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月光淺
此時, 沈靈犀也看向蕭央,她道:“蕭兄,兄弟想要這只雞, 你不會吝啬的吧。诶, 我問你幹嗎?一只雞而已,今日, 我要定它了。”
顧念更覺得洩氣,打架, 是打不過的。借力, 似乎也沒什麽資格。她只好繼續看向那只雞, 似乎想要用怨念——殺死它!
沈靈犀把錦雞高高抱起,放在顧念面前,問:“你想怎麽處置了它?”
“拔毛!殺掉!剁掉!烤了!炖了!”顧念的心中惡念狠狠猙獰, 原本純淨的小臉兒,不協調地透露出幾許邪氣。
沈靈犀打了個寒顫,把看起來已經吓呆的錦雞重新抱在懷裏。她轉身向蕭央道:“太潑辣了些,蕭央, 現在我已經确認了,這不是雲夢晚。蘭亭,你怎麽看?”
自進了院門, 蘭亭的眼睛也始終看着顧念,聽靈犀詢問,他的唇角挑出了幾分笑意,看向蕭央, 果斷回答:“對,她不是雲夢晚。”
顧念回過神來,自己也覺得剛才惡狠狠的模樣,的确有些招人讨厭,她有些氣餒,也有點不甘,如紙老虎一般張牙舞爪,道:“我叫顧念,我不是雲夢晚,我也不稀罕是什麽雲夢晚。”
“她是我的妹妹,顧念。我們不知道什麽雲夢晚。而你,不管是個姑娘也好,是個少爺也罷,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戲弄我們。”顧況不動聲色地站在了顧念的身前,冷然看向沈靈犀。
沈靈犀并不理會顧況的話,她轉身,清楚地看到,最後一抹斜陽下,蕭央的眼中,剎那翻湧而出的黯淡。
沈靈犀把手中的雞交給蘭亭,然後笑盈盈看向顧念,道:“我餓了。”
顧念的唇角也含着一絲意味莫名的笑意,她說:“可惜,我不是你們府裏的廚娘。”
沈靈犀懶洋洋地回望:“爺只是吩咐你,告訴蕭吉,我們來了,備飯!”
顧況走到似乎仍在晃神的蕭央面前,道:“蕭三爺,顧況兄妹向你請辭,這份差事,我們做不了。”
“為什麽?”蕭央終于回魂,問。
顧況看着顧念,回:“小的雖然不才,卻也不願妹妹受人侮辱。”
蕭央看向有些挑釁着相望的沈靈犀與顧念,無奈道:“靈犀,給顧家姑娘道歉。她不是府裏的下人,你本不該如此戲弄于他。”
蘭亭的眉頭擰緊,靈犀錯了嗎?或許,但是,那又如何?他不覺得驕傲的靈犀,需要向誰道歉。他走近顧念,道:“姑娘,靈犀她沒有惡意。”
沈靈犀的心頭似乎有什麽倏忽凝滞,她悄然咬了咬唇,卻推開蘭亭,笑:“今日,原是我認錯了人,言行冒昧唐突。只是姑娘,我幫你拈下發上的雞毛,幫你抓了錦雞,你卻是如何回報我的呢?難道,你不是也認錯了人?!”
顧念聽了靈犀的話,想想前後的因果,自己也有些失笑,她是真的沒有看出來沈靈犀的男扮女裝。作為女兒身,沈靈犀的所作所為,似乎也無可厚非。
于是顧念笑了,雖然她素日裏,并不喜歡笑。
但是此刻,她笑了。
滿院子裏的人,都在那個剎那,看見眼前有美麗的花兒層層疊疊綻放。
顧念笑道:“既然如此,就當做誤會一場。”
沈靈犀也笑:“所謂不打不相識,以後,我們也算認識了嗎?顧念,我叫沈靈犀!”
顧念的笑意仍噙在嘴角,她問“那,我以後要叫你沈公子還是沈小姐呢?”
“叫我靈犀就好。”
“靈犀,你餓了嗎?”顧念問。
“餓了。”
“那我們殺雞吃好不好?”
“不好!”
“那你就繼續餓着吧。”
……
蘭亭的嘴角溢出寵溺的微笑,有他在,怎麽能讓靈犀餓着?可手中的雞怎麽辦?
他問顧況:“你可以給我找個籠子嗎?”
因為顧念的笑,顧況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他嗅到了落霞苑裏,硝煙已經彌散,就轉身去找蕭吉,尋找可以裝錦雞的籠子,同時,也要準備飯菜。他本來就是來蕭府當下人的,不是嗎?只不過,顧念不可以。或許要找個機會告訴蕭央,顧念不需要再領工錢,她只是自己的妹妹,住在浮雲山莊,是為了方便照料她罷了。
……
因為在山莊裏,飯菜再怎麽精心準備,仍是簡單。
蘭亭端着一碗荷花粥,遞給靈犀,道:“清心涼血,解熱解毒。”
靈犀并不伸手來接,只是淡淡地笑:“我已經飽了。”
她平日裏憊懶随意,卻也明了蘭亭的心意。雖然悉心回顧了和蘭亭相識的一幕幕,她始終不懂,自己究竟是哪一點,打動了蘭亭。
相處久了,她早已經不覺得蘭亭讨厭,可是初見的輕狂與每次想起都覺得骨子裏癢到戰栗的毒.藥,讓她再怎樣,也親近不了蘭亭。
既然不喜,也就不願有所牽扯。可母親有孕,圓了沈府十九年的舊夢,沈府不知道該如何感激蘭亭,那份恩情,不是診金能夠償還,何況,蘭亭并在意診金。
他說,要借住在沈府一段時間,權當是抵了診金。越是如此雲淡風輕,素來義薄雲天的沈恩顧就越是覺得欠了蘭亭。父母債,自然也是兒女的債,沈靈犀隐隐約約覺得,雖說無人提起,更無人逼迫,可假若自己願意以身償債,父親大概是樂見其成的。也正因為此,沈靈犀更覺得與蘭亭無法親近,她做不到。
沈靈犀希望自己将來能夠用男子的身份來報答蘭亭對沈府的恩情,巨額的金錢也好,出生入死的援助也好,一些過分的要求也好,包括性命,也好。
什麽都可以,除了,以身相許。
沈靈犀的心,早已經在朝朝暮暮的相處中,許給了蕭央罷,不,或許更早,或許早在十二歲相識的那一年。那一日與蕭央較量,卻被蕭央壓在身下,當時,她拼盡全力把蕭央推開,下意識抱緊了雙臂,再看蕭央的時候,目光逝去了最初欣賞翩翩少年的溫暖,而充斥了看色狼的惡毒與嫌棄。後來的沈靈犀始終沒有回魂,她其實是被自己吓住了:怎麽忽然就意識到自己是個女的了呢?怎麽就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女的了?
是啊,怎麽就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女的了……
因蕭央懵懂的,女兒的心思,終于還是許給了蕭央。可是,蕭央的心思,又在哪裏呢?
……
蘭亭被沈靈犀拒絕的次數太多,早已經習慣不去失落,更不至于尴尬,只是他有些不忍,看沈靈犀原本明媚如初陽的眼眸,偶爾染上些悵惘的愁緒。比如此刻,好像有什麽,在把靈犀束縛,捆綁……他仿佛聽見了沈靈犀心底的嘆息。
蘭亭轉過身,把手中的荷花粥遞給了蕭央,道:“給你,對臂上的傷也有好處。”
蕭央笑着接過,一飲而盡。
幾人用罷飯,沈靈犀問蕭吉:“鋪蓋都備好了嗎?多燒些熱水,送聽雨閣。”
蕭央卻搖頭,道:“還是回去。”
“城門已經關了。”沈靈犀自顧往外面走去,語氣十分的堅持。
“嗐!”蕭央嘆息,“城門關了,我們……”
他本想說的是:城門關了算什麽理由,難道我們還能被擋在外面。可是,話沒有說出口。夜幕沉沉,總讓人心想要放下疲憊,蕭央也并不想離開,這樣靜谧的夜色,重重的花影,淡淡的香……歇一個晚上,也好。
出了門的沈靈犀,卻轉而去往五味齋。
她還沒有心思去睡,她剛剛看見進去送茶的顧念,就在蘭亭遞給蕭央粥的時候。聽蘭亭說蕭央臂上有傷的時候,顧念的眼波裏閃爍的,是掩飾了的心痛。
五味齋裏,顧念正忙着洗涮碗盤。
沈靈犀靜靜地在門外看着她。顧念的動作娴熟,十指浸泡在油膩膩的湯湯水水裏,卻依然如白蓮般潔淨地耀眼。沈靈犀并不說話,看着顧念洗涮、換水,在洗涮,之後把盤、碗一只只抹幹淨。
沈靈犀覺得自己慢慢在顧念從容、認真的神情裏,看見了煉制花魄的雲夢晚。
也是如此認真、從容的模樣啊!只是,周圍不是這些粗陋笨重的竈臺家具;不是顧念身上廉價的舊了的紅裙。周圍應該是鮮花,各色的花瓣,精致地盛放在白玉盤裏。雲夢晚亭亭立在馨香彌漫的花海了,她身上衣裳始終是一色的白,輕輕淺淺,把人的目光也滌蕩成如水的清澈;雲夢晚的身上總有些清香,清清淡淡,把人的心思也沾染了些莫名的迷醉。
終歸還是不同。
沈靈犀不知道蕭央是不是也曾透過顧念看見雲夢晚。
沈靈犀曾因為蘭亭的提醒,刻意嗅到過蕭央身上淡淡的香。是花魄的香,與其他任何的熏香都截然不同,鮮明的味道,自然也鮮明了蕭央的心思。
那麽,與雲夢晚如此相似的顧念,到底會在蕭央的心裏生根發芽,最終彌合當年雲夢晚留下的傷口,重新再開成他心上的花;還是會漸行漸遠,終于背離雲夢晚曾經的模樣,救贖了蕭央的萬劫不複呢?
顧念就在此刻轉過身來,迎上了沈靈犀帶着些質疑與審視的目光。
斟一碗酒,酒入愁腸;鞠一把月,月被雲妨。
借一夜逍遙時光,忘記塵嚣;
不成想,誰的眉間心上,都成了相思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