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歷歷
杜雲歌死了。
其實她自從好幾個月前就一直隐隐有種要死的預感。何蓁蓁可不是什麽好人,何家莊也不是什麽白手起家的名門正派,因此在行事方面便難免要格外陰鹜一些。自從她迎娶了杜雲歌之後,做那些滿是血腥氣的事兒的時候也沒有特意避着她,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套路杜雲歌這麽些年來見得不少,然而自從跟何蓁蓁在一起之後,她這麽多年來見過的狠辣手段也沒有在何家莊見到的一半多。
為此何蓁蓁還特意笑話她來着:“你這些年在妙音門都幹什麽了呀,娘子,都修身養性吃齋念佛去了嗎?怎地連這個也沒見過?”
她當時還沒跟杜雲歌撕破臉皮,一口一個娘子娘子的,叫得特別順耳又順口,再加上何蓁蓁生的也不差,天生一雙媚氣十足的狐貍眼,光是這麽嬌嗔着飛個眼波過去,就要把對面的人給迷得七葷八素、陶陶然而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杜雲歌即便每天起床都要對着鏡子感嘆一下自己長得好看,也不能從這雙狐貍眼裏平生的十丈軟紅裏掙脫開半分,只得唯唯諾諾地小聲道:
“你……你只管做就是,莫要管我。”
萬萬沒想到這套操作有朝一日也會全都盡數用在她的身上。
杜雲歌一直都不是什麽聰明人,記性也不太好,再加上飽受苛待之下,本來就不好使的腦子就更鈍了,對那段時間唯一的記憶,就是何家莊的桂花真香啊,應該是秋天了吧。
——結果想着想着還能發散開去,尋思着今年怕是沒有月餅吃,也算是臨危不懼的典型模範了。
其實在那個秋天裏,杜雲歌一開始還怕得很,壓根就沒有半點潇灑的樣子,整一标準的階下囚,日日夜夜茶不思飯不想的,送進地牢裏的東西連碰都不敢碰,硬是逮了只老鼠先喂給它吃再自己吃,就怕哪碗飯裏有毒,生生把她在一個不小心之間就給送去見了閻王爺,這樣死得不明不白的,到下面去報道的時候都要覺得丢臉。
在人間被活生生嘲了這麽多年還不夠嗎,要到下面去被牛頭馬面黑白無常接着笑?
不過後來時間一長,她反倒沒那麽害怕了,甚至每天還有閑心在地牢裏敲着破碗哼小曲兒,得過且過一天,就要快快活活一天,可見“傻子心寬”這句話還真有幾分道理。
有個詞叫破罐子破摔,估計就是給她準備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在死前怕得要死,再怎麽冷靜也免不了崩潰一下再哭上幾聲,然而事到臨頭,她發現自己竟然超常發揮,表現得特別冷靜。
——如果杜雲歌當時還有那個閑心計算時間的話,就會發現,她死的那天正好是霜降。
秋天的最後一個節氣在一年裏兩個最冷的季節過渡的時候搭了座橋,讓每天的氣溫從能被直接感受到的“好冷”變成了“哎呀媽呀賊冷”,而對這一點,每天都瑟瑟發抖蓋着稻草睡在地牢角落裏的杜雲歌最有發言權了。
等何蓁蓁親自端着碗熱湯進到地牢裏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抱着稻草在角落抖抖抖抖都差點能抖出節奏感來的杜雲歌。她冷笑一聲,相當纡尊降貴地蹲下身,把那碗熱湯從鐵欄杆的縫隙裏推了過去:
“傻大頭,起來,喝完熱湯好上路。”
杜雲歌這才慢騰騰地從那堆潮濕發黴的稻草裏擡頭,用那種她獨有的、總是慢半拍的反應和眼神細細端詳着眼前的人。她的眼神清亮得很,黑白分明,即便用上好的羊脂白玉和黑瑪瑙來作比,也要比那雙眼睛少了幾分清豔明媚。而當她這麽認真地看着面前的人的時候,那雙眼睛便自生了某種水汪汪的味道出來,就好像面前的人哪怕對她說上幾句重話——或者更甚一點,說話的聲音再大一些,那汪波瀾不驚的潭水便要為此泛起漣漪來了,可偏偏人都是有劣根性的,也都會喜歡更漂亮的東西,因此便更要逼她哭,看看這雙眼睛哭起來的時候該有多好看。
即便她落到了這個地步,何蓁蓁也是真的打心眼裏恨她,也不得不說句公道話:
真正的美人,哪怕都淪落到這個地步了,也是不能被外界的髒污和寒酸損了半分好顏色的。
只有當杜雲歌開口說話的時候,那虛弱沙啞的聲音才能夠讓人想起來,原來她真的是個囚徒,而且還是被苛待了有一段時間的可憐人:
“你找到寶藏了?”
——聽聽,聽聽,多麽切中要害的回答,杜雲歌簡直都讓她想在心裏誇誇自己了。
然而她這個問題似乎選的真的不是很好,因為在聽完她這個問題之後,本來情緒還算得上平靜的何蓁蓁便突然暴怒了,原本妩媚又好看的狐貍眼都扭曲了一瞬間,随後生生地壓下了自己的情緒,對着杜雲歌冷嗤道:
“沒找到的話,也就不會給你送這個來了。”
她又把那只碗往裏推了推,杜雲歌慢吞吞地把目光移到那只碗上,才發現那是她還在何家莊當莊主夫人的時候最愛的一只龍泉窯梅子青蓮瓣碗。只不過通常這種碗裏應該盛一些清淡的、色澤透亮的甜湯的,而不是眼下這一碗油膩膩的、烏黑發亮的東西:
“快吃,最後一頓飯了,我怎麽說都得照顧着你些。”
杜雲歌心知今天她要是不主動喝的話,何蓁蓁估計灌也得給她強灌下去,便主動接過了那只碗,她端起碗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很輕微地發着抖,雖然不易察覺,但是碗中的那些黑湯泛出的圈圈細紋卻是騙不了人的,便苦笑一聲心想,原來她心底其實……
還是有點怕的。
這段時間內杜雲歌也想的夠多了,不能怪她心機太深,畢竟妙音門副門主和四大護法其實都不看好何蓁蓁的,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太蠢,信錯了人,被何蓁蓁一雙狐貍眼一看,再加點甜蜜軟和的體己話,就不撞南牆不回頭地信了她,從此信錯了人,一步錯,步步錯:
“我喝就是,可是你為什麽一定要殺我呢?”
何蓁蓁怔了怔,臉上便流露出了些許嘲諷的神色來,看着杜雲歌的時候簡直就像在看什麽舉世無雙的醜角一樣,那嘲諷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杜雲歌,你可真是個好命的傻子。不過事已至此,告訴你也無妨。”
她看着杜雲歌的眼,一字一頓道:“我從一開始,就是沖着你們妙音門的藏寶圖去的。”
杜雲歌愣了好久,随即從那張原本靡麗絕豔、眼下卻被灰塵遮蔽得只能算得上清麗的臉上,流露出了些許憤怒的神色來:
“何蓁蓁,你真是個畜生!”
何蓁蓁是真的被這劈頭砸過來的一聲罵給鎮在原地了,半晌之後才回過神來,随即便開始了瘋狂的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沒把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跟着一起笑出來,邊笑邊難以置信地嘲道:
“老天啊!杜雲歌啊杜雲歌,你該不會真的以為——”
她握緊了冰冷的鐵欄杆,與杜雲歌四目相對,兩人之間最近的距離隔了都不到一尺,然而眼下,這個曾經能讓她們之間暧昧叢生的距離再也翻不出半點胭脂色的浪花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終于恍然大悟的滔天怒火和一方志得意滿的笑意:
“——不會真的以為我當年娶你,是對你一見鐘情吧?”
……別說,杜雲歌在截止剛剛之前還真這麽想的。
她一直都以為何蓁蓁和她是一見鐘情、兩情相悅,現在何蓁蓁對她痛下殺手,也只不過是被那些稀世的藏寶迷了心智而已,其實她內心還是愛着杜雲歌的。
不過這能怪她嗎?她腦子不好用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是大字不識、不能自己吃飯穿衣的那種傻,而是近似于童稚赤子的一種傻氣:你對我好,我就加倍對你好;你對我不好,我就非常非常地讨厭你;你說你喜歡我,那想必就是真的,而順理成章地,我也就要喜歡你。
杜雲歌拿着碗的手已經開始有了很明顯地顫抖了,她的眼眶都憋得發紅了,卻愣是沒讓那些淚水掉下一點半點來,常年的養尊處優讓她修養好得已經連罵人都不會了,剛剛的那一句“畜生”已然是她的極限了,要想讓她說出比這個還要髒的話來,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于是在沉默了好一會之後,她才擡起頭來,自以為很有威脅力地、一字一句地對何蓁蓁道:
“你不要太嚣張了,何莊主,等我薛師姐回來,有你好看的!”
何蓁蓁乍聞此言,臉上便突然流露出一點微妙的神色來,兼具了嘲諷和憐憫,要不是地牢裏太髒,她可真想把杜雲歌拽出來撬開腦殼,看看裏面是不是真的裝的都是水。這已經不是腦子裏進水的程度了,這怕是在腦殼裏放了一整個八百裏洞庭湖吧:
“杜雲歌啊杜雲歌……你可真是個傻大頭。你是真的不知道嗎?你的師姐都在塞外成親啦,娶了烏紮卡族的聖女瑪依拉,兩人都恩恩愛愛一整年了,哪兒還有空顧得上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傻姑娘。”
何蓁蓁說完之後,是真的再也不想從這個傻姑娘的嘴裏聽到什麽能讓她懷疑人生或者氣極反笑的話了,幹脆從鐵欄杆的空隙裏伸進手去,掐住了杜雲歌的脖子,順便手指一卡,用力掰開她的嘴,另一只手按着她的手就把那碗湯給杜雲歌灌了下去。
在那碗湯入口的第一時間,杜雲歌的眼角便終于泛了淚出來。
她臉上的灰塵已經在剛剛掙紮的過程中蹭掉了不少,尤其是眼角那裏,便很清楚地能看到昔日的武林第一美人在哭的時候到底有多扣人心弦,哪怕只有一雙眼能看,也可令人魂牽夢萦,恨不能從此為她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哪怕知道這是個傻子,也難以控制心底的慕美之情半分。
可千萬別不信區區美色就能有如此威力,杜雲歌永遠的薛師姐、曾經的妙音門副門主薛書雁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麽?
何蓁蓁面無表情地看着眼裏的淚水越來越多的杜雲歌,不為所動地想,真是太可惜了,武藝蓋世、忠心耿耿的薛副門主把一條命賣給這個傻子,倒不如賣給我。
等一碗湯都灌了下去,何蓁蓁才從懷裏掏出條素淨的玉色帕子擦了擦手,對着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杜雲歌一挑眉:
“還有什麽遺言,你就說了罷。”
同時她也在心底暗暗詫異,她明明熬的不是什麽即可發作的烈性毒/藥,而是會讓人在一天一夜之內肚爛腸穿的慢性藥,這樣才能多折磨杜雲歌一下,怎麽看她現在的表現,活像生吞了砒/霜似的?
杜雲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從地上擡起頭來,面容都扭曲得不像樣了,結果何蓁蓁萬萬沒想到,這傻子開口就是一聲情真意切的慘叫:
“——好燙啊!何莊主你是存心要燙死我?!”
何蓁蓁:???這真他媽是個傻子!!還是傻得沒心沒肺的那種二五缺!!崽種!!
等到何蓁蓁反應過來之後,她已經痛痛快快地給了杜雲歌個一劍穿心。她看着倒在地上毫無生機的杜雲歌的屍體,才發現自己好像被杜雲歌擺了一道,竟然有違自己“慢慢折磨她”的初衷給了她個痛快,便當場火冒三丈,用怒發沖冠來形容此刻的她都不足為過了:
“杜!雲!歌!!”
——由此可見,做人啊,是真的不能跟傻子一般見識的,因為他們會迅速把身為正常人的你水準也拉到他們那個檔次,然後用豐富的當傻子的經驗來套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