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乍相逢
宿州雲城,本是夕月王朝的一處聖地,山清水秀自不必說,亭臺樓閣也修建得比別處精致用心。雲城雖說是個商賈雲集的富庶之地,難得這裏的人卻都喜歡清閑,便是談生意也要找些風雅之處,聽琴賞景。
這裏的縣太爺李文達本是進士出身,又以才子自居,平日裏竟也不求政績,更不擾閑民,所以雲城此地竟像是世外桃源,人們安居樂業,一片欣欣向榮。
雲城制香世家根基最深的是雲家。雲家家主雲籬落坐擁數百畝花田,更兼膝下愛女雲夢晚,最是愛花、惜花,擅長制香。雲夢晚天賦異禀,傳說十四歲時便能煉出花魄,而今手藝更加精湛。
到了宿州,劉旭和蕭央商議,說雲家雖世代經商,身份低微,但若有求于人也需鄭重,何況是為了皇後,二人竟因此差遣沈靈犀到城中采買厚禮,一同到去雲城府衙中請縣令李文達代為引薦。
李文達素來自诩清高,可太子親自登門,霎時間也覺得摸不着南北,匆忙傳喚了身邊的衙役,就要到雲家傳雲夢晚來見。
劉旭卻說:“如此也太張揚了,不如親自去請更顯得真誠。”
李文達唯唯,幾人便裝到了雲家。家主雲籬落見縣令屈尊到此已然吃驚,更見縣令對身邊的兩位衣着華貴的公子還陪着小心,便知來訪之人不凡,小心接待,詢問來意。
蕭央道:“京城有位貴人染病,神醫說藥引還需花魄,聽聞令千金便能煉制,我等特來相請貴千金到京城走一遭。”
雲籬落連稱不敢,只道:“既然貴人有用的到的地方,小女自當盡力,可小女此時還在花田忙碌,小民現在就着人去喚。”
劉旭和蕭央早已經心急如焚,起身道:“實在是事出緊急,還望雲老能夠讓丫鬟仆婦幫忙收拾令千金的行裝,我等到花田請了令千金,便直接往京城去了吧。”
雲籬落因縣令在此,不敢違逆,只好一面命人打點收拾,一面自己親身給貴人帶路,奔花田而去。
……
夕月王朝萬裏山河,最美的風光在雲城。
三月雲城春景無邊,最美的風景在雲家花田裏。
雲家的花田裏,桃紅李白,棠棣争豔,一片繁花如海,紫陌紅塵拂面。
越是美的事物,越容易讓人刻骨銘心記憶。
劉旭此生,便再也不能忘記初相遇那一刻。
他們穿過深深淺淺,香氣彌漫的花海,便看見一棵高大的梨花樹前架着長梯,樹下立着一幹下人,都滿臉擔憂地齊齊仰望着樹枝,在那瓊玉一樣的花朵間,坐着一個白衣的少女,那就是雲夢晚。她總是要親自爬到樹上,取花蕊裏的露水。
風吹過,花影香風淩亂,繁花間,佳人身影如幻,紛飛的發絲還有飄揚的衣帶,似乎随時要化作神仙飛去。雪白的梨花,雪白的衣裳,映襯着一張精致如花的面容。
女孩認真端詳着手中的琉璃盞,一雙漆黑的眼眸裏仿佛氤氲着水霧,勾魂奪魄般美好……
“晚兒,”雲籬落嘆息道:“你怎麽又到了樹上去了,趕緊下來,有貴客在此。”
女孩并不在意老父帶着些許寵溺的抱怨,卻吃驚于眼簾下闖進了幾個陌生身影,“哎呦!”一聲,竟從枝頭直直落下。
劉旭的一顆心,早已沉醉在那張傾城傾國的面容,乍見眼前變故,一時間竟然無措。當他醒過神來,卻看見蕭央已然縱身接住了雲夢晚,攬着她一束纖腰緩緩落地。
雪白的花瓣在風中旖旎飛旋,人如玉,賞心悅目。劉旭卻忽然感到眼前過于俊美的一雙男女有些無端刺目。
因為驚怕,雲夢晚原本白皙的面容更加蒼白,卻又因為被陌生的男子抱在懷中而感到羞怯,臉上溢出一絲紅暈,她的面容霎時間如霞光一般明媚了。
驚魂未定,蕭央卻匆忙推開了懷中的佳人,雲夢晚看他眼角眉梢,似乎帶着些許厭棄似的。
剛剛的驚駭,羞怯,以及剛要說出的感激,似乎因為蕭央的眼神,變得無限委屈,雲夢晚低了頭,退後一步,竭盡全力地平靜,爾後輕聲道:“謝公子相救。”
蕭央頗覺尴尬,一時間竟無語相對。男女授受不親,他救了人之後,本來就不能抱着人家姑娘不肯放手,可是推開後,卻似乎傷害了女孩敏感的情緒。
劉旭上前一步,輕笑道:“這就是雲姑娘吧?家母身體染恙,聽聞姑娘所煉制的花魄有清心解毒奇效,劉旭只好唐突請姑娘移駕往京城走一遭了。”
若說蕭央的明朗宛若驕陽,靠得近些便要把人灼痛,劉旭的明媚卻如春風,和煦悄然。可雲夢晚卻無端感到身畔多了層層的壓迫,禁不住又退了一步。她張大了雙眼去看劉旭,漆黑的眸子裏水霧更濃,卻不知是疑惑還是因為驚吓而感到茫然。
劉旭便剎那間醉在雲夢晚的眼眸裏,從此萬劫不複的淪陷。
雲籬落道:“晚兒,這是李縣令帶來得貴客,說是需要你親自到京城淬煉花魄。你不用擔心,為父已經命人收拾行裝,這就陪你往京城走一遭。”
雲夢晚聽聞父親同去,一顆心稍覺安穩,并不多問什麽,只是安靜地垂下了眼睑,跟着一行人出了花田,坐上馬車,趕往京城去了。
因為尋到了雲夢晚,蘭亭的藥方也已經開罷,花魄總算有了着落,沈靈犀隐忍了許久的心不由開始雀躍。
歸程中,當蕭央又要下車清理五谷道場之時,精明靈透如蘭亭,已下意識覺得悲劇即将發生,不由拽着蕭央的衣襟泫然欲泣:“不要,不要,蕭公子我不嫌惡臭,趕緊帶了我過去,躺在地上也是好的。”
蕭央安慰道:“雖說沈靈犀平日胡鬧,可是這點是非總還是明白的,你且放心。”說罷竟不管蘭亭鬼哭狼嚎,猶猶豫豫下車走開去了。
蘭亭見蕭央走遠,趕忙向着沈靈犀讨好道:“我早看着姑娘溫婉良善,都是小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姑娘定不會為難小的,對吧?”
“此話有理,”沈靈犀輕笑:“我定不會為難于你。”
若是身後有尾巴,若是身子還有些力氣,蘭亭簡直要向着沈靈犀搖搖尾巴來表示內心的感激,只是看着沈靈犀的笑靥,怎麽還是覺得有種不寒而栗的不安呢?
“記得蘭兄說過,打人不打臉對吧?”沈靈犀問。
蘭亭道:“可不是嗎,不過之前姑娘打我的一巴掌,我早已經忘得幹幹淨淨了呢。”
“真的嗎?”沈靈犀吃驚地睜大一雙杏眼,灼灼看向蘭亭,“那怎麽還和宮中太監提起,害得我聽說擔心許久,以為這樣就算把公子得罪了呢。”
“不妨事,”蘭亭笑,“真不妨事的。”
“可是,我心中還是過意不去,”沈靈犀笑得更見燦爛,一雙手輕輕碰着蘭亭的臉頰,“可還疼嗎?”
“不疼了,早不疼了,”蘭亭眼見得沈靈犀笑靥裏透着說不出的詭異,內心深處的戰栗更加厲害。
“一定疼的,”沈靈犀道,“來,讓人家給你揉揉好了。”
開始兩把還算輕柔,可是接下來的力道就不是蘭亭能夠忍受的了,纖指滑過,偏鋒利如刀,從肌膚上一點點“割”過。因沈靈犀及時按住了他的靜睮穴,蘭亭張大了嘴巴,卻不能出聲,平日裏勉勉強強都擠不出的淚瞬間漲滿了雙眼,強撐着不能流出。
“呦呦,”沈靈犀心中暢快無限,“怎麽還感動地哭上了呢?快別讓外人瞧見,該笑話蘭公子不是個好漢了。”
蘭亭恨極,拼了命收回眼淚,冷冷然看向沈靈犀,總算把沈靈犀看得心中也慚愧起來,匆匆收了手,解開蘭亭的穴位道:“以後不許再當着人說我是個姑娘家,記住了沒?說話!”
“我說,我說你會後悔的,你今天如此辱小爺,來日爺定然讓你生不如死。”蘭亭怒火中燒,咬牙切齒道。
沈靈犀洋洋得意,冷哼一聲道:“你又沒有小爺武功高,還生不如死,我呸!”
“你不信是吧,爺雖不能動彈,單捉弄你的能耐卻還有,等不到明日午時,你定會跪地向我求饒,求我救你,除非你是鋼鐵打得身子。”蘭亭雙眸中冷光四溢,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卻觸痛了面上的傷,忍不住嘶了一口冷氣。
沈靈犀不屑地看他:“疼吧,小爺練了十四個寒暑的功夫,這力道伺候地你還舒服吧?別費力吓唬爺了,爺也不是被人吓唬着長大的,不是嗎?”
聽着馬車外的腳步聲響,沈靈犀笑着退出身去,回頭卻又壓低了聲音戲谑道:“你可等着我明天早上來求你啊,說不定我一時承受不住,真忍不住再來給你揉揉臉,祈求你寬恕呢。”
馬車外,蕭央看着沈靈犀笑着退開,也點頭微笑着掀開簾子準備進去,可他一擡眼,就看到蘭亭原本清俊的臉孔竟然被沈靈犀肆虐到慘不忍睹,紫漲紅腫,如豬頭般醜陋。蕭央回過頭大喝:“沈靈犀,你給我回來!”
靈犀早跨了馬如離弦的箭一般向遠處縱去,只留下銀鈴似的笑聲灑落了一路。
嘆這笑:聲如珠滾玉階落,音比莺啼意更悠;空山有心留餘韻,清風無意送遠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