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孜然·已修
“我說呢。”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杜雲歌終于結結巴巴着對那人解釋清楚了,然而那人并沒有露出任何放心的神色,甚至還很失落地嘆了口氣:
“哎,可惜了可惜了。要是你真的和書雁在一塊兒了,我們還能省點事兒呢。”
杜雲歌:“春護法,我就真的這麽不讓人省心嗎?”
來人正是春夏秋冬四位護法中為首的鳳城春。她驚訝地一挑眉,說話的時候,那來自遼東地區的口音就愈發明顯了:“哎呀媽呀,你尋思着你還能叫讓人省心啊?”
杜雲歌:……似乎、好像、真的、可能有那麽點道理。
春護法全名叫鳳城春,是杜雲歌的娘、也就是前任妙音門門主給她起的名字,取的是“借得山東煙水寨,買來鳳城春色”裏的三個字,可以說是兼具了偷懶和詩意兩大要素,省事得很,也好聽得很。春夏秋冬這四位護法全都是前妙音門門主撿回來的孤兒,自打被起了新名字之後,就一心一意地在妙音門裏兢兢業業幹活,尤其是為首的、正正巧還是被從遼東那邊的鳳城撿回來的春護法鳳城春,連杜雲歌這樣的傻子都知道,誇春護法一句勞苦功高委實不過分。
在前任妙音門門主難産去世之後,鳳城春就肩負起了把她的恩人、前任妙音門門主唯一的血脈養大的責任,她是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地把杜雲歌給拉扯到了這麽大。如果有人想說養孩子還不算什麽頂頂難的事兒的話,那麽這個孩子肯定不是杜雲歌。
在杜雲歌小的時候,春護法主要負責的是把她從後山——很有可能在樹上溝裏石頭底下等一切匪夷所思萬萬想不到的地方——找回來吃飯、把她和正在打得熱鬧的猴分開帶回去上藥吃飯、去猴堆裏把也已經差不多滾成了一個泥猴的杜雲歌認出來并且洗涮幹淨帶回去吃飯。
等到杜雲歌及笄了之後,春護法主要負責的就是把別家來拱白菜的不懷好意的豬趕走、阻止自家白菜眼瞎看上外面的野豬、阻止自家的白菜和來路不明的白菜進行內部消化、給白菜準備嫁妝的時候防止這棵白菜被強行沖破圍欄闖進來的豬拱走。
毫不誇張地說,杜雲歌能平平安安長這麽大,鳳城春功不可沒。按理來說等到杜雲歌嫁人了之後,鳳城春就可以休息好一段時間了,把這些年攢下來的休沐積在一起怕是能整整休上一年。妙音門的衆人也深知這個理兒,尤其是剩下的夏秋冬三位護法,都把這個當成日常互相打趣的梗了:
“夏姐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休沐過了,是要等着門主嫁人了之後和春護法一起休息麽?”
“不了不了,要真等到那個時候,我不得早就累死咯。”
“還是春姐厲害,姜還是老的辣!春姐真的不休沐嗎,鐵了心要攢一個‘久旱逢甘霖’?”
鳳城春一聲河東獅吼,隔了少說四間屋子也震得還在打盹偷懶的杜雲歌一個激靈:
“少說葷話——給我打起精神來幹活去!”
然而等到杜雲歌嫁人了之後……
就沒有之後了。
鳳城春死在了杜雲歌新婚當晚的喜宴上,在何家莊被不知名的刺客來了個一刀割喉,當場斃命。
其實杜雲歌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這可是妙音門門主和何家莊莊主的大喜之日,防範怎麽會松到這個地步,讓一個刺客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進來、把身手也不差的春護法殺掉了不算,竟然還能讓這人全身而退?!
但是當時何蓁蓁表現得比她這個傻大頭更吃驚也更悲憤,比起那些忘憂山山腳下哭得梨花帶雨也想進妙音門的“賣身葬母賣身葬父賣身葬一切可能葬的東西”的姑娘們都要情真意切幾分:
“春護法、春護法你死的好慘哪——!春護法對我家雲歌來說亦母亦姊、亦師亦友,竟然今朝命喪小人之手,我何蓁蓁發誓,一定要徹查此事,不能讓春護法死不瞑目!”
再加上何蓁蓁随後還真的擺出了要徹查此事的架勢,把整個妙音門和何家莊上下都搞了個雞犬不寧,杜雲歌也就信了,不過兇手到最後都沒抓到這件事讓她一直心裏不好受,每年的這個時候都要偷偷哭成狗,還不敢當着脾氣越來越壞的何蓁蓁的面哭。
直到死了一次之後,杜雲歌才終于反應了過來,恐怕鳳城春就是何蓁蓁殺的。
人人都說鳳城春就是個比杜雲歌的親娘都像她生母的護崽老母雞,有這麽個人在,何蓁蓁要想把杜雲歌捏在手心裏怕是要難于登天。不過要想解決這個難題的話也很簡單,只要讓鳳城春去見了閻王爺……
就很好辦了。
而何蓁蓁這個畜生幹過的最讓她受驚的一件事,也是跟鳳城春有關的:
在鳳城春死後,何蓁蓁曾經花費重金尋找易容能人,模仿出鳳城春的樣子,搞了個像得八九不離十,在鳳城春祭日那天來到杜雲歌的面前,把當時還在暗自啜泣不休的杜雲歌給吓了個魂不附體,差點兒沒當場一口氣兒提不上來別過去。
其實說實話,杜雲歌當時的心裏是既驚且喜:驚的是原來世上真有鬼神之事,她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玩意兒;喜的是鳳城春就算變成鬼了,也不會害她的,而哪怕能再見到的鳳城春已經是鬼了,也總比見不到好。
正當她準備和置身于紙錢燒出的煙霧中的“鳳城春”哭訴這段時間的遭遇,順便再問問她是怎麽死的、是不是太冤了要讓杜雲歌為她複仇的時候,就被何蓁蓁看似安慰的話語揭破了真相:
“娘子,原來你信這個……哎,是我不好,我看你最近愁眉不展,想來定是因為過分思念春護法所致,就找了人裝扮成她的樣子,以解你悲傷之情,可誰知……”
她用力的握着杜雲歌的肩膀,就好像真的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道歉似的,一疊聲地開始認錯,就連旁邊的妙音門門徒和何家莊莊主都得為她那甜蜜蜜的語氣臉紅,再在心底誇一句何家莊莊主真是溫柔賢惠又小意體貼,可可羨煞他們了:“哎,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杜雲歌當時還就真信了這番鬼話,不過眼下她都死過一次了,哪怕是個傻子,很多事情也能看得更明白,自然也就知道何蓁蓁那時打的是什麽心思了:
何蓁蓁當時就是想借着這番試探,看看杜雲歌是不是真的忘了鳳城春這個亦長亦友的春護法,是不是真的全心全意信賴自己。要不的話,當時還沒有徹底被拔掉根基的妙音門就好像一個還在垂死掙紮的龐然大物一樣,如果在杜雲歌這個妙音門門主的號令之下用幾分力,還是能好好抗衡一番的。
而結果也果然很令何蓁蓁滿意,就算杜雲歌這個傻大頭念舊情,忘不掉鳳城春這個勞苦功高的護法,也對她差不多算是百依百順、言聽計從了,還是很好操控的。
然而就算何蓁蓁再怎麽手眼通天,也絕對不可能找來和鳳城春一模一樣的人——之前她能吓到杜雲歌完全是因為當時夜色太深、又有煙霧遮蓋——更不可能把薛書雁的那一雙手給模仿得就好像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也就是說,杜雲歌眼下是真切地重活了一遭。
杜雲歌看着眼前長眉入鬓的女子,發現這位曾經能和夏秋冬三位護法一起成為當年妙音門的臉面擔當的春護法眼角已經有了些許紋路,就連臉上的細碎的傷疤和小痣都和她記憶中的沒什麽兩樣,唇上的口脂還是只有遼東那邊的姑娘們才會喜歡的、明豔大氣的萬金紅,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且久違。
她頓覺百感交集,卻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握着鳳城春的手,半晌過後才哽咽着叫了一聲:
“……春護法呀,我是真舍不得你。”
鳳城春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真情流露給着實驚了一大跳,立刻就看向了薛書雁:
“門主這是怎麽了,你曉得不?”
薛書雁:“……可能是被您嗆着了。”
杜雲歌被薛書雁這麽一提醒,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出了鼻子發癢來,三秒鐘之後,她那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阿嚏聲差點沒把屋頂上的積灰都震下來:
“啊——嚏!”
這委實不能怪她,實在是鳳城春身上這味道太嗆人了。莫名地能夠勾起人的食欲來,相當好聞,但是也挺嗆人的,在杜雲歌認識的所有人裏,只有鳳城春這個潑辣豪爽的遼東美人的身上才會帶有這種味道。因為她這麽多年來要做的事總體來說只有兩件:第一,養大杜雲歌,第二,看賬本。
不用練武也不用搞情報偵察,自然用不着掩飾自己的身份,而這個聞起來相當好聞就是有點嗆的香味可以在距離不是太遠的情況下,讓小時候的杜雲歌哪怕聞着味兒也能找到她,可以說是非常好用了。
杜雲歌也問過鳳城春在香粉裏放了什麽,怎麽聞起來這麽讓人食欲大動,然後得到了個讓人大跌下巴的回答:
“哪裏有什麽香粉,就是孜然八角和胡椒是了。”
杜雲歌:???
這話被當時一直默不作聲站在杜雲歌旁邊的薛書雁聽見了,杜雲歌發誓,她看見了這位向來不茍言笑的薛師姐極為罕見的笑容,而永遠反應要慢幾拍的杜雲歌也終于在好幾天之後才想明白了過來——
這不就是往自己的身上撒燒烤粉嗎?
所以說,“妙音門門主杜雲歌能夠平平安安長到這麽大,春護法鳳城春功不可沒”這一點,為什麽連傻大頭杜雲歌都明白:
人家為了讓傻姑娘可以第一時間找到自己,堂堂妙音門護法都淪落到往自己身上撒燒烤粉的地步了,這要還不是忍辱負重、兢兢業業,可就真沒什麽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