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戲婵娟
聽了蕭央的詢問, 沈靈犀怔住,然後拼命回憶起那個在百花裏忙忙碌碌,卻依然舉止翩然, 一颦一笑全都婉約美好到極致的女子, 和今日張揚而且荒唐的姑娘,的的确确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可是, 難道世間真的有如此相像的容顏嗎?
“剛剛那個女孩,和雲夢晚很像?”蘭亭的話打斷了蕭央與沈靈犀的沉思。
二人看着蘭亭, 一起點了點頭, 然後, 又一起搖了搖頭。
蘭亭眉尖微蹙,他問蕭央:“她是誰?你什麽時候認識了她,還把人帶到浮雲山莊?”
頓了一下, 蘭亭又問:“皇上他,知道此事嗎?”
蕭央的眼角驚跳了一下,他急切道:“你們不要告訴皇上,沒什麽好說的, 顧念她,她和雲夢晚沒有任何關系。”
“顧念?”沈靈犀的心頭一澀,和“雲夢晚”一樣, 都不是她喜歡的名字。
“顧念?”蘭亭輕聲念着,鳳眸的流光滑過蕭央的臉龐,捕捉蕭央剎那的緊張,更添了幾分玩味的心思。他的鼻尖萦繞着一絲淡淡的清香, 那香,與蕭央衣襟下的花魄若有似無地呼應。只是這細膩的味道,在場的,只有蘭亭可以分辨。
看了看向晚的天色,蕭央道:“蘭兄,請你護送靈犀回府,今日之事,只當從未發生,顧念此人,只當從未見過。”他後半句話卻是向着沈靈犀說的。
“偏不!”沈靈犀擡起下巴輕笑,“小爺累了,要在此處歇息。”她行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之前與雲夢晚“争執”的錦雞,依然高傲地立在枝頭,歪着腦袋,一副看熱鬧的閑情,也微微有了些惱意,身形一動,轉眼間已經把錦雞抓在自己手中。
蘭亭問:“你要吃雞?交給我來料理,煮湯還是烤了。”
沈靈犀并不理會,洋洋得意帶着雞離去,只扔下一句莫名的話:“吃了可惜,我要帶着它,換那個死丫頭一句道歉。”
……
待顧念回到山莊的落霞苑,顧況正精心修剪幾株“月貴人”,聽見動靜,頭也不回,問:“該吃飯了嗎?我一會兒就好。”
顧念怔住,驀然想起廚房裏狼藉滿地的菜葉,還有樹梢那只可惡的錦雞,以及蕭央眼底的戲谑,錦衣公子的孟浪無禮,還有再次被人喚作“雲夢晚”的尴尬!
該死,又被人錯認!該死,誰是雲夢晚,她又去了哪裏?!
沒有聽見回答,顧況忍不住回頭來看。看見顧念,他吃驚地舉起手中的鐵剪,問:“顧念,你,你怎麽把自己弄出了這副模樣?”
顧念捂着臉,低吼:“轉過身去,不許看!”
顧況當真聽話地轉過身去,只是忍不住問:“顧念,你是去抓雞了嗎?”
“該死的雞!”顧念向着屋裏走去,一面不忘記吩咐,“哥,有只該死的雞飛了出來,你等下抓來給我。”
顧況答應着,放下了手中的鐵剪,抓了抓頭,問:“顧念,抓了不放進圈裏嗎?”
“不,今日我要喝雞湯!”顧念恨恨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怎麽晚上竟想起喝雞湯?”顧況更覺得莫名,“你的胃不大好,晚上不宜用油膩的東西。”
“讓你去就趕緊去,啰嗦什麽?!”顧念的聲音更是怨怼,莫名帶了些哭腔似的。
顧況不敢再問,讷讷道:“好,我就去找來。”
“找什麽?”
憊懶而且陌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顧況忙回頭去看,卻見一個俊俏的錦衣“公子”噙着笑站在門外,手中還提着一只掙紮尖叫的錦雞。那“公子”有些不耐煩地伸手去彈錦雞的雞冠,訓斥着:“不許聒噪。”
爾後,“他”笑盈盈擡頭問顧況:“顧念是住在這裏嗎?請你告訴她,我把她的‘仇人’帶來了,讓她出來道個謝。”
“仇人?”顧況呆愣愣看着錦衣的“公子”,不知他的話從何說起。
“是啊,仇人。”沈靈犀把手中的雞高高舉起。
顧況皺了皺眉,不大确定地詢問:“這只雞嗎?”
聽見了動靜的顧念從屋子走了出來,她已經淨了面,重新挽起了青絲,衣裙未及更換,只是拂去了上面的灰塵。
落日的餘晖如胭脂似的灑在顧念的臉上、身上。
沈靈犀看向她,看她纖秀的眉毛,潋滟的雙眸;看她嬌俏的鼻尖,柔嫩的嘴唇;看她盈盈一握的纖腰,還有絞在一起的十根纖長白皙的手指。記憶裏真的是這樣的手指嗎?在袅繞的煙霧裏翻飛,煉制着讓人沉醉的花魄……
如此肆無忌憚的視線,惹怒了顧況,他擋在了沈靈犀的身前,問:“你是誰?你想幹什麽?”
因為被遮擋了視線,沈靈犀也感到不悅,她的杏眸略略閃過一絲晦暗,卻又重新明媚起來,如碎金閃爍的斜晖。她伸手地推開了顧況,欺身在顧念一側。
她問:“顧念,你不要把這只雞拔光了毛,炖成一鍋湯嗎?”
顧念看了看沈靈犀,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雞,忽然道:“我怎麽看,你和它一樣的讨厭。”
沈靈犀有些得意顧念的憤怒,她笑得更加肆意:“是嗎?那你準備怎麽對待我?将我也煮了湯嗎?”
一邊說着話,沈靈犀欺身更近,她驀然把顧念的一雙手都抓緊放在眼前,嬉笑着道:“當真粗糙了些,我真的很想看看,這雙纖纖玉手拔雞毛做羹湯是什麽樣子。”
顧念猝不及防,掙紮尖叫:“放手!你這個登徒子!”
顧況發了瘋似的抓了之前丢下的鐵剪,如猛獸般向着沈靈犀撲了過去。
沈靈犀觑着顧況的身影,腳步向右側略去,順便将顧念也帶到了懷裏,然後任由顧況把鐵剪紮在門框之上,再拔了出來,立在一旁伺機而動。
顧念羞憤難當,她更加拼命地掙紮,沈靈犀卻勒得更緊。于是顧念只好故伎重演,擡腳要踩在沈靈犀的腳上。沈靈犀退步開身,卻把錦雞的一雙利爪擱在顧念眼前,冷冷喝道:“你們再敢胡鬧,我就讓雞爪子,抓破了你的臉,抓瞎了你的眼睛。”
她手中的錦雞竟在此時,恰當地叫了一聲,尖利的聲音震懾了顧念,也震懾了正伺機而動的顧況。
沈靈犀不禁啞然,哭笑不得誇贊着手中的錦雞:“實在伶俐得緊,小爺定要留你一條命,以後專拿捏這死丫頭。”
話音未落,手中的錦雞更加應景地叫了起來,似乎是狐假虎威的得意,又似好像因為恐懼在虛張聲勢一般。
伴着一聲聲尖利的雞叫聲,落霞苑裏的氣氛詭異到緊張。
當蕭央與蘭亭趕到,就看到了院裏如此荒唐可笑的一幕。
“靈犀,放手!”蕭央看着顧念漲紅了的臉,與惶惶而且憤怒的眼眸,心被攥緊了似的痛。
沈靈犀大為得意,她看了看手中的錦雞,再看看懷裏顧念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笑道:“放手不難,只是這死丫頭性子太烈,初見面就得罪了小爺,不好好道個歉,小爺怎能咽下這口氣?”
顧念緊抿了雙唇。或許是看透了靈犀的戲弄,或許是因為蕭央的趕來讓她莫名覺得安穩。她只是恨恨然瞪着沈靈犀,卻不願開口。
沈靈犀看着顧念漸漸篤定的神色,不禁有些惱火,她咬牙切齒道:“你不肯道歉是嗎?那就讓小爺香一下,也抵得過了。”
顧況大怒,他氣蕭央不肯立刻動手把顧念解救出來,也恨自己不能一剪子把眼前的惡人紮死,只好怒喝:“你敢!”
沈靈犀笑意漸濃,移開了顧念面前的錦雞,卻把自己的臉湊近。
看着顧念與顧況的怒火,蕭央的嘴角抽了抽,他喝道:“顧念別怕,靈犀是個女孩兒。”
劍拔弩張的氣氛宛若被紮爆了的魚泡似的懈怠下來。
顧況與顧念面面相觑,然後看向沈靈犀。
沈靈犀正玩得開心,乍聞蕭央喝破自己的身份,湊近了的面龐緊緊盯着顧念,忽然無措起來。
顧念趁機推開了她,晦氣地跳在一旁,恨恨然往一邊呸了一口。
空了懷抱的靈犀,可笑地提着一只雞。頓時覺得院子裏彌漫着滿滿的惡意。
蕭央有些尴尬地擦掉鼻尖上滲出的汗滴,輕聲問顧念:“姑娘,你還好嗎?”
“不好!”顧念好容易喘過來的氣息,又開始不平靜了起來。
明明知道自己不會是他心上的雲夢晚,顧念還是希望能在蕭央眼前保持着美好一點,驕傲一點的模樣。可今天的一幕幕,匪夷所思地一幕幕,簡直是把自己的形象摔倒了塵土裏。不,簡直是堕入了地獄!
都怪那只該死的雞!
還有拿着雞的,那個不男不女的“變态”!
顧念看了看沈靈犀,她想,自己好像拿這個“變态”沒什麽好辦法,她打不過她,顧況也打不過她。
那麽,她手中的錦雞呢?
顧念不知自己眼中的火焰,能不能點燃那只雞的翎羽。
許是察覺了顧念眼眸裏的不善,錦雞再次尖銳地叫。靈犀把錦雞抱在自己的懷裏,道:“你休想再打它的主意。現在,即便是你想道歉,小爺也不能把它交給你。”
顧念冷哼:“這只雞不是你的,是蕭吉養着的,我也喂過它。現在你想護着它,嗯?可憑什麽啊?”
靈犀嬉笑:“你的?浮雲山莊是誰的?山莊裏的一切是誰的?”
顧念有些洩氣地看向蕭央,她有些猶豫,要向蕭央求情嗎?他看起來和眼前的“變态”十分熟稔,如果自己開口,他會向着誰呢?
憑誰問:
卻原來竹馬青梅,抵不過一個眼神?
只一次擦肩而過,難不成此生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