目光徑直落到了萱娘身上:“老妖精,聽到了嗎?別傷她。要知道,當着男人的面傷他喜歡的女人,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他說完這話,目光不知不覺地跑到了花夢身上,繼而又極快閃開,可雖只一眼,卻已令彼此心如擂鼓。
萱娘冷不丁聽到這一句,又氣又好笑:“今晚是可真是熱鬧了……那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誰吃不了兜着走。”
話聲甫畢,原本僵立不動的水含煙突然抓住赤夜刀刀鋒,傾身将咽喉壓過去。莫三刀大驚失色,慌忙把赤夜刀從她手裏抽走,饒是極盡機敏,也還是在她手上、頸上留下了駭目的傷口。
這兩招又快又隐秘,稍一錯眼,便會看成是莫三刀主動揮刀傷人,衆宮女之內當即有人破口叱罵,便連流芳也因神思恍惚而誤辨真相,拾起先前被花夢打落在地的佩劍向莫三刀殺了過去。
其餘宮女見她行動,亦緊随而上,虛空之中立即飛濺出數道彩袖,密網似的向莫三刀罩去。
花夢心驚膽戰,忙要上前助戰,鬼婆婆迅速向玄鳳使了個眼神。
玄鳳手快如電,在花夢頸後一點,接下她後,趁衆人被對面的激戰吸引之際,袖中暗器嗖嗖飛射。
萱娘反應迅疾,揮掌來擋,不料掌風一觸暗器,空中赫然“嘭嘭”幾聲巨響,炸開一大片濃煙,待得煙消霧散,原本被圍困于楓樹下的鬼婆婆等人已杳無蹤跡,便連水含煙那邊,也沒了莫三刀的身影。
萱娘怒不可遏,暴喝道:“他們跑不遠,給我追!”
***
一連串倉促的腳步聲從墨林之內疾掠而過,踩踏在荒草上的腳印一個比一個虛浮,“嘭”一聲,終于有人支撐不住倒下地去,玄鳳回頭,望向黑夜裏滿身鮮血的那個少女,觸目驚心:“白靈!”
緊接着又是一個人影倒下,玄鳳這回簡直神魂不附:“婆婆!”
莫三刀疾追上來,将倒在地上的鬼婆婆抱入懷中,借着慘白月照匆匆一瞥,驚見她面部僵硬,雙眼微微翻白,當即意識到情況不妙。
“先回地宮。”莫三刀沉聲說罷,人已抱着鬼婆婆疾掠至數丈開外。
***
火光幽然的石室空空蕩蕩,阿冬坐在莫三刀先前躺着的石榻上,百無聊賴地晃着腳,摳着手,待聽得室門外窸窣動靜,立即大喜,忙不疊跳下來前去迎接。
熟料門開以後,映入眼簾的卻是個令她毛骨悚然的情景。
衆人根本無心看她,玄鳳入室之後,大步流星趕到石榻旁拿了藥箱過來,匆匆翻出個瓷瓶倒出丹藥來給鬼婆婆服下。那藥箱本是從前鬼婆婆閉關時應急所用,裏面并無甚麽珍貴藥材,故而這丹藥藥效也極其一般。鬼婆婆艱難咽下,不過幽幽回了口氣,又人事不知。
花夢在旁看得心驚,萬分可惜自己那顆被打落的護心丸。她這回出行,身上所有家當中最為金貴的便是那兩顆救人性命的藥丸,結果一顆被莫三刀打落,一顆又被鬼婆婆打落,此刻想來,真是又氣又恨……
莫三刀眼見鬼婆婆命垂一線,再猶豫不得,盤膝坐下,雙掌凝氣,開始給她運功療傷。玄鳳擔心洩露行蹤,派遣青雀等四名影衛去地宮外守備,見鬼婆婆情況略有好轉,這才稍松口氣,獨坐牆隅,開始為自己的內傷調息。
花夢提心在口,站在莫三刀身旁不敢說話,他自己大傷未愈,又才與水含煙激烈一戰,運功不過多時,額頭便已熱汗如注,顯然內力難支。她心中慌亂,想也不想,徑直便在他身後坐下,擡起雙掌為他渡送真氣。
他二人武功雖不錯,卻到底年紀輕輕,內功有限,加上從無替人運功療傷的經驗,貿然行之,難免損傷自身經脈,不過少頃,便如蟻力負山,難以為繼。
正巧此時,鬼婆婆終于悠悠醒轉,發覺他二人在竭力為自己輸送真氣後,奮力揮臂将人推開。
“……你們不要命了嗎?!”
運功被強行阻斷,莫三刀與花夢皆遭創傷,喘息着倒向一邊。鬼婆婆強忍五髒內上竄的氣血,喊完那一聲,只覺頭暈目眩,精疲力盡,整個人很快又往下倒去。
“師娘!”莫三刀慌忙把人接入懷中,望着她行将就木的慘白臉色,一時之間如堕冰窖,全身陣陣發寒。
鬼婆婆艱難地睜開眼來,望着他焦急的臉,啞然輕笑:“……別、別白費力氣了。”
莫三刀心慌意亂,擡頭去喊玄鳳:“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救她?!”
玄鳳望着這一幕,已然七魂去了六魄,茫然不知如何應答。
火光缭繞的石室內赫然一片死寂,鬼婆婆突然竭力擡起手來,緊緊抓住了莫三刀的衣襟。
“孩子……”她氣若游絲,眼睛裏卻仍帶着那一股韌勁兒,邊說邊将手心裏攥着的一塊令牌遞了過去,“你是何元山的徒弟,那就也是我的徒弟……我現在有事交付與你,你……必須答應!”
莫三刀低頭一看那令牌,見上面刻着“寒枝”二字,乃是鬼婆婆號令寒枝臺弟子的腰牌,心頭頓時大跳。
鬼婆婆強行把令牌塞進他手裏,睜大雙眼:“大敵壓境,萱娘若無同謀,絕不敢如此放肆……我将此令給你,便是将阖宮生死交付給你……你務必替我鏟除奸佞,救回宮主!”
莫三刀腦中轟鳴,只覺手中那令牌燙如火石,一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鬼婆婆卻分毫不準他猶豫:“聽到沒?!”
莫三刀聽這吼聲,知她心意已決,只好點頭:“徒兒……聽到了。”
鬼婆婆眼底厲色這才消散,旋即又道:“還有一事。”
這一回,她聲音陡然軟下,反倒更給人心驚之感,莫三刀只覺那生死永隔的恐懼感愈發真實起來,心頭一片冰涼。
“師娘還有何事吩咐?”莫三刀出聲詢問,聲音顫抖。
鬼婆婆深深喘息,雙眸之中緩緩泛起悔痛之色:“你跟你師妹的婚約……還是作罷吧。”
莫三刀一驚,眸光在暗影裏劇烈顫動。鬼婆婆道:“嫁給一個舊情難忘的男人,于女人而言……是很痛苦的。”
她說罷,餘光掠過一旁的花夢,莫三刀自知自己的心意早被窺破,一時羞愧無地,又隐隐如釋重負。
“我會的。”莫三刀低下頭。
鬼婆婆微微一笑,松開的他的衣襟,輕聲道:“把那姓花的丫頭……給我、叫過來。”
莫三刀不料她突然要見花夢,怔了怔,方看向旁邊人:“我師娘想見你。”
花夢起先守候在旁,聽到鬼婆婆要莫三刀與阮晴薇解除婚約時,心中狂跳不已,猶自不能置信,這廂見她要見自己,更是驚疑難定。
她緩緩走近鬼婆婆,方一坐下,猛被她緊緊握住手背。那蒼老、冰冷的手緊握上來,像被一條條幹枯的樹根纏住,花夢吓得一顫,本能地要抽回手去,卻又給她死死攥着,絲毫動彈不得。
“你別怕……”鬼婆婆深陷在眼窩裏的雙眼直直地望着她,聲音嘶啞,“我不會害你的……無論如何,都不會害你的……”
花夢僵硬地坐着,聽到這話,不知為何,胸口裏突然一陣刺痛,眼眶裏亦泛起酸澀之意來。
鬼婆婆緩緩道:“我這輩子……做過不少不該做的事,可唯一後悔的,只有一樁……就是十八年前,抓走了那對嬰孩。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是我對不住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只想求你、求你幫我……”
花夢聽着她愈來愈微弱的聲音,情不自禁追問:“幫你什麽?”
鬼婆婆見她眉間泛起擔憂之色,帶淚微笑:“求你幫我……了卻一樁夙願。”
花夢顫聲道:“什麽夙願?”
鬼婆婆凝望着她,眼角淚水無聲流下:“我曾經、有一個女兒……可惜,我沒能養大她,我只陪了她一個月……沒來得及聽她開口說話,所以,從沒聽她叫過我一聲‘娘’……她與你一般年紀、一般模樣……我能不能拜托你,拜托你替她……叫我一聲、‘娘’……”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花夢聽到這裏,眼中竟也不知不覺落下淚來,她茫然地轉開頭,被鬼婆婆緊握的手亦開始用力往回抽,鬼婆婆卻拼命地握着,好像拼盡生命的最後一分力也不肯放手:“我求你……就一聲、一聲就好……好不好?”
她嘶啞的聲音到最後,竟變成了所有人從未聽聞過的乞求,莫三刀難忍悲痛,把花夢拉住:“我師妹自小被我師父養大,至今不知我師娘尚在人世,你就看在,我師娘曾救過你的份兒上……答應她吧。”
花夢轉回頭來,看到火光之中,鬼婆婆幾近枯竭的一張臉,猛又想起先前玄鳳在地宮外與自己說的那番話——
“那時候,她也剛剛生下自己唯一的孩子,一個寧可舍棄青春、美貌、情人之愛……也非要生下的孩子。她比花雲鶴的那位夫人更清楚孩子對一個母親而言意味着什麽,若非迫不得已,她當年絕不會那麽做。”……
想到這裏,花夢心中遽然蔓延開一股難以名狀的、窒息般的悲痛,她睜大眼看着鬼婆婆,極力地隐忍,可淚珠還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裏往下砸落,落在自己顫抖的手背上,落在鬼婆婆即将枯死的手心裏。
“……娘。”她啞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從來沒有存在過的風。
可是,鬼婆婆笑了,她在淚水中、微笑中慢慢阖上了雙眼。
她感受到了這一陣仿佛沒有存在過的風。
緊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轟然松開,那一條條枯藤一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落下去,花夢的心猛然往下沉落,像是要沉落入永無盡頭的深淵。
她神魂俱震,脫口喚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