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嫁衣·已修
言歸正傳,不管鳳城春多麽勞苦功高兢兢業業,也搞不明白自家門主眼下心裏想的都是什麽,她思前想後,只能把這一切都歸于因為門主要出嫁了,所以格外傷春悲秋的緣故。她摸了摸杜雲歌還沒來得及梳起來的長發,柔聲道:
“門主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可千萬別自己悶在心裏,多跟我們說說。”
“就算我們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至少也可以聽着門主你說,讓你好過一點。”
別說,眼下杜雲歌還真的有件煩心事兒。在确認了自己真的是重新活了一遭,而不是做夢或者被何蓁蓁那個畜生又作弄了之後,她要做第一件事就是讓這個比武招親大會的結果廢掉。
無論如何,今天的比武招親大會都不能讓何蓁蓁贏;就算何蓁蓁她真的像上輩子那樣贏了,也得讓這個結果作廢!
否則的話,以何蓁蓁心狠手辣和城府極深的性子,杜雲歌就算是再重新活上一百次,估計也不夠跟這人正面比拼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從一開始就避開這人,避得越遠越好!
——可是比武招親大會都已經昭告天下了,人人都知道如果今晚能夠在擂臺上站到最後,就可以迎娶妙音門的門主杜雲歌回家,這種事情幾乎都等同于定下來了,又怎麽能靠她一個人的心血來潮反悔呢?
正在她苦惱着的時候,薛書雁突然開口了,單刀直入地問道:
“雲歌,你是不是不想嫁人?”
杜雲歌一聽薛書雁這話真是正中紅心,只想拼命抱着薛書雁的肩膀來個小雞啄米式的狂點頭,結果她還沒來得及這麽幹呢,鳳城春更加微妙的眼神就瞥了過來。那眼神的含義真是又複雜又微妙,杜雲歌只來得及從中分辨出類似于“你們怎麽就要好到這個程度了呢兒大不由娘啊”,鳳城春就開口說話了:
“門主別怕。”
她拍了拍手,叫外面的侍女拿衣服釵環脂粉來給杜雲歌裝扮上,一邊親手動手幫她梳頭,一邊輕描淡寫地開口道:
“你要是不想嫁人,我們自有辦法。一切都交給門主自己裁奪。”
杜雲歌通過銅鏡能模糊地看到她身後的鳳城春,還有站在不遠處的薛書雁。雖然說通過銅鏡還是無法看清薛書雁的神情,但是她就是莫名知道,薛書雁是在看她。
“薛師姐一直在看我”的這個想法讓杜雲歌莫名地羞赧了起來。按理來說她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就臉紅的,薛書雁和她相識多年,要不是性別不太對的話,倒也算得上青梅竹馬,這種程度的目光根本就不是什麽大事兒,更別說薛書雁此人從來行事坦蕩又利落得很了,風月之事似乎從來就沒法跟她搭上半文錢的關系。
——可是她為什麽就會因為“薛書雁在身後看着她”這件事臉紅呢?
杜雲歌臉紅的時間有點長,連站在她身後給她梳頭的鳳城春都覺出不對勁來了。她給杜雲歌剛梳好的雙鬟望仙髻上插了對鑲珊瑚的蘭花白玉钏,疑問道:
“你臉紅個啥子?”
杜雲歌被她這麽乍一問,驚得立刻收回了還在偷偷注視薛書雁的目光,兀自嘴硬道:
“春護法哪只眼看到我臉紅啦?我才沒有。”
鳳城春沉默了一下:“……兩只眼都看見了。”
為了增強自己的話語的說服力,鳳城春伸出手去揪了一把杜雲歌的耳朵,唠唠叨叨的樣子活像個要看着自己女兒出嫁、又不舍又歡喜的老母親一樣,恨不得在這一天裏把所有必要的不必要的事情全都操心完:
“門主哎,你耳朵都燙手啦。你這是怎麽了,是凍着了還是受驚了?怎麽臉上也這麽熱?你要是真的不舒服的話可千萬要跟我講,不用硬撐着的。”
杜雲歌笑了笑:“我真的很好,沒事的。”
她看着銅鏡中自己的發髻和釵環,一時間都有些恍惚了,畢竟自從她上輩子嫁到何家莊去後,就沒多少這樣的閑工夫可以細細端詳鏡子裏的自己了,而等到她閑下來之後,就已經淪落成了階下囚,作為囚犯的她是不可能有一面能夠供她梳妝和打理自己的鏡子的。
等到鳳城春給她親手打理好了發髻,旁邊的貼身侍女捧上來了那件嫁衣之後,杜雲歌終于可以确定了,這絕對不可能是何蓁蓁突發善心,把她救活了接着找一堆人來耍猴玩,至少這件嫁衣就是何蓁蓁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搞出第二件來的:
因為這件天底下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件的嫁衣,是杜雲歌一針一線親手繡成的。
在過去的十好幾年裏,她別的大事沒做好幾件,一心一意繡出來的這件衣服倒是俊得很,曾經還有外派的教主掌門之類的帶着自己的小女兒專門來看這件衣服,可見它的珍貴和精致程度了。
做嫁衣的料子是上好的內供雲錦,出自全南京最有名的制造坊,用産自北地的燕支花和産自江南的薔薇染色,歷久彌新,存放的時間越久就越光豔照人,一年也就産出這麽不到五丈的長度。正不巧那一年的南京雲錦在運輸進京的時候被劫持了,前任妙音門門主恰好游歷在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所有的雲錦都追了回來。
聖上龍顏大悅,問她想要什麽賞賜,深知江湖事和朝堂事萬萬不能攪合在一起的前任妙音門門主便把那一年的紅雲錦讨走了一大半,說要給自己女兒準備着好繡嫁衣,哪怕自家小姑娘身高七尺,這整整三丈的雲錦也絕對夠用了,運氣好的話還能留給她妹妹用。
教杜雲歌女紅的是曾經在織造這一行久負盛名的蘇繡老繡娘,她看杜雲歌手上功夫靈巧,又願意下苦工,短短幾個月之內就能從繡啥啥不像的程度進步到可以繡屏風了,一高興之下就把自己的絕活雙面繡也教給了她。
顧名思義,雙面繡就是可以在這一面繡一種圖案,在另一面比着同樣的形狀,繡出來的卻是不同的圖案,而杜雲歌也把老繡娘的這一手絕活學了個十成十,于是杜雲歌的這件嫁衣,外面繡的是百花齊放、百鳥朝鳳,裏面繡的是百子多福、和合二仙。
刺繡的金線銀線都是貨真價實的金銀物兒,鳳凰的眼睛是極為罕見的黑貓眼,牡丹葉上的露珠是千金難買的玉髓雕刻而成,裙角點綴着的是産自南海的上好明珠,顆顆珠光明潤,更為難得的是還都一樣大。種種珍貴之處,簡直難以一言盡述——
然後這件價值連城的喜服,就在何蓁蓁和杜雲歌大婚之後,被拆賣了。
何蓁蓁的原話是“何家莊近日來周轉不靈,不如先把這無用的勞什子給拆了,等日後有錢了,再為夫人補回來”,杜雲歌當時正一心撲在她身上呢,聽她這麽一說,就想都不想地親手拆了這件精美得可以當傳家寶的喜服給何蓁蓁:
“盡管拿去!”
“——盡管拿來!”鳳城春把這件萬金難買的喜服套在了杜雲歌的身上,扯着嗓子吆喝着讓侍女們把早就準備好的胭脂水粉拿上來,各種各樣的紅色都盛在白玉小盒子裏一溜排開,石榴嬌、小紅春、嫩吳香、萬金紅、天宮巧、小朱龍、格雙唐……端的是滿眼富麗喜慶的好顏色:
“門主,你喜歡哪個?”
杜雲歌下意識地就避開了萬金紅,也就是鳳城春用的那種。不光是為了不撞色,更是因為這個顏色實在太純了、太濃了,除去鳳城春這樣潑辣豪爽的遼東女子,幾乎沒人能壓得住這麽正的顏色。
鳳城春即便不練武,常年看賬本的她眼神也好得很,看見了杜雲歌的目光走向之後便笑道:
“那就用天宮巧如何?又嬌又純,還能壓得住這一身的紅色,絕配。”
杜雲歌乖巧地坐在黃花梨木春凳上,在得到了鳳城春的建議之後便伸手撿出了那個盛着天宮巧的白玉小盒子。她伸出小指挑了一點染在唇上,果真是非同一般的嬌美芬芳,這個顏色愈發襯得她那張本來就嬌美好看得很的臉愈發清豔端麗了,哪怕用“國色天香”來形容都不足為過。
等她裝扮完畢之後,鳳城春牽着杜雲歌的手,引着這年輕的妙音門門主緩緩出門去,好讓她看一看比武大會上的都是何方英才。
杜雲歌一出門,就看到了遠處高懸在妙音門正門上的那朵鬥大的紅寶石攢花,那朵攢花的花瓣有千百朵,卻沒有任何一片寶石花瓣的顏色是相同的,可是遠遠看去又分外和諧,在沒有明光直射的時候,便只能看見一點嫣紅的顏色點綴在門上,而只要有一點光在,那麽這朵巨大的花就可以将這一點光進行成千上萬次折射,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自從“妙音門門主要比武招親”的這個消息放出去的那一刻起,整個江湖都為此沸騰了。就算大家都知道杜雲歌是個傻姑娘,但是她一來不是真的神志不清的那種傻,而是一種赤子天真的稚氣和純然,也沒什麽不好的;二來人人皆知妙音門內有藏寶圖,據說能尋到藏寶圖上的寶藏的人,頃刻便可以從一介平民變得富可敵國;三來杜雲歌還是妙音門門主,不管她是外嫁還是讓那個幸運兒入贅,妙音門勢必都要照拂着她;四來……杜雲歌是真的好看,忒好看,就算沒有前三條在那裏頂着,也着實不虧。
因此從五湖四海而來的名門少俠和俠女們在短短的數月之內就擠滿了忘憂山山下的小鎮,一時間小鎮上物價飛漲,一個饅頭都要五十文錢。
等到九月廿四、也就是杜雲歌跟着何蓁蓁下忘憂山的那天,忘憂山的山腳就更熱鬧了,人人都想來看看這久負盛名的武林第一美人究竟是何模樣。一時間淨水灑路,香花鋪街,就連上山的路旁都是由上好的錦緞與絲綢搭起的長長的帷幕和路帳。在這熱鬧的、喧嘩的景象對比之下,便顯得那矗立在忘憂山巅、絲毫未曾放松警戒和守備的妙音門愈發的凄清孤寂了,只有那高挂在門上的紅寶石攢花可以預示着在那裏曾經發生過何等熱鬧的事情。
——而這朵寶石攢花上輩子的時候也挂在這裏,成了妙音門看守的寶藏堆金積玉的最有力的證據之一。人人都說,既然妙音門連這樣的寶物都能拿出來,為她們門主的區區一個比武招親大會就這麽大張旗鼓,那麽等到将來行交拜天地之禮的時候,又該是何等的風光和奢侈啊!
當身穿嫁衣的杜雲歌從這朵紅寶石攢花的旁邊路過的時候,一剎那間本來人聲鼎沸的山門都為此寂靜無聲,因着這真真正正的奢華姝麗、舉世無雙。
就在這萬衆矚目之下,本來應該風風光光地坐在高臺上,靜看臺下那一幫人為了她打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的杜雲歌突然就停下了腳步,對着她身後的鳳城春發問道:
“薛師姐呢?”
——不知道什麽時候,本來應該跟在她們身後的薛書雁已經早就不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