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橫刀
杜雲歌這話一說出口,就覺得有哪裏不對,等到她看到了薛書雁的眼神之後才反應過來——
她對何蓁蓁的排斥表現得太明顯了。
前生的死亡帶給她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嚴重了,以至于就算重活了一次,揮之不去的巨大陰影也籠罩在了她的頭上揮之不去,因此她在說話的時候、尤其是在說跟何蓁蓁有關的事情的時候,便不自覺地就流露出相當多的負面情緒出來了:
這根本就不像是“不想嫁人”這個程度的排斥,而更像是在面對着什麽能夠要了她的命的洪水猛獸。
可是何蓁蓁現在還沒有把她的野心擺在明面上半分,依然是在江湖中人人都要誇贊一句“年少英傑”的何家莊莊主,傾慕何蓁蓁的人簡直能手拉手繞着何家莊轉一圈——不過喜歡杜雲歌的人更多,應該能繞着何家莊轉上十圈有餘——她對何蓁蓁的懼怕可以說是相當沒有道理的。
杜雲歌還在心裏盤算着接下來怎麽圓自己的反應呢,就發現薛書雁的情緒和她預想中的遲疑完全不一樣,甚至還有了絲松動,帶着股隐約的、幾不可查的高興。
一臉懵逼如墜雲裏霧裏的杜雲歌:???薛師姐你高興個啥???
這種高興的情緒對薛書雁來說可真是太罕見了,等到杜雲歌再凝神定睛看去的時候,便宛如晨間初露、夜裏昙花一樣轉瞬即逝,倏忽間就又被薛書雁一貫都冷冰冰的神色給壓下去了。
就好像為了驗證剛剛的溫柔不是杜雲歌的錯覺而是真實存在的一樣,薛書雁的手遲疑着摸上了杜雲歌的頭,在不弄亂她的發髻的同時輕輕地拍了拍,就好像在安撫一個小姑娘似的,不帶半點別的多餘的情緒,卻莫名讓人有了種相當安心的感覺,畢竟那可是“言不輕許而有諾必行”的薛書雁:
“好。”
薛書雁深深凝視了一眼杜雲歌:“你可千萬要記得自己說了什麽。”
她開口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就已經有點奇怪了,但是杜雲歌眼下只想活命,哪兒還能分辨得出這點微小的不同來,只能點頭如搗蒜地一疊聲應道:
“好好好,師姐說什麽就是什麽,師姐到時候要什麽,我就肯定給你什麽!”
薛書雁又看了她最後一眼,随即頭也不回地飛身上了比武高臺。她落在臺上的時候簡直就像一片落葉或者一枚花瓣這樣輕巧的東西落在了平靜的水面上一樣,恍若一點重量都沒有的,分毫灰塵都沒有揚起來,光看這個身法,也足以讓人知道面前這位穿着鴉青色箭袖輕袍的女子絕對不會是什麽容易對付的對手。
平心而論,薛書雁長得是真不如杜雲歌好看——不,倒不如說大部分普通人在杜雲歌的面前都算不上好看——但是至少她也是個修眉深目、五官輪廓分明的塞外美人,只不過在以傳統的中原審美的影響下,在杜雲歌這個武林第一美人的襯托下,就顯得不是那麽出彩了。
就杜雲歌所知,私下裏喜歡薛書雁的人其實也不少,不過這種喜歡不是傾慕之情,硬要說的話可能把她當做自己要追趕和超越的對象來說更合适一點,再通俗一點講的話,薛書雁就是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因此,待到薛書雁飛身上臺的時候,引發了一浪高過一浪的疑問聲和驚嘆聲、甚至還有贊美聲,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愧是當今中原武林年輕一輩的第一人!這個身法真的是踏萍渡水、身輕如燕啊,普通人怕是得練上幾十年才能有這種程度的十分之一吧?”
“天爺,幸好剛剛我沒上去,這可是薛書雁,除了何家莊莊主怕是能勉強和她有一戰之力外,換誰能頂得住?!想想還有點後怕呢。”
“……等等,薛書雁為什麽要上來?這是妙音門門主的比武招親大會吧,她一個妙音門大師姐跟着瞎摻和什麽?難不成其實她已經和妙音門門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了,眼下的這個大會就是為了讓她們過個明路的?”
這個說法一石激起千層浪,頓時引發了熱烈的新一波讨論:“真是這樣的話那可就忒不厚道了呀,這是在把咱們一大群人都當猴耍呢?”
“就是就是,不知道車錢飯錢都很貴的嗎?”
“我作證,這兩人關系其實好得不得了,我剛剛還看見了薛書雁她在摸杜門主的頭發!”
此話一出,立時人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端坐于高臺之上的杜雲歌。杜雲歌雖然隔得遠,武功也不好,聽不清這些人都在說些什麽,但是這麽多人的目光加在一起後實在太有存在感了,她不得不向身邊的鳳城春求助道:
“春護法,你能不能聽清這些人在說什麽呀,他們為什麽都在看我?”
鳳城春留給了她一個含義複雜的眼光:“門主啊,你要不要自己想一想?”
杜雲歌還真的就正兒八經地想了起來,并且還真的就憑借着她那神奇的腦回路想出了兩件事:
第一,薛書雁的年紀其實和她差不了多少,像剛剛那樣摸着她的頭安慰她……真是太過分啦,就好像在把她當成什麽小姑娘一樣,親昵得簡直不像是薛書雁這個冷心冷面的家夥能做出來的事兒;第二,這是比武招親大會。
——比武招親、比武招親,重點不在“比武”,而在“招親”。
杜雲歌福至心靈地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哦,原來是這樣。只要薛書雁往臺子上一站,是個腦回路正常的人都會以為她是要為了娶杜雲歌上去的,嗚呼哀哉,天亡我也。
她頂着從四周投射來的類似于“薛姑娘為什麽要這麽想不開”、“這是在明目張膽以下犯上嗎”、“你們竟然還能搞內部消化這樣的話還比個勞什子武啊不知道遠道而來的車錢和住宿錢都很貴的嗎”這樣含義複雜的目光,只恨不得把臉埋進手裏去,沉痛地想道:
薛師姐,真是太對不住了,為了保住你這乖巧可愛的小師妹的一條小命,你的清譽什麽的……就先犧牲一下吧。
只不過此刻站在臺上的薛書雁完全沒有感受到杜雲歌的欲哭無淚和極強的求生欲。她緩緩從腰側抽出她的佩刀,對着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的何蓁蓁一拱手,把“惜字如金”這四個大字發揮到了極致:
“何莊主,請。”
何蓁蓁看着薛書雁手裏的刀,臉色一剎那變得相當不好,都有隐隐的殺氣從那雙妩媚多情的眼睛裏透出來了,要是周圍沒有人看着的話,保不齊這人就要沖上去跟薛書雁拼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中原武林人人皆知,薛書雁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
什麽叫真正的練武奇才呢?人家練一天頂你練十天、人家年紀輕輕就有與武林泰鬥一戰的功力這樣的殘酷對比都只不過是基本操作,更可氣的是這些人天分極高,學什麽就能立刻懂什麽,很快就可以從不過一介初學者變成十八般武器樣樣精通的高手。
你以為這就完事兒了嗎?以為這些人一定仗着自己很有天分所以偷懶了、你靠時間的積累辛辛苦苦勤修不辍還是能彌補的了這差距的吧?
還真不是。這些人在發現了自己的練武天分之後簡直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個個都在為武發癡的路上越走越遠。走得越遠就會發現原來練武這麽有意思,越有意思就越想練下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個永遠也出不去的怪圈,茶不思飯不想,一心一意只想練武,頗有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入魔趨勢。
而正不巧,薛書雁就是一個這樣的“武瘋子”。
人人皆知妙音門薛書雁武藝高強又忠心耿耿,好像就沒有她不會的東西,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實也是有最偏愛的武器的:
雁翎刀。
她的劍法師承自妙音門的冬護法,武學理論和杜雲歌一起師承自春護法鳳城春,還和妙音門門主杜雲歌一起練過相當一段時間的合璧劍,按理來說長劍才應該是她最谙熟的武器,但是她是個胡人,還是個從來就沒費心掩飾過自己身世的胡人。塞外游牧部落向來秉信弱肉強食的草原法則,生活在無垠草原上的游牧者們個個都是馬上能對槍、策馬走四方、身量尚未成熟就能舞刀弄槍的英傑,要說一個胡人用刀用得不好,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但是從來沒有人能知道薛書雁的雁翎刀的名字,因為這把刀就是最普通的、地攤上幾十文錢一把的刀。
一把刀如果不出名,其實那也是不要緊的,只要它的使用者足夠有名就可以了。就好比薛書雁和她的雁翎刀,向來都是不輕易出鞘的、能令人聞風喪膽見刀識人的兇物。
何蓁蓁在心裏腹诽了一百萬次今天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拼的薛書雁:薛書雁今天這是吃錯藥了?這麽拼?!知道的可以說這是個比武招親大會而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跟她有殺父奪妻之恨呢,拿出這麽個架勢來簡直就是在明擺着跟我不共戴天!!
不過堂堂何家莊莊主畢竟是個人精,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和心态,對着站在她面前一言不發的薛書雁笑道:
“不會吧,薛師姐也來跟我搶人?你們這是要搞什麽呀,不厚道,忒不厚道。”
她眼波流轉之下,自然而然地就瞥到了端坐在高臺上的杜雲歌,便飛了個眼波過去。但是像她預想中的杜雲歌被她撩得雙頰緋紅的那一幕并沒有出現,年輕的妙音門門主反而像見了鬼一樣匆匆地移開了目光,那種冷淡而矜持——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個樣子的——的神色真是無人能看了不動心。
何蓁蓁失望地想道,看來是沒有辦法讓杜雲歌對自己一見鐘情、繼而把薛書雁這個武瘋子拉走了。沒關系,來日方長,後會有期,她對自己勾人的本事還是很有信心的,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若假以時日,她肯定能把杜雲歌從妙音門帶走。
結果她剛這麽想完,回過神來就迎上了面前面無表情、殺氣騰騰、而且似乎好像殺心更重了不止一點半點的薛書雁。
隐約感覺到自己要倒大黴了的何蓁蓁:???不是,等等??我幹什麽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