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甜湯
杜雲歌恍惚着走到了陳設在離比武招親的高臺不遠的坐席上,在侍女的引導下神魂不舍地落座之後才隐約想起來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麽事兒。然而至于具體是什麽事,她是真的記不清了。
她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只覺整個世界在她面前都好像蒙了層紗一樣,沒有一件事情或者一個人是清晰的。自從杜雲歌在自己闊別許久的、妙音門的床上醒來之後,這種朦胧的恍惚感就始終揮之不去,要不是切實地接觸到別人的話,那麽跟這個人相關的所有的記憶就都不會被從她的腦海中喚醒。
人在精神不集中的時候是最容易亂說話、亂做事的,杜雲歌也不能例外。在她細細端詳着面前高聳的比武臺的時候,恍惚間一句無心之言脫口而出:
“我生在霜降這一天,也死在霜降這一天……”
“想來也算是跟這一天有點玄乎的緣分的。”
這句話真是太駭人了,尤其是當她一身大紅的嫁衣,烈烈如火地坐在高臺之上,眼神迷離地将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就連見多識廣、自诩“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飯都多”的鳳城春也被吓得差點沒倒仰過去。
幸好春護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一邊在心裏默默地念着“沒什麽小場面,門主傻乎乎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邊趕緊往杜雲歌嘴裏塞了塊點心,試圖用吃的來堵住自家門主這沒個把門兒的嘴,手速快得真不愧是當年春夏秋冬四位護法裏在暗器功夫上最有天賦的人: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今天是你比武招親即将結束的好日子,少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杜雲歌這才反應了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瘋話,幸好鳳城春下一秒就給她的反常之言找了個合适的借口:
“是不是書雁又給你從山下帶什麽怪力亂神的話本子看了?我改天可得好好找她說道說道去,門主都這麽大的人啦,還跟小孩兒似的天天看話本子聽故事,像什麽話。”
杜雲歌:……薛師姐對不起。這個鍋你先幫我背一背,我改天一定結草銜環報答你背鍋之恩。
可能年紀越大的人就越容易操心,而對着杜雲歌這麽個不讓人省心的家夥,鳳城春雖然還沒到知天命的年紀,就已經有了古來稀的心态了,真是恨不得天天耳提面命着把自己的人生經驗全都傳授給自家門主:
“就算門主頂頂不喜歡練武,也要或多或少地學一點,或者實在對這方面不感興趣的話也要學學怎麽理家呀。要不等你以後成家立業了,這個‘業’不立在你的手裏,到時候就算有我們給你當後盾,你在你對象的面前也理不直氣不壯的。”
杜雲歌乖巧地點點頭應聲道:“好,我明天就開始好好練劍。”
她上輩子可不就是因為不是練武的那塊材料、在理家方面也不擅長,到後來跟了何蓁蓁之後,就愈發一天氣勢矮過一天了麽。哪怕有妙音門給她撐腰,在過日子的時候也總有種“這不是我的成就”的感覺,更不好出了點什麽事就專門勞煩春夏秋冬四位護法和薛書雁來跑一趟給她撐腰,便愈發在何家莊莊主的面前擡不起頭來了。
可見只要是過日子,甭管是男男還是女女還是男女,有自己的事業肯定是第一要務,至少腰板直,有底氣。
因此重活一次,她不光要避開何蓁蓁,在這方面也要有所長進,哪怕做得不好也要硬着頭皮去做,總比像上輩子那樣,抱着“反正也做不好那就不做了”的心态把什麽都放棄了的好。
同樣的話鳳城春之前也對杜雲歌說了好幾遍了,不過杜雲歌拿出這麽認真的神色來應對、顯然就是聽進去了的樣子還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她欣慰地把杜雲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滿溢着慈愛和欣慰的眼神讓杜雲歌心裏愧疚得很,心想自己以前可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瓜皮:
“既然門主都這麽說了,那宜早不宜遲,擇日不如撞日,明個兒你就跟書雁重新學練劍吧。”
杜雲歌嘴裏還含着糕點呢,便含糊地應了聲“好”,結果她才把這一口香甜軟糯的栗子糕咽下去,一旁的侍女就端上來了一碗甜湯,好巧不巧的用的還是那個她最喜歡的龍泉窯梅子青蓮瓣碗,更加無巧不成書的是裏面還盛了滿滿一碗黑不溜丢的東西:
“門主,薛師姐說霜降天寒,就算有錦障擋風也對身體不好,特地囑咐了廚房給你熬一碗黑米紅棗桂圓湯喝,驅寒補身。”
——多麽眼熟的一只碗,連帶着裏面盛着的東西的模樣都簡直一模一樣的。
雖然說杜雲歌已經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這是不曉得托哪門子神仙的福重活了一遭,但是在她的認知裏,離她剛被何蓁蓁灌了碗黑漆漆的毒/藥又來了個一劍穿心,才不過三個時辰而已。要讓她立刻就毫無芥蒂地喝下這碗湯,可真是太為難她了。
她一偏過頭去,就看見了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她身後的薛書雁,那雙似乎從來都含着萬年不化的西嶺雪的眼睛裏帶着些微的關切和暖意。鳳城春也從随身攜帶的藥包裏抽了根銀針驗毒,對着杜雲歌微微一點頭,略帶促狹地笑道:
“是好東西。門主喝了吧,難得書雁這麽體貼人。”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杜雲歌就算心理陰影的面積能夠使把整個忘憂山的山頭給蓋住,也得把這一碗意蘊着薛書雁難得的關心和溫柔的甜湯灌進肚子裏去。
杜雲歌的手在端起這只碗的時候有着不易被察覺的顫抖,之前被何蓁蓁強行灌下去的那碗黑漆漆的玩意兒似乎一并滞留在了十七歲的她胃裏一樣,剎那間就在肚子裏翻騰了起來,搞得她幾欲作嘔,要不是她還在緊緊地抿着唇的話,肯定就要把胃裏的東西全都反吐出來了。
她抿唇的時候太過用力了,舌尖都能嘗到淡淡的胭脂花香味,裏面還帶着一點點的苦澀餘韻,竟把一不小心鑽了空子竄進她嘴裏的那點香甜的湯的味道全都壓下去了。想來世上大多數的好看的東西,都是在豔麗奪目的外表下藏着不足為外人道的、令人難過的事情的。
就在杜雲歌準備一鼓作氣把這碗東西灌進嗓子眼裏的時候,突然就從她身後伸過來了一只手,穩穩地鉗住了碗邊,輕輕松松地就化解了她所有的動作。
——那只手眼熟得要命,是薛書雁的手。
杜雲歌回頭去看薛書雁的時候,發現她的神色又回到了之前那個不茍言笑、連一絲暖意都欠奉給外人的妙音門大師姐的樣子,連帶着說出口的話也是冷冷的了:
“不用勉強。”
鳳城春奇道:“門主不是最愛喝這個的麽?難為書雁還能替你想着,怎麽了,是做得不好喝還是沒胃口?總之不喜歡的話撤下去就是,沒必要委屈自己。”
杜雲歌上輩子在何家莊呆的時間也不短,雖然正兒八經地當莊主夫人的日子可沒多久,但是托何蓁蓁的福,在察言觀色這方面可長進得不是一點半點,因此在看見了薛書雁的神色之後,她心裏當即就“咯噔”了一下:
壞了,薛師姐可能是誤會了。
別看薛書雁常年擺着一副冷臉,但是對杜雲歌來說,她還真沒怎麽被她的薛師姐用這種态度對待過。就算是冷臉也是有極為微妙的神态區分的,要是無論如何都要分出個差別來的話,那麽在面對着外人的時候,薛書雁的冷臉就是“通通退下太煩了都給我閉嘴”的冷,在面對着杜雲歌的時候,就是“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的寵溺。
不知為何,杜雲歌硬是從薛書雁眼下的神色裏解讀出了一點微妙的、委屈的意味來。
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給驚得差點沒笑出聲來:那可是薛書雁!有什麽人敢給她臉色看,什麽人能讓她覺得委屈?怕是這種神人還沒能從娘胎裏蹦出來吧?
但是薛書雁的神色不對勁又是實打實的擺在那裏的,于是情急之下,杜雲歌立刻想了個看似很合情合理的借口出來,并且深深為自己的英明才智所折服了:
“我最近……不愛喝這個了,真是對不住師姐的好意。我現在喜歡喝銀耳雪梨羹啦。”
鳳城春笑了笑,看來正如杜雲歌設想的那樣,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畢竟人的口味和喜好變一變是很正常的:“把這個撤下去,給門主炖碗新的甜羹上來就是。”
只是不知為什麽薛書雁看上去更沮喪了,雖然這種感覺稍縱即逝,但是還是被心細如發的鳳城春感覺到了。她看着這兩個可以說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陡然間就體會到了普通人家裏的當家主母的心累感,趁着杜雲歌看向臺下的那些參加比武招親的人都是何方英傑的時候,鳳城春悄悄問道:
“怎麽了,書雁?你莫要在意,門主不是有意和你生分的。”
薛書雁輕輕嘆了口氣,要不是鳳城春耳聰目明,簡直都要錯過這罕見的真情流露了:
“我知道。”
“我之前不是說過麽,雲歌她……就是小孩心性,定不下心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