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桃花案
最近,月華城裏并不安穩,幾日裏,就莫名死了幾位朝廷官員,新皇震怒。
蕭央本來受命,配合刑部在城中追查刺客的行蹤的,他本也兢兢業業,可今日卻有些神思恍惚。
對于年輕的後輩,願意提攜的長者是有的,可有更多的時候,總不乏吹毛求疵的同僚,比如,此時的刑部的張侍郎就皺着眉頭,問:“蕭三爺可是最近過于勞累,倘若實在受不住,不如回去休息,想來皇上亦能體諒。”
此話說得沒什麽問題,單讓誰摘錄了出來,怕也只能感受到張侍郎對咱們蕭三爺的一片拳拳關愛之情,可是那語氣,卻有頗有些不愉,有幾分酸意,隐隐還帶了三分刻薄在裏面。
若因此說張侍郎對蕭央這個人有什麽不滿,倒也說不上,實在是最近的案子讓人煩憂罷了。怎麽個煩憂呢?真是說起來都嫌麻煩的:
今年的四月,先是翰林院裏死了一個四品的編修,這編修姓李,年紀不大,三月裏才慶了生,剛滿二十七歲,所謂風華正茂,然後仵作驗了屍,兼禦醫查看,卻證實是操勞過度,憂思過重而死。
好吧,即便是年紀輕輕的,這個死法顯得冤枉了一些,可這其實也算不上是個案子,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疑點的話,就是當時卷宗裏記載,驗看此人屍身的時候,發髻上簪了一朵桃花,顯得十分突兀。
當時,所有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四月月華城的桃花都已經凋零,寧安寺的桃花林也早已一片郁郁蔥蔥了。雖說富貴人家的暖房裏的花匠,大多有延長或者改變花期的辦法,只是,養桃花的,也實在是少,除非是勾欄院裏,因為桃花的确有幾分風流韻味。所以,有人就暗自揣測這李姓編修的“操勞過度,憂思過重”的死因有些耐人尋味罷了。
後來是五月,天氣漸漸炎熱,映月湖上的游船就三三兩兩熱鬧起來,可月半的時候,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有人死在了湖上的畫舫上。
這回死的,是禦史臺的程遠,其貌不揚,脾氣卻十分執拗。對了,當年寫第一封奏折彈劾東宮太子攜商女賞花的二愣子,就是他。所以這人平時挺忠正耿直的性子,素來沒有什麽風月之事。
據說那一日,他本來是和三五好友一起去映月湖畔的朱子祠裏瞻閱舊四書孤本的,過後又和幾位朋友在映月湖畔小酌了幾杯,再後來暮色四合,朋友們也都拱手各自散了,卻不知為何程禦史卻上胭脂樓蝶香姑娘的畫舫,兩人一夜“情濃”,翌日蝶香姑娘醒來,便看見程禦史死在了身畔。
當日跟着程禦史伺候的,叫魚兒的小厮莫名不見了蹤影。
蝶香姑娘的供詞是:程禦史是自己一個人來的,當時還遮遮掩掩的,想來應該是怕被人撞見吧;還說自己姓袁,應該也是為藏掖身份吧。人家蝶香姑娘見過這樣的官爺也多了,所以見慣不驚,且知道越是這樣的人,巴結好了,自然賞錢也更加可觀的,因此她當晚可是打疊了十二分的精神來伺候的。
先前自然是風雅的,彈了琴,唱了曲兒,還與恩客對了三副關于月的對子,似乎還吟了李青蓮的“花間一壺酒”……再後來,蝶香姑娘就用了渾身解數——眉間上的風流,手指尖的意趣,還有口舌上的“糾纏”……
“當時程大人是好好的,特有大丈夫之風,所以蝶香是真真動了情的,那晚睡得就有些沉,誰知道,第二日醒來,身邊的人就冰冷了呢?人家大夫說是“馬上瘋”,大人啊,這是病,程大人的死和奴家可是毫不相幹啊……”
蝶香自然是委屈的,進了牢房沒幾日就被磋磨得脫了形,早不複當日映月湖上沉魚落雁之姿,她仍生生咬死自己無辜,且明明白白告訴審案子的說,程大人發髻上的桃花與胭脂樓無關——胭脂樓雖說也養些花期晚的桃花,卻是專用來做獨門的桃花胭脂的,誰沒得拿出來簪發呢?一會兒就蔫兒巴拉,哪裏有珠玉好看?
是的,又是簪在發髻上桃花。
所以,前面李編修的家人也琢磨出味了,恐怕“桃花”不過是障眼法,這兩位大人,分明是讓人給害死的!如此一想,他們索性與程禦史家裏商量着,擊鼓鳴冤,一紙訴狀告到了京兆府尹那裏。
可是京兆府那起子廢物查了許久,眉目全無。
然後刑部就接手繼續來查。不知是刑部倒黴還是怎的,剛接了案子,月華城裏就有流言傳得風風雨雨:說此事和當今聖上有關!因為那李編修原是當年太子宮裏的記注官,太子繼位之後,才入翰林院的。
單因為此,就給刑部施壓,讓往皇上那裏去查,這豈不是混賬嗎?刑部的周尚書氣得胡子都白了半邊。
月華城裏的京官,第一次覺得老百姓言論過于自由,也是麻煩事兒。
卻原來夕月盛世,民間富庶,月華城裏的老百姓們喝了茶,喝了酒都是要聽書的。這說書的嘴都賽刀子,聽得只字片語的流言,都能演繹出一部跌宕起伏的大劇來,上到天子,下到小吏,他們都敢随便改個姓名編成故事說出去,倘若不大敏感的,名字也不改就敢說得滿城風雨。
老百姓聽了書,有不平之處是要罵娘的。這等罵娘即便嚣張些,依照夕月的律法來講,卻竟也是不犯法的。不但不犯法,若是那個做官的被罵得厲害,恐怕還得上折子自辯,這自辯的折子若是被認可了,就貼張告示,告知百姓,百姓看了興許就不罵了。若是這自辯越辯越糊塗,也不是沒有做官的反把自己個兒給辯進大牢裏去的。
就是皇上被罵得狠了,也得下一道罪己诏,批評批評自己最近做得不妥當的事情。不過,這罵皇上的,還罵得這麽敏感的,實在是百年不遇一回罷了。偏今年還真遇上了,而且百姓罵了還沒完,翰林院的酸書生和禦史臺的臭石頭竟然約了時間,跑皇城外靜坐了三日。
就在刑部因此忙得焦頭爛額,不可開交的時候,大理寺就冒出個愣頭的少卿,橫插了一道,說這刑部辦事不利。
這也算得上辦事不利嗎?說來刑部最近還真是窩囊的狠,這窩囊說來尤其話長:記得當年皇太後被下毒的案子,就是張侍郎跟着查了一段,當初刑部和內務司上上下下審問幾撥的奴才,居然沒有一絲進展。
要說他們沒有京兆府和大理寺用刑的手段,問案子的進度慢了一些也就罷了,可是案子最後居然是個大夫給破的,刑部一幹人的老臉都被抹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讓自己養得那些問案子的好手出來現眼。
這些刑部都忍了,誰能料到,後來禦史臺又翻出來,說昭妃謀害皇後的證據不足,有許多疑點,比如真正下毒的人是誰,如何下得毒?三司結案過于草率!
其實當時的情況是僵持的,并沒有切實的證據能證明昭妃下毒。可是,昭妃她自己也無法證明自己無罪。本來這種情況下,自然是應該多審問一些時候的,至少耗些時候,讓大理寺再動用些手段,最不濟也把昭妃給審問到心理崩潰以後自己認了罪再說……
只是當時的皇上,而今的太上皇根本等不了,張侍郎心裏頭說句大不敬的話,皇上好容易拿住了收拾魏國公的把柄,怎麽會不趁熱打鐵,難不成給了時間直接把人給逼反再動手不成?
雖說後來蛛絲馬跡都看得出來,魏國公和昭妃這鍋背的有點冤枉,只是,當時好巧不巧是刑部給結的案子,可難不成,現在再讓刑部給翻案不成?
……
刑部一屁股屎算是抹不幹淨了,這窩囊氣還沒有到頭,現下又接手了這撲朔迷離的“桃花案”。督查司那群老狐貍,都還憋着氣兒沒敢給刑部找不自在,大理寺倒是先跳了出來。
周尚書性子上來,索性上了道折子把自己給摻了,說如大理寺所言,刑部辦事不利,不如直接把案子轉大理寺。
這折子才上罷,月華城又死了大大小小五個官,禦林衛的蒙常,禮部侍郎溫城真,太醫院二品院判濟琥平,鴻胪寺卿元徹,額,另外一個嚴格說算不得官員,是宮裏負責采買的錢總管。這一回,水算是更混了。別說這些審案子的傻眼了,就是月華城裏的百姓也都霎時間噤口不言了,不才說了這死得那兩個人都和皇上有關嗎?這忽然就死了多位,各職各司幾乎都涉及到了,平衡了吧?和誰有關啊,還是和誰無關啊,下回會死誰啊?怎麽連個提示也沒有了呢?
當今皇上劉旭性格溫厚,卻也被整件事情氣得夠嗆,勉強按捺住後,定了定神,先駁了刑部的折子,又把剛去皇城衛待了沒幾日的蕭央給調了出來,撥給刑部協助查案。
蕭央算是皇上的寵臣,才來了刑部,就請了一道聖旨,封城!然後開始帶着禦林衛開始在城中大肆的搜查。沒有線索不是?撲朔迷離不是?那就挖地三尺來找到。
這……這根本不是刑部的風格啊!于是周尚書告了病假,即便知道這一病,也許就會“一病不起”了,可能就把自己的宦海生涯給“病”終結了,可是,總有人能橫下心來逃避眼前,不是嗎?
張侍郎就沒橫下心來,他沒敢“病”。只是接下來的查案,他始終弄不明白,是蕭央在協助刑部查案,還是刑部在協助蕭央查案。他更想弄明白的是:接下來,夕月百姓要罵娘,會罵刑部還是蕭央?
漫漫前路皆渺茫,紅塵一夢總寂寥。至今不會宦途事,卻以持劍任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