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霜降·已修
自從杜雲歌接手妙音門以來,基本上就沒什麽人直呼她的名字了。
妙音門門主之下還有副門主,副門主之下還有春夏秋冬四位護法,四位護法之下還有十二舵主,往下才是零零散散的那些內門弟子和外門弟子。春夏秋冬四位護法一直以來都嚴守上下級別之分,即便是最為勞苦功高的、為首的春護法也不敢有分毫僭越;連這四位在武林中久負盛名的護法都不敢失禮,那負責教導她琴棋書畫這些雜學的老師們和更往下一層的舵主們就更不敢了;外人一看,連她們自家人都這麽規規矩矩的,得,那咱們也老實一點算了;就連後來跟杜雲歌結發了的何蓁蓁,也只叫她“娘子”,偶爾會調笑着叫她“杜門主”,而不是這麽簡單又親昵的“雲歌”。
——除了一個薛書雁。
薛書雁的聲音是真的冷,就好像三九天裏被凍得結結實實都能跑馬了的河冰一樣,就算是已經有意放得柔和了也能凍得人渾身一哆嗦,不過也是真的耳熟。自從她投身妙音門以來就沒叫過杜雲歌“門主”,一直叫她“雲歌”,這個稱呼都跟她的聲音一樣成了對杜雲歌來說極具辨識度的東西:
一聽見這個聲音,或者聽見遠遠有人叫她的名字“雲歌”,那保準就是薛書雁,沒得跑。
這也是何蓁蓁曾經想用來離間她們之間的情分的證據之一的來着,說什麽“薛副門主竟然直呼你的名字,這可是大不敬”,不過杜雲歌沒信就是了:
“可是名字不就是用來讓人叫的嗎?”
而且杜雲歌其實還偷偷隐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雖然薛書雁的聲音冷得很,但是她就是愛聽。
薛書雁帶有胡人血統這件事,幾乎全中原武林都知道。她從來就沒費心掩飾過自己的血統——而且就沖着她那張深目高鼻、明顯帶有胡人血統的臉,估計想掩飾也掩飾不了——說話的時候更是能聽出點塞外胡人特有的那種铿锵感。再加上她的語氣很冷,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便更讓她出口的話語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随便什麽話,都能帶着點金戈鐵馬的肅殺的意思,真是白瞎了“書雁”這麽個婉約雅致的好名字。
可就是這麽把聲音,在叫着杜雲歌的名字的時候卻有種莫名的讓人安心的感覺,而且這可能也是全武林裏唯一一個能直呼杜雲歌的姓名的人了,所以杜雲歌從來就沒把這事兒當成“僭越”的證據過。
眼下她看着面前一身青衣的黑發女子,只覺這一幕可無論如何都沒在她的記憶裏發生過,恍然間竟然不知道這究竟是一個嶄新的夢境,還是她真的死而複生了。
薛書雁見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對自己的問話沒有半點反應,可是脈象又正常得很,不像是被人下毒了或者身體不适,便又問了一次:
“怎麽了?”
——她的這番作為要是讓外人看見的話,保準能夠吓得讓有幸能夠看見這一幕的人三魂去了七魄:
那可是薛書雁!妙音門的大師姐薛書雁,板上釘釘的、內定下一任妙音門的副門主,是個武功蓋世得讓但凡是入了江湖的人就沒有沒聽說過她的名字的年青英傑,在中原武林的年輕一輩裏是毋庸置疑的翹楚,她的名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連塞外的胡人都親口承認,說“妙音門的薛書雁是個何等厲害的大人物呢,連我們都聽說過”。
和薛書雁的高強的武藝一同傳出去的,還有她那冷到了極點的性子,曾經有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妙音門門主杜雲歌可真是朵高嶺之花,她負責當花,薛書雁負責當那個能凍死人的高嶺。
可千萬別不信,對外人,薛書雁別說和顏悅色了,甚至連同一句話都不會說第二遍的,要是一個疏漏沒聽清,就只能自己連蒙帶猜地去補全。這麽一想,她竟然能耐心滿滿地将同一個問題對着杜雲歌問了兩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對門主的尊敬的地步了,這得是杜雲歌上輩子積了堪比救苦救難觀世音的功德吧?
然而杜雲歌卻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感覺,因為她的腦子基本上已經不轉了,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薛書雁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就無聲地落下了淚來:
原因無他,她認得這雙手。
薛書雁雖然說冷冰冰的,但是在身為師姐教導她武藝的時候還是很盡職盡責的,沒有任何的藏私,恨不得把自己會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全都傳授給她,曾經不厭其煩地握着她的手為她糾正握劍的姿勢和投擲暗器的手法,少說也有千百遍了,哪怕她閉着眼都能知道握着她的手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薛書雁。只是架不住杜雲歌天生就不是練武的那塊料子,要不的話春夏秋冬四位護法也不會想着要替她搞個什麽比武招親大會、想找個可靠的人來協理妙音門了。
只可惜這比武招親大會,到最後招來的還是條白眼狼。
杜雲歌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把這過分駭人的“死而複生”一事咽回了肚子裏,只是小聲道:
“我做了個噩夢。”
她本來就長得好看,被稱譽一句“花顏靡麗、舉世無雙”也不過分,就算被冠以了“傻大頭”這個挺折辱人的外號,這些虛的、名譽上的東西也無法削弱她那宛如天人的長相半分。更別提她眼下還淚眼汪汪地捉着薛書雁的手小聲說話了,是個審美正常的人就要天然地對弱勢但是又賞心悅目的東西心生保護感的,就連冷心冷面得全江湖都避之不及的薛書雁也不能例外。
她就着這個過分親密的姿勢,将杜雲歌抱在了懷裏,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雖然這個安慰人的行為由她來做的話尚有些生疏,不過她學東西相當快,僅僅數息時間,她拍撫杜雲歌後背的動作就變得力道柔和适中了,舒适得讓杜雲歌差點就合着這個姿勢,在薛書雁的懷裏直接睡個回籠覺了。
不能怪杜雲歌心大,實在是薛書雁這三個字,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免死金牌一樣的存在。從小到大,薛書雁給她背過的鍋的次數已經雙手雙腳加在一起都數不清了,有句老話叫“讷于言而敏于行”,想來薛書雁就是這種人,雖然話不多,但是辦起事來格外妥當,讓人放心得很,和杜雲歌簡直就是兩個極端。
有了薛書雁的一個承諾,那可比吃了整整一葫蘆的定心丸都讓人安心,雖然這人冷冰冰的,不太好相處,但是只要有她在,杜雲歌的天就永遠塌不下來。
正當她迷迷糊糊地打算真的就先睡個回籠覺再說——對于極度缺覺的人來講,天大地大補覺最大,除非地動山搖黃河倒流了,否則任憑什麽東西也沒有辦法把一個困到了極點的人從床上拽起來——的時候,薛書雁突然開口了:
“雲歌,你今天不去看你的比武招親結果麽?這都要到晚上了。”
她的聲音依然那麽沉穩好聽,然而杜雲歌硬是從那裏面聽出了一絲不對勁的感覺來。她還沒來得及就着這一絲的不對勁深究下去呢,就後知後覺但是又恰好地反應了過來——
“等等?!”
她剎那間就驚得睡意全無了,一把抓住薛書雁的肩膀:
“今天是霜降?!”
杜雲歌這話剛問出口,才發現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她和薛書雁的距離實在太近了。
薛書雁本來就是來叫她起床的,結果被她拉住了手又握住肩膀之後,幾乎就是被杜雲歌給生生拉上了床,為了維持住已經岌岌可危了的平衡,薛書雁不得不把半邊身子都傾了過來,在雙手被杜雲歌放開的那一剎那就撐在了她身邊不到半尺的地方。
目光流轉之下,她甚至都能看清薛書雁眼睛裏自己的影子,感受到來自薛書雁的身上那正在被溫暖宜人的室內溫度逐漸化解、但是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的寒意。
——太近了,更別提眼下她還只穿着一身單薄的中衣。
——如果被有心人看到的話,随便編排個諸如“薛書雁常年大權加身,有不臣之心久矣,以下欺上試圖強占門主”這樣的閑話,依她倆眼下的這個姿勢,都沒得反駁的!
她慌慌張張地松開薛書雁的肩膀,一疊聲地道歉:“對不住,薛師姐,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薛書雁垂下眼,面上的神情又恢複到了外人最常見的那種高不可攀的、完全不容接近的神色:
“就是今天。”
杜雲歌只覺好像被在三九天扔進了個巨大的冰窖、還不給她穿厚衣服的機會一樣,渾身上下立時沒有一處不冒涼氣:
如果說給她上輩子的人生定一條分水嶺下來的話,那麽這條分水嶺就是在她十七歲的霜降這一天。
眼下正是她及笄接任妙音門門主兩年之後、也就是杜雲歌正好十七歲的年頭。那年霜降和九月廿四都是适合嫁娶和定盟的黃道吉日,而妙音門門主芳齡正好,堪配婚姻,于是妙音門春夏秋冬四位護法便向整個江湖飛鴿傳書,說是在當日比武招親。
比武招親大會持續了三天,正好在霜降的時候落下帷幕,而杜雲歌當即便和她一見鐘情了的何蓁蓁拜堂成親,等到廿四那天更是跟着她下了忘憂山,離開了妙音門,從此她的人生就再也沒有過任何的好日子。
都說起起伏伏是人生常态,然而自從這個霜降過後,杜雲歌的人生就是伏伏伏伏伏伏,再也沒有了能起來的任何機會,簡直就像是被九匹馬拉得一頭往臭水溝裏栽去的車子一樣,攔都攔不下來。
她還在絞盡腦汁想着怎麽避開何蓁蓁、或者幹脆就裝病先躲過今天再說,結果好巧不巧地就在這個當口,有人推門進來了:
“門主你收拾好了嗎?書雁你也真是的,怎麽讓你來叫個人你都能把自己給搭進去,還要讓我來把你倆給找出來——”
那人一推門進來,就看見了還在床上依偎着的倆人,沉默了三秒鐘之後她二話不說就退了出去:
“打擾了,你倆繼續。”
杜雲歌:???不是——沒有——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請等一下,我可以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