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言·已修
一發現“薛書雁不見了”的這個事實之後,驚得杜雲歌背後立刻出了一身白毛汗,一時間各種各樣的猜想都在她腦子裏過了一遍,只差沒把“她去哪兒了、為什麽沒跟過來、我要見我薛師姐”這一套話直接就脫口而出了。
不能怪她慌。上輩子比武招親大會進行到最後一天的時候,薛書雁在這關鍵時刻也來晚了,臉上還挂了傷,差點沒能趕上看見最後的勝者是誰。
——不過按照最後的勝者是何蓁蓁這個結果來看,可能還真不如不知道的好。
言歸正傳,能有本事傷到妙音門薛書雁的人,哪怕讓全江湖的英雄豪傑集齊怕是都不超過十個,還要除去兩個老得不能下山了的、一個在海外一個在武當的前輩,再除去禁止弟子婚配、自然也就不會來這比武招親大會的峨眉派之首。
這樣算來的話,在剩下的那些人裏,和薛書雁最有可能有過節的、今天還來了忘憂山的,就只有何家莊莊主何蓁蓁一個了!
杜雲歌清楚地看到,在她問到薛書雁的去向的時候,鳳城春的表情十分細微地不自然了一下,如果不是細心到了極點的話還真不好看出來。而就連這麽一點的不自然也飛速地從鳳城春的臉上褪去了,等到她開口回答杜雲歌的問題的時候,已經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了:
“門主為什麽突然問起書雁的事情來了?她現在應該在核對前來參加大會的人員名單吧,怎麽,門主難不成有什麽事要囑托她,要叫她過來?”
如果說這還不是什麽大問題的話,那麽鳳城春接下來補的這句話就很成問題了:
“要是有什麽事的話,門主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騙人。杜雲歌在心裏尖叫:
前來參加比武招親大會的人員名單已經核對過不止一遍了,根本就用不着這麽浪費人力,還是讓薛書雁去核對,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再結合上輩子薛書雁在比武招親大會的最後才遲遲出現、還挂了彩的情況,杜雲歌一下子就想到了一個最壞的可能性:
難不成……何蓁蓁從這個時候就想幹掉薛書雁、并且還差點成功了?
這個猜想當即便吓得她手腳冰涼,要不是還有上好的胭脂為她增色,她的臉色現在不用想、不用看鏡子也知道,定是一片慘白。
不能怪杜雲歌這麽害怕,實在是有能力跟何蓁蓁的身手和心計抗衡的,兩輩子算下來,杜雲歌也只能想到一個薛書雁,哪怕是兢兢業業勞苦功高的春護法鳳城春,在對上何蓁蓁這種心狠手辣但是表面上卻能讓人如沐春風的人的時候,也總是差了那麽點火候。
可以說,如果薛書雁能夠幫她,她就可以活下去;而如果薛書雁不幫她,她就肯定不能活命。就好像上輩子薛書雁和她成功地被何蓁蓁離間了之後,身為妙音門副門主的薛書雁主動避讓,到後來甚至遠去了塞外,而沒有了薛書雁保護的她也成功地如何蓁蓁所願,死在了何家莊。
而反過來說的話,如果薛書雁當時還在、哪怕僅僅是還在中原武林之內,何蓁蓁就永遠動不得、也不敢動杜雲歌。
杜雲歌現在已經完全不想管什麽比武招親了,畢竟上輩子她就是被這次比武招親大會最後的勝者給坑死的,這輩子重來一遍之後,本應抱有的那種小女兒獨有的、面對未知的婚姻的歡喜和期待已經被死亡給砸得渣都不剩了,便表面上很冷靜地點點頭道:
“讓薛師姐過來吧。”
鳳城春一怔,完全沒想到杜雲歌會真的讓薛書雁過來。不過春護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便笑道:“門主叫她有什麽事?”
杜雲歌想了想,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什麽能夠讓薛書雁放下手裏的工作專門過來見她的要緊事來,情急之下便找了個她從來沒用過的借口:
“我……我就是想我薛師姐了,不成嗎?”
鳳城春笑道:“你們這才分開多長時間,怎麽就突然黏糊上了?”
杜雲歌為了活命,腦子轉得飛快,真是把她前半生所有的聰明才智都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點:“不是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那這樣算的話,我和薛師姐也已經有一年半沒見了,怎麽可能不想她?”
——結果有句話怎麽說的來着,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說曹操曹操就到。
杜雲歌剛說完這句話就覺得有點滋味不太對,實在太親昵了,她和薛書雁的關系現在好像還沒好到這個地步呢。果然,她這話一出,鳳城春的眼神都變了,類似于“你們倆什麽時候勾連到一塊兒去了,我的天爺,千防萬防沒防住自己人”。
可能杜雲歌半輩子的好運氣都用在“死而複生”這件事上了,證據就是她話音剛落就覺滋味不對、還沒來得及做進一步的解釋或者幹脆就撤回的當口,從她身後傳來了道熟的不能再熟了的、冷冰冰得讓杜雲歌渾身汗毛聳立的聲音:
“雲歌,你找我?”
杜雲歌:……我還沒來得及改口師姐你就來了,我還能說沒有嗎。
在薛書雁沉默的注視下,杜雲歌只覺得自己的胃都要被凍住了,她努力擠出個和緩的微笑來,試着活躍下薛書雁一來就莫名變得尴尬起來了的氣氛:
“我想和師姐呆在一塊兒。”
在鳳城春更加微妙了的目光注視下,杜雲歌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了什麽:
她怎麽就這麽傻乎乎地把大實話說出來了?!
——這可就有點尴尬了。
杜雲歌自己知道跟薛書雁呆在一起是為了保命,她自己心裏有數,但是在別人看來像什麽話啊,她都這麽大一個人了,再天天跟薛書雁黏在一起,保不齊別人怎麽看薛師姐呢,更別提這還是在比武招親大會的關鍵時候,這簡直就跟明擺着的自産自銷沒什麽區別了吧?!
一念至此,她的臉都紅得發燙了,和之前的受驚之下的冰涼慘白完全就是兩個極端。即使她的粉再厚也很難擋得住雙頰騰起的紅雲,更別提杜雲歌今天的妝本來就上得不多,只是輕施了些許脂粉而已,用鳳城春的話來說,就是“莫要濫用脂粉污了容貌”,因此她的臉上眼下便更有一種雙頰生暈、明眸波轉的好顏色出來了。
正當杜雲歌試圖改口,好挽救一下冷得全妙音門上下都有所見識、連個玩笑都不敢跟她開的薛師姐的清譽的時候,薛書雁開口了:
“那好。”
她朝着比武招親後面矗立的、專門為杜雲歌搭起的高臺的方向微微一點頭,示意道:
“你先過去,我随後就到。”
杜雲歌:???
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真真恨不得在腦門子上頂一串鬥大的墨筆寫的語氣詞,諸如“嗚呼哀哉天亡我也噫籲嚱”之類的,以此表示她滿腔的疑問:
薛師姐你怎麽就改性了?按照你尋常的做法,不該是先正兒八經地客套一句“多謝厚愛,愧不敢當”、然後再把我拎過去讓我老老實實呆在座位上哪兒都不準去、最後還是嘴硬心軟地呆在旁邊保護我的麽?怎麽就突然跳過了以上正常的三個步驟,自己搞出了個別具一格的第四個步驟來了?!
然而說都說了,對方也答應了,要是杜雲歌現在再反悔,那才是真正的不給薛書雁面子。于是她只能強行按捺下自己那簡直要化做實體從胸口溢出來的好奇心,一步三回頭地走開了。
等到杜雲歌一走,鳳城春就和薛書雁短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壓低聲音問道:
“都準備好了?”
薛書雁輕輕一點頭。
她話不多,脾氣也算不上多好,剛剛對杜雲歌的回答可以說已經是相當難得的、讓外人看見了怕是要下巴都驚得掉下來的那種程度的和顏悅色了——不過薛書雁一直對杜雲歌蠻縱容的,這麽想來的話鳳城春也只覺見怪不怪了——而有句老話叫“讷于言而敏于行”,想來薛書雁就是這種人,雖然話不多,但是辦起事來格外妥當,讓人放心得很,和杜雲歌簡直就是兩個極端。
這是她們為這次比武大會做的最後的安排:如果贏下比賽的是品行良好、素有美名的青年才俊,杜雲歌也中意他的話,那麽杜雲歌才會從妙音門出嫁;反之,那麽就會由薛書雁早就暗地裏安排好的人上去打擂臺,打完之後再裝作重傷垂死的樣子奄奄一息地被擡走,這樣也就能營造出一個“沒有人贏”的假象來,杜雲歌也就可以好好地呆在妙音門了;實在不行退一萬步講,就算沒人最後可以做那個上去打擂臺的人,不是還有薛書雁本人親自抄底嗎?
無論如何,她們都不會吃虧。
再說句不客氣的,就算杜雲歌真的是個傻子,也輪不到別人來挑挑揀揀她。比武招親大會基本上都是有點這樣或那樣的貓膩的,像她們這樣最多只是不把杜雲歌說話算話嫁出去而已,已經算好的了,畢竟杜雲歌的美貌全武林皆知,有些門派比武招親的時候忒不厚道,不少俠士拼死拼活娶到妻子之後才發現妻子貌若無鹽這樣的大笑話,平均每年都要發生那麽至少一兩次。
有了薛書雁的保證,那可比吃了整整一葫蘆的定心丸都讓人安心,鳳城春只覺她操了這麽多天的心終于放了一點下來:
“那就好,辛苦書雁了。不過你怎麽來得晚了些,要是被門主看見的話怎麽辦?”
薛書雁的眼神暗了暗:“……我在山門裏看見何家莊莊主了。”
鳳城春一直不看好這位近年來才聲名鵲起的“俠女”。何家莊的前身不過是個山匪土匪聚首分贓的窩點而已,雖然後來好容易洗白了,但是總歸還是有那麽幾分不好看的生意在裏面混着的,和傳承數百年的名門正派裏威名鼎盛的妙音門相比,真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而且鳳城春還總是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何蓁蓁這姑娘看杜雲歌的眼神太不對了,更為要命的是她的預感從來就沒落空過,這就讓鳳城春更神經過敏了,恨不得在妙音門的山門上挂個碩大的牌子,上書“何蓁蓁與狗不得擅入”。
雖然她問過不少人,這幫人從忘憂山下開店賣饅頭的大嬸到妙音門山門旁邊的掃地小童再到她的三位情同手足的同僚,個個都信誓旦旦地跟她擔保那是因為何蓁蓁天生一雙狐貍眼,看誰都像在抛媚眼而已,春護法切莫太多心,但是鳳城春就是覺得這姑娘跟她不對付,而且不光跟她不對付,甚至還要對她辛辛苦苦養大的白菜下手。
——講道理,這可能是天底下當老母親的人的通病,你可以跟我結怨,可以跳着腳跟我罵街甚至動手,但是你要是想動我家姑娘,那可不行,拼了老命也得跟你怼一怼。
所以一聽到“何莊主”三個字之後,一直對何蓁蓁頗有成見的鳳城春立刻就豎起了耳朵和渾身的尖刺,活像只怒發沖冠得連尾羽都炸了的老母雞:“她來幹啥?!”
不過這話一出,鳳城春自己也覺得有點無理取鬧了:妙音門門主比武招親這樣的大事,何家莊要是真不派人來送禮,那才是真正的不安好心呢。
薛書雁搖了搖頭,算是暫時給何蓁蓁的身上蓋了個“無害”的印章:
“她好像在等什麽人,不過沒等到,我囑咐人的時候眼見着她走的。”
鳳城春剛想徹底放心,去別的地方查一查還有什麽疏漏呢,結果一想起剛剛杜雲歌說的話,這顆剛剛有了放下的苗頭的心就又提起來了,還提得比之前都要高,頗有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吊在中間晃啊晃的感覺。可不管是薛書雁還是杜雲歌,都是挺大的姑娘了,有些事兒着實不好在外面問得這麽明顯,只能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問:
“你和門主……?”
薛書雁一愣,那張原本沒什麽表情的臉上便極為罕見地有了點松動的意思。雖然還稱不上笑意,不過也極為難得了:
“雲歌小孩兒心性,春護法切莫當真。”
倒也難為鳳城春能從她這個表情裏解讀出“開心”的情緒來:……你這一臉開心的模樣可真沒說服力。我好想當真哦,至少自産自銷還能保險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