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來·已修
杜雲歌自打被何蓁蓁一劍穿了心之後,便始終處于某種天地之間唯我悠悠的玄妙狀态。
她一會覺得自己還在何家莊的新婚之夜,何蓁蓁挑起她的蓋頭的時候眼中極快地閃過的那道冷光,原來真的不是她的錯覺;一會又覺得她的身體已經徹底涼透了,連從胸口湧出的血都凝固了,無法再汩汩地流淌了,何蓁蓁便令人用破席卷了她的身體,扔到了荒郊野外,任憑這位昔日的何家莊莊主夫人死無全屍;一會又覺得她還是個小孩子,在忘憂山上野得跟個皮猴似的,全山上的猴子加起來都沒有她皮,春夏秋冬四大護法在她還小的這段時間,天天除了幹活就是在漫山遍野地找她回去吃飯,再要不就是在找她回家吃飯的路上。
她恍惚間看見了曾經的自己正在和一只猴子搶水蜜桃,不僅沒搶過人家,還成功地把自己卡進了這棵桃樹交叉長開的兩根枝桠裏。樹上的兩根枝桠和她的兩條小短腿真是相映成趣地搞了個标準的十字形狀出來,上上不去下下不來,旁邊的猴子還在吃吃地嘲笑這個試圖跨種族從猴嘴裏搶食的愚蠢人類。直到精疲力竭的春護法匆匆趕來才把她放了下來,不至于讓堂堂妙音門少門主在樹枝上挂着日曬風吹地變成一只真正的桃子。
杜雲歌笑了笑,想,原來我以前也這麽熊啊?真是太拖累四位護法和薛師姐了。
——薛書雁。
一想起這個名字,杜雲歌哪怕是死了都慚愧得恨不得把自己的頭塞進地裏去。她邊後悔邊想,自己怎麽那麽傻,怎麽就無視了薛師姐的勸告,跟着何蓁蓁這個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畜生走了呢?薛書雁對妙音門有多忠心耿耿,就連何蓁蓁都知道,要不她不會一直在杜雲歌耳邊吹枕頭風說“你的薛師姐怕是懷有二心”,最後還真的成功離間了她們的。
結果到最後,那個懷有二心的人還真的沒害她,卻是那個曾經和她發過誓拜過堂,說什麽“恩愛兩不疑”的家夥把她送上了黃泉路。
可為什麽她當時就真的信了何蓁蓁呢?杜雲歌想來想去,覺得真的只能怪自己太傻。畢竟薛書雁天天都用一張面無表情、讓人看了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臉對着她,跟天天都和和氣氣的、笑眯眯的何蓁蓁一比,是個人就都要覺得薛書雁的那張臉上簡直就用鬥大的墨筆寫了一行大字:
我看你不順眼。
就這個蠢不拉幾的程度,杜雲歌想了想,要是真的就這麽沒了,倒也不算冤枉。
結果這次是她自己是想明白了,然而老天似乎就要在冥冥之中捉弄下已經徹底認命了的她一樣,在她覺得自己飄蕩得足夠久了,即将潰散于天地之間的時候,她依稀間聽到了個熟悉得要命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
“……雲歌。”
杜雲歌的神志還在模糊着呢,然而即便如此,在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她也着實驚了一大跳。要是她不是個飄蕩着的孤魂野鬼,而是個有實體的人的話,保不準就要當場來個一蹦三尺高了。
這人的聲音帶着點塞外的胡人特有的冷硬感,哪怕只是簡單地叫個別人的名字,語尾也要帶一些難以轉圜的生硬感出來,僅僅是一句話就給人以非常強烈的“這人不好相處”的冰冷感,在杜雲歌認識的所有的人裏,也只有一個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薛書雁。
她一開始還滿心歡喜地想着,果然師姐還是放不下我,就算是在塞外已經娶妻了也要回來幫我報仇雪恨,結果下一秒,杜雲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而且還死的非常慘,都留不下全屍的那種。
薛書雁這個名字對杜雲歌來說代表着太多的東西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薛書雁在她的眼裏近似無所不能。這三個字很長一段時間內對杜雲歌來說就是大寫的“靠山”,不管她犯了什麽錯、做錯了什麽事、捅了什麽簍子,薛書雁也能給她擺平。
然而生死這麽大的事情……即便是薛書雁來,也難有回天之力吧?就算薛書雁從塞外趕回來,最多也只能趕上她的頭七而已,在沒有切實證據、何家莊又一家獨大的情況下,恐怕薛書雁就算有心替她報仇,也沒那個本事了呀。
一念至此,杜雲歌的眼睛就酸了起來,眼眶還熱熱的、漲漲的,就好像下一秒就有什麽東西會奪眶而出一樣。
她覺得有什麽地方似乎不太對勁,但是也沒多想,只是喃喃自語道:
“真奇怪……人死了之後也是會哭的麽?”
她這話一出,就明顯地感覺到,之前那個在叫着她的名字的、酷似薛書雁的聲音都很明顯地停頓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話語給驚到了一樣,再開口的時候,就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焦灼出來了:
“雲歌!”
這次的呼喊聲帶給人的感覺就真實多了,不再是之前的那種恍惚缥缈的、類似于錯覺的感覺了,而是更切實的、來自真人的聲音——
等等?!!!!
杜雲歌被這一直在叫着她名字的聲音給驚得完全清醒了,下一秒,她那本來還在飄蕩着的、無處憑依的魂魄就好像被什麽東西捉住了一樣,團吧團吧三下兩下揉成一團,就像是小時候被強行穿衣服似的塞進了一具身體裏。
她一睜眼,就看見了站在她床邊的那人。她的床是上好的花梨木造的十柱拔步床,床邊貼着流光溢彩、形态各異的螺钿,上面畫着百花百草,床柱上刻着的是繁麗大氣的龍鳳祥雲圖,挂着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的帳子。這軟紗質地細密,更兼以是雨過天青這麽個顏色,遮光遮得雖然說不比那些暗色的床帳來得密實,但是自有一番朦胧別致的感覺,要想一眼就從這幽幽的青色光影裏認出來人是誰的話,還真有點不好辦,除非這人已經跟她熟到某種地步了,都不用看清正臉、只這麽大致地掃一眼身影就能認出來才成。
而能夠跟杜雲歌她熟到這種地步還有資格進入內室不驚動她的,想來想去全妙音門這樣的人都不超過五個,再加上那一把辨識度相當高的嗓子,一個名字想都不用想地就從杜雲歌口中蹦出來了:
“薛師姐?!”
果不其然,站在她床邊的正在撩開第一層床帳的,真真是薛書雁,也就是上輩子的妙音門副門主,杜雲歌不管活了幾遭都得永遠仰望着的薛師姐。
她一頭烏黑的長發高高束起,只插了支深琥珀色的犀角簪,穿着一身鴉青色的箭袖輕袍,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在衣角用銀線繡着卍字紋樣的紗衣,這兩個色都挑人得很,一不小心就會穿出土裏土氣的感覺來,但是她身量高,眉目又銳利,便在英麗之外格外帶了幾分潇灑飒爽出來。
杜雲歌一時間驚疑不定,心神巨震,她向來最怕這些鬼神之事的,尤其是上輩子還被何蓁蓁狠狠地吓過不止一次,就更害怕了。她緊緊地抓着蓋在身上柔軟的錦被,用力得指節都發白了,用驚弓之鳥來形容眼下的她都是客氣了的,至少人家鳥兒在聽到了弓弦聲之後還能受驚得飛起來呢,可杜雲歌就被吓得像是失了神志一樣,動都動不得,只能雙唇顫抖面色慘白地在床上蜷起身子來,分毫都移動不得。
床帳外的那人眼看着杜雲歌醒了之後,便放下了已經撩開一半的帳子,那個鴉青色的身影便又在雨過天青色的紗帳外被掩映得模糊不清了:“是我。”
杜雲歌在叫出那個名字之後,便什麽都做不得了,只能用舌尖頂着上颚拼命平定自己淩亂的呼吸。畢竟死而複生這種事太玄乎了,而且誰又能說這不是何蓁蓁那個畜生又來作弄她了?!
而床帳外那人也發現了她的失常。對已臻化境了的高手來說,哪怕是飛花落葉的聲音在他們有意傾聽的時候也宛如雷鳴之聲,更別提這麽明顯的失态的呼吸了。有個說法叫關心則亂,就連薛書雁也不能免俗,雖然從她那張冰冷得好像除了面無表情就再也沒有別的表情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什麽來,但是從她的動作上還是能窺見一二她的心思的:
“雲歌?”
杜雲歌拼命咬着牙,不讓自己過分失态的尖叫憋不住沖出口,然而她異樣的沉默更是讓薛書雁擔心了,這位堂堂的妙音門大師姐、已經板上釘釘內定了的副門主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避嫌了,二話不說就掀開了那道本來遮得嚴嚴實實的床帳:
“得罪了!”
杜雲歌本來是想阻止薛書雁進來的。她看都不用看鏡子,就知道自己的臉色現在肯定慘白一片,吓人得很,活像個女鬼,薛書雁是何等心細如發之人,光聽她的呼吸聲就知道她情緒不對了,要是讓她看見了自己的臉色,那還得了?估計三下兩下就要把什麽都問出來了吧?
——前提是這個人得真的是薛書雁,而不是何蓁蓁找人來騙她玩的。
結果好巧不巧地,她伸出去的、想拉上床帳的手正好和薛書雁伸進來撩開帳子的手碰在了一起。畢竟是按平日裏的作息來看,杜雲歌應該剛起床不久,手上的觸感本來應該柔滑又暖和的,然而此刻,薛書雁只感覺和她相觸的肌膚上只有無窮盡的涼意。
薛書雁心下一驚,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得任誰都得感嘆一聲“行事沉穩,有大家風”,反手就握住了杜雲歌的手,沉聲問道:
“雲歌,你怎麽了?”
她的口音在來了中原這麽多年之後也沒有丁點兒要改掉的跡象,永遠都帶着那麽些殺伐果決的铿锵感,尤其當她壓低聲音說話的時候就更明顯了。明明說的是關心和安慰的話語,結果出口之後連薛書雁自己都能發現,這冷冰冰的話語和語氣,別說能安慰人了,不吓着人就不錯了。
這使得薛書雁有些懊惱,然而她還沒來得及為自己剛剛的話語做進一步的解釋呢,就看見面前的杜雲歌哭了。
她哭起來的樣子格外好看,畢竟是武林第一美人本人,哪怕她現在散着長發、不施脂粉、只穿着素淨簡單的中衣,在哭起來的時候也好看得緊,甚至都有種楚楚可憐的西子風韻了,別人學都學不來。
而溫柔鄉是英雄冢、胭脂紅粉誤英雄這些個說法果真不假,這無雙的美色和淚水威力無窮,一時間讓威名遠至塞外的薛書雁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剛想從懷中掏手帕給杜雲歌,才想起來她可不像她的小師妹杜雲歌那樣,天天随身帶着帕子荷包這樣的女兒家最喜歡的玩意兒,只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給她擦一擦眼淚:
“別哭了。”
她的手明明都觸到了杜雲歌柔軟溫暖的臉頰了,卻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了一樣,僵硬了一瞬間就想撤回,然而杜雲歌可能一輩子都再也不會反應這麽快了,在她收回手的前一秒,就準确地握住了她的指尖,将那雙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饒是薛書雁處變不驚得很,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也被杜雲歌的這神來之筆給着實驚了一下子,半晌過後才開口問道:
“你是做噩夢了麽,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