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比武
杜雲歌雖然聽見了這兩個人似乎在背後說着些什麽,不過她也不是頂頂疑神疑鬼、恨不得讓每件事情都在自己把握中的那種人,就算隐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懶得去管了,畢竟鳳城春和薛書雁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害她的。
而且比起“她們是不是在說跟我相關的什麽東西”的這種可以過後再問的小事,杜雲歌眼下更關心的,是站在高臺下的那個熟得要命——各種意義上的要命的身影。
如果真的讓所有死過的人都擁有一次重來的機會的話,想來肯定所有的人都會對上輩子曾經要了自己的命的東西印象深刻,并且要在這來之不易的嶄新的一生裏對其避之不及的。墜于馬者肯定要在跨上鞍鞯之前細細思量,溺于水者定要在路經山川水澤的時候多上幾分小心謹慎,而上輩子死在某些人手下的,如若重來一遍的話,就算是杜雲歌這樣的傻大頭,也知道該怎麽做:
肯定是要離何蓁蓁遠遠的,最好讓這家夥連忘憂山都上不來,就算上來了,也要如同躲避瘟疫源一樣避開,等到比武招親大會結束了之後都不要再跟這個心狠手辣的家夥碰面。
然而世間諸事總不是能永遠都順着人意的。
就在杜雲歌在心裏默念“這可千萬不要是何蓁蓁那個壞東西”的下一秒,那個熟悉得要命的身影就轉過了頭來,還好巧不巧地正好把那張化成灰杜雲歌也能認出來的正臉對上了她這邊。不想要什麽就偏來什麽的倒黴定理果然不假,出現在杜雲歌面前的,果不其然是那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的人:
何蓁蓁。
正巧這個時候,結果何蓁蓁的目光還跟她對上了,甚至還眉眼彎彎地對杜雲歌笑了笑。
生着狐貍眼的人,只要不是長得特別抱歉都會帶着某種得天獨厚的媚氣,一颦一笑間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風情,尤其對何蓁蓁這麽個特別了解自身優勢、也會加以利用的家夥來說,這一雙眼生在她身上可真是如虎添翼。她只是這麽輕輕巧巧地、不帶任何桃色意味地往杜雲歌這邊一瞥,就足以讓被這個眼風掃到的人暈暈乎乎地覺得,這是一個滿懷愛意和羞怯的注視了。
可不要小看這一眼一笑的威力。大唐時期的香山居士不就為當時豔名遠揚的貴妃寫過這麽首詩麽,“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雖然礙于天子之威對這首詩做了不少修飾,但是也足以從中看出那位有着“羞花”之稱的美人的盛容了,潋滟的眼波流轉之下,就足以讓整個後宮都淪落為她的陪襯。
由此可見,媚到了極致,就是無人能極的好顏色;那如果按着這個邏輯推下去的話,哪怕是再平凡不過的、最多只能稱得上一句清秀的女子,有了這麽媚的一雙眼睛在,也就足夠動人了。
就好比何蓁蓁。
然而這個眼神根本就沒有起到它應有的作用。杜雲歌不僅沒有被迷倒,甚至腦海裏還自動生成了一行血紅的大字:
夭壽,要命。天要亡我。
——畢竟她在何蓁蓁的手上死過一次。
那句話怎麽說的來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更何況何蓁蓁可是個貨真價實的、比蛇還要狠還要冷血的毒美人。杜雲歌吓得很,簡直一剎那就三魂去了七魄,情急之下只來得及抓住身邊離她最近的那人的袖子,一個她上輩子念叨過千遍萬遍卻也還是沒能等來的人名最終脫口而出:
“薛師姐!”
薛書雁被突然叫到了名字之後便看向了杜雲歌,向她挑了挑眉,用眼神無聲地問道:
怎麽了?
然而杜雲歌實在受驚受得狠了,一時間只能嗫嚅着雙唇,連個完整的音節都吐露不出來。如果說之前她端着盛有甜湯的碗的手只是在微微地顫抖而已的話,那現在她的手就是在十分明顯地發着抖了,連鳳城春都察覺到了杜雲歌的異常之處,趕緊低聲問道:
“門主,你今晚一直不太對勁,是累着了麽?要不要回去休息?”
杜雲歌一聽見“休息”倆字就開始拼命地搖頭。開玩笑,她可不想一休息就把自己給休息進墳墓裏去!至少要讓她親眼看着何蓁蓁在比武招親大會上落敗,永遠不可能在帶她回何家莊,她才能安心!
——但是手上的顫抖一時半會的也停不下來,再這樣下去的話,沒準鳳城春真的會強行把她押回去好好休息的。這可怎麽辦呢?
就在這當口,薛書雁借着寬大的喜服袖子的遮掩悄然無聲地伸過一只手去,和杜雲歌冰冷的、發着抖的雙手緩慢而不容反抗地雙手交握,不知不覺間就讓杜雲歌的手暖和了起來,也穩了下來了。她的面色冷定得很,目光也不帶一絲溫度,依然是外人眼中那個高不可攀、神色如冰的冷面大師姐的形象,但是她握住杜雲歌的手卻是溫暖的、堅定的,就好像天崩地裂了都不會松開一樣,莫名就讓人有種安心的感覺:
“我在,別怕。”
薛書雁垂着眼想了想,又低聲補上了倆字:
“雲歌。”
杜雲歌眼眶一紅,差點沒落下淚來,幸好她還記着這可是還在自己比武招親的大會上呢,要是她這個門主兼未來的新娘子哭了的話可是不吉利的大事,便硬生生把這受驚之下劫後餘生的眼淚給憋了回去。就在她還在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要當場痛哭出聲或者對着堂堂何家莊莊主罵出聲的時候,就聽見薛書雁開口問道:
“你看見什麽了,吓成這個樣子?”
“我……”杜雲歌一聽,好家夥,這簡直就是在給她憋在肚子裏都快發黴了的那幾籮筐壞話倒出來的機會啊,結果她剛準備對薛書雁大進讒言,對何蓁蓁這人的劣行大加鞭撻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個事兒來,當場就傻眼了:
她現在不應該認識何蓁蓁。
但是說壞話這種事吧,還是真的不需要理由的,只要說壞話的人不心虛,那什麽都能說出來,尤其當對着的是一個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的家夥的時候,就更不需要理由也不用心虛了,因為不管說什麽壞話,沒準還都是這家夥幹過的好事呢?
一念至此,杜雲歌覺得自己說起話來都格外有底氣了,畢竟不管她怎麽說何蓁蓁的壞話,都肯定要比這個一肚子陰謀詭計的壞胚子本人要好得多呢:
“我不喜歡何家莊莊主。”
薛書雁似乎被她的這個答案給驚了一下,連帶着看她的眼神都有了點微妙的變化了:
“我還以為……”
杜雲歌奇道:“薛師姐你以為什麽?”
“我還以為你喜歡那樣的人”這句話,是薛書雁萬萬說不出口的,畢竟她和杜雲歌的關系還沒親密到能夠毫無芥蒂地讨論自己中意的人的類型是什麽的地步。
——但是她可以換個方式表述出來啊。
妙音門門主的師姐、妙音門的副門主,威名遠至塞外的薛書雁,怎麽可能真的是傳說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冰冰冷冷的沒人氣兒的家夥?她肚子裏的彎彎繞繞可比誰都多,要不怎麽連杜雲歌這樣的傻大頭都知道,何蓁蓁最怕的人——不管是在武功方面還是在計謀方面——就是薛書雁?
薛書雁半斂着眼睛,好似無意提及般地開口:
“……以為你無意婚姻之事。雲歌今天不是還說過不想嫁人的麽?”
只不過杜雲歌那神奇的腦回路就算重活了一遍也沒有半點即将改善的跡象,具體表現在她舉動上的時候就是她睜大了那雙波光流轉、令人心醉的桃花眼,難以置信地看向了薛書雁。
要不怎麽說有些人的眼睛是真的好像會說話一樣呢,她就這麽一個眼神,就能讓薛書雁本來就彎彎繞繞一點都不少的心裏立刻就像是被塞了更加雜亂的一大團東西進去一樣,剎那間各種各樣的想法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她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難不成雲歌其實還是想嫁人的?想嫁的還是何蓁蓁這種人?!這麽一想也不是沒有道理,口是心非這種事還真的蠻有可能發生在雲歌身上的。不成,我要阻止她,何家莊莊主可不是什麽良配。
——然而老天作證,杜雲歌可真的沒這個意思,她只是想表達一下例如“我就算要嫁人也死都不會嫁給何蓁蓁這種壞胚子的”、“師姐你竟然還能記着我不想嫁人這件事我真是太開心了”這樣的情緒而已。
然而杜雲歌以為自己的薛師姐已經完美地理解了她的眼神所傳達的意思了,所以正當她準備就着“何蓁蓁可真不是個玩意兒”這個話題開展出去的時候,就聽見薛書雁又開口了:
“何家莊起家的根就不好,縱有百餘年傳承,說到底也終歸是山賊土匪之類的末流集合,比不上我們妙音門百年傳承、身家清白。”
“雲歌,何家莊莊主并非良配,你不要被她美色所迷了。”
杜雲歌:……等等師姐,要不你以為我剛剛想說什麽?
她倆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們好像要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這其實蠻好笑的,就跟“兩個手帕交在說着什麽親密話兒、又得小心不要冒犯到對方好像很喜歡的那個人、結果說到最後發現其實這兩人讨厭的人是同一個”的那種感覺一樣。
杜雲歌也是這麽想的,能跟薛書雁讨論這個話題本來就是意料之外的、足夠令人開心的事情了,而人在高興的時候,說起話來是嘴上沒有把門的東西的,一不小心就把最大的真心話給說出來了:
“什麽美色呀,她還沒我好看,師姐根本就不用擔心這個。”
薛書雁:……她不是你這樣的正兒八經的好看。那是媚骨天成,我怕你被勾走。
不過就算薛書雁心裏都把何蓁蓁腹诽得從頭到腳都沒個好了,也不會在面上表露出半分來的,只是沉默着點了點頭,看上去可真是個穩重可靠又寡言安分的樣子,然而這副樣子也險些被杜雲歌的下一句話給逼得破功:
“她連師姐的一半好看都沒有呢!”
一直在旁邊裝作自己不存在的鳳城春終于憋不住了,笑道:“你這可就吹得過火了啊,門主。”
杜雲歌偷眼看了看薛書雁的神色,在确定了自家薛師姐不僅沒有生氣,似乎還有點小開心之後,就愈發吹得更過火了:“春護法說什麽呢,我這只是說了大實話而已,薛師姐在我眼裏永遠是最好看的那個,沒有之一!”
就在她們說話的當口,何蓁蓁已經跳上了比武招親的擂臺,并且輕輕松松地幹掉了不少對手,要是一炷香之內再沒有人去挑戰她的話,她可就真的要按照規矩娶走杜雲歌了。
——可出乎薛書雁和鳳城春預料的是,都十息過去了,她們之前安排好的那個人也沒有露面的跡象,這是怎麽回事,是事到臨頭露怯了,還是被什麽人或者什麽事情給絆住了手腳,無法趕來了?
但是不管怎樣,時間是不等人的,如果真的一直沒有人出面的話,那麽杜雲歌就真的要被何蓁蓁給娶走了!
不過幸好還有個薛書雁在這裏。
然而就在負責抄底的薛書雁站起來的那一刻,杜雲歌突然一言不發地拉住了她的手。
“這……”鳳城春有點傻眼,按照她們的原計劃,現在應該是薛書雁主動起身上去,說一番她們早就寫好的類似于“我不想娶我們門主,但是有幸能跟何莊主這樣的少年英傑交手的機會真是求之不得,我就冒昧前來挑戰了”之類的客套話,怎麽薛書雁反而被杜雲歌這個傻孩子給絆住了……
等等?!
就好像一道雪亮的閃電劃破夜空一樣,剎那間就有了個荒謬的想法出現在了鳳城春的腦海裏,而且這個想法越想越有道理:
杜雲歌該不會真的突然就看上何蓁蓁了,之前的那些話都是小女兒家家的別扭?!所以她才要攔住薛書雁,要跟着何蓁蓁走?!
——別說,那還真是杜雲歌上輩子幹過的事兒。
杜雲歌緊緊地抿着唇。
她算是想明白了,一切上輩子在此刻的疑問全都在這裏得到了解答:
如果她上輩子沒有豬油糊了心、被花言巧語迷了眼的話,那麽薛書雁就是要上去打這最後一個擂臺的,鳳城春她們都安排好了,絕對不會讓她真的就因為一場比武大會定下終身,可見鳳城春是真的把她在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疼。
那麽……薛書雁呢?是不是上輩子如果沒有她攔下的話,薛書雁也會去挫一挫何蓁蓁的銳氣,不讓她帶走杜雲歌,這樣一來,杜雲歌還是那個可以在妙音門裏無憂無慮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門主,薛書雁也會是她永遠的妙音門裏的大師姐,板上釘釘的左右手和副門主?
而此時,薛書雁的疑問聲打斷了她所有的思緒,那冷冰冰得似乎不帶半點人情味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凍得她剎那間就回神了:
“雲歌?”
杜雲歌回過神來之後才發現,她不知不覺間已經無意識地拉住了薛書雁的袖子。
這真的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而已,因為薛書雁總是那個會站在她身邊的人,如果杜雲歌有什麽問題的話,只要伸出手去拉一拉她的衣袖就好了,但是好像這個動作讓薛書雁誤會了什麽,要不她說話的聲音也不會又變回那種冷冰冰的樣子了。
可此刻臺上的那柱香只剩了最後的小半根了,也就是說,眼下的狀況已經容不得再拖延了,更來不及解釋什麽。
杜雲歌情急之下飛速松開了薛書雁的衣袖,千言萬語彙成簡單而铿锵有力的一句話:
“薛師姐,你務必要打贏這場擂臺!”
“你要是能贏下那家夥——”她纖手一指,遙遙隔空點了點正站在擂臺上含笑睥睨四周的何蓁蓁,因為來不及更好地措辭了,所以明明一句允諾犒賞的話,倒硬生生被她說得活像在私定終身一樣:
“你要什麽我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