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元姝公主來之前, 在心裏已經由她接收到的零碎信息拼湊出了唐瑛的基本模樣。瘦、窮、粗野暴力, 必然毫無教養。
等她見到穿着傅府家丁服色的少女,對唐瑛的印象更是直線下降。
元姝公主自小得寵, 走到哪裏都有人捧着, 身邊環繞的人穿戴都不差, 猛然見到卷着袖子剛刷完馬的唐瑛, 她的衣服下擺還粘着草葉,強忍不适把人打量了一番, 見她行禮還是個不倫不類的模樣,穿着男式短打就算了,居然還行了個拱手禮, 簡直忍無可忍。
“這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野人?竟是連禮也不會行?”
除了她下巴尖了點,皮膚白了點,眼睛又清又亮之外, 打扮簡直不堪入目,還真是個幹粗活的料。
滿宮裏随便揪出一個宮女,哪怕是浣衣灑掃的, 也比這個丫頭瞧着齊整吧?
——傅琛到底看上她哪一點了?
唐瑛随口胡扯:“小的家裏在山上, 一年四季也沒幾個人, 常年侍候馬兒,難道我行錯了?”
傅琛繃不住露出一點笑意, 又趕緊抿下嘴角,擺出他那副歷來在九公主面前冰冷的面孔,請二皇子上座。
元姝公主:“哦, 原來是個山裏的野丫頭,不怪不懂禮數。”
元阆落座之後,見唐瑛被當面嘲笑也毫無反應,不由想起前世的她,成為皇子妃之後被人惡意中傷,她表面上似乎并不在意,實則背後傷神不已,只是唐家的女兒要強,不肯在人前示弱而已。
“小九不可無禮,各地風俗大有不同,怎可随意嘲笑別人?”他在外向有禮賢下士之美名,此話倒也與以往作派相同,衆人不以為異。
反倒是傅琛掃了一眼精心打扮的元姝公主,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起來。被元姝公主當面輕視嘲笑的唐瑛卷着袖子露出凍的通紅的胳膊,一副潦倒落魄的模樣。
元姝見她臉蛋長的尚可,但細一瞧這野丫頭露着的胳膊上居然還有舊傷痕,不由萬分嫌棄:“喂,你那胳膊是怎麽回事?”
宮裏的女人,總有一身細膩白淨的皮子,萬一磕着破着一點,生怕留下疤痕,眼前大大咧咧露着胳膊上舊傷疤的少女實在刷新了她對女人的認知。
唐瑛胡編亂造:“說起這事兒就有得講了,我們家原先也還不錯,家裏養着不少馬,不過惹人垂涎,被人連夜勾結山匪來搶,被山匪砍的。公主是不知道,那山匪滿臉胡須,身高九尺,跟大熊似的極為駭人,追着我家裏仆人四處亂跑……”
“我胸口這兒被他砍了一刀,原來以為必死無疑,誰知道竟然活了下來……”
唐小姐頗有說書的天份,将一場深夜馬場被奪的兇殺案講的緊張又刺激,直聽得九公主倒像個土包子,不住追問:“後來呢?”
“我們兄妹倆核計了一下,老家是活不下去了,連夜摸到了縣衙放了一把火,這才來京城讨生活。”
“沒被那貪官抓住嗎?”九公主還意猶未盡,并未曾注意到她親兄長驚異又好笑的表情——原來唐瑛竟然是這樣的性格嗎?
唐瑛攤手:“那狗官貪生怕死,還怕出來被我們兄妹給砍了,窩在小妾房裏不敢出來,只好便宜他了。”觸及傅琛一言難盡的眼神,暗想這麽狗血的故事似乎、好像、是有那麽點觸及律法了,連忙改口:“……我們兄妹都是奉公守法的百姓,可沒有随便殺人。”
九公主一拍桌子,氣憤填膺:“這等狗官,殺了便殺了罷,有什麽可怕的!”
唐瑛言若有憾:“可惜當時我不知道還能認識公主,不然殺了也就殺了,又有何懼?!”
傅琛額角青筋跳了兩下,莫名想起那個深夜:“你這副模樣礙着公主的眼,還不退下?”哪有人這樣拿自己的傷疤胡扯八道娛樂不相幹旁人的?
他發現自己竟然于心不忍,卻又對自己此刻的心态略微詫異,很快便用他那向來冷靜理智的大腦分析得出了結論,那一點于心不忍也只是基于為國捐軀的唐堯,他若英魂有知,哪舍得掌珠淪落至此?
唐瑛笑的沒心沒肺:“不要緊的嘛。”她當着元姝的面故意在自己身上重重拍了好幾下:“唉,馬廄裏就是土多,我們鄉下人沒那麽多講究,拍幾下就好了。”頂着元姝嫌棄的眼神說:“公主不會在意的對吧?”
沈謙拿自己的爵位擔保,張姑娘絕對是故意的。他扭頭偷笑,不小心嗆了一下,酸甜的桔子汁進了氣管,頓時咳的驚天動地,反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來。
“你們繼續聊,繼續。”
傅琛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不早點把九公主打發走。
沈謙用眼神回答他:難道是我招來的?
唐瑛好奇的打量公主身後侍立的女子:“嘿,這個姐姐瞅着有點眼熟。”
能不熟嗎?
穿着鵝黃色長裙的阿榮臉色變的十分難看——都被壓着打了兩回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
“你……”阿榮心生一計,湊近了元姝公主耳邊嘀咕幾句,一臉得色看着她。
元姝雖然覺得阿榮的話有些胡扯,就這樣的野丫頭,好像泥裏鑽出來的,粗野土氣,傅琛怎麽可能瞧得上她。
但阿榮的話也有道理,誰知道這種山野裏長大的丫頭腦子裏裝着什麽,萬一她想不開跑去爬傅琛的床,那不是膈應人嗎?
她裝模作樣咳嗽一聲,硬着頭皮誇獎唐瑛:“張姑娘,本公主瞧着你……”誇不下去了。
誇她能打?
打的可是公主府的人!
誇她能幹?
連自己都收拾不清爽!
唐瑛眼巴巴看着她:“公主也覺得我不錯吧?”
實在沒詞兒,元姝公主昧着良心勉為其難的點頭:“還不錯。”
唐瑛來勁了:“公主殿下真是我的伯樂,不瞞公主說,我從小在我們那一片山頭,都是最漂亮的姑娘,長的漂亮還能幹,就是我們馬場的一枝花。”
“你們那……姑娘不多吧?”元姝公主可不太懂什麽含蓄委婉。
“哦,可着那片山頭就我一個姑娘,連煮飯的都是大老爺們。”她補了一句:“跟傅府似的,一窩光棍。”
“撲哧——”沈侯爺觸及發小兇殘的目光,趕緊閉上了嘴巴。
光棍窩的主子傅指揮使:“……”心塞。
二皇子好像頭一次認識唐瑛一樣,含笑看着她,心想:原來她上輩子入京就住進了皇子府,所以……事實上壓抑了本性做個端方的皇子妃嗎?
元姝索性不跟她繞彎子,直接開口:“張姑娘,本公主掌管禁騎司凰字部,就需要像姑娘這樣的人,不知道姑娘願不願意進禁騎司?”
“嗯,公主手底下那幫人也确實不咋樣,都沒個能打的。”唐瑛可不太願意給阿榮面子:“而且在外面還打着公主的招牌惡意壓價,不知道的還當公主府窮的揭不開鍋了,也是該找個人收拾收拾她們了。”她拍着胸脯保證:“公主放心,只要我進了禁騎司,保證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定會幫公主管教她們的!”
沈侯爺肚裏腸子都快打結了,強忍着才沒當場笑噴:“咳咳……桔子太酸!”
傅指揮使:“……”
阿榮的臉都黑了。
元姝公主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明明是收個手下,打定了主意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省得她對傅琛有所圖謀,怎麽感覺被這個野丫頭給擠兌了?
心裏憋屈。
只有二皇子對唐瑛的提議表示贊賞:“元姝,你手底下這幫人也是時候該收拾收拾了,正好張姑娘能壓得住她們,就讓她進司裏幫你盯着點吧。”
阿榮想哭。
這可真是挖了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元姝公主向來很聽二皇子的話,幾乎算得上唯兄是從,連二皇子都發了話,這位張姑娘進了司裏,真要對她們動手,萬一二皇子護着,她們哪還有好果子吃?
她幾乎可以預見自己未來悲慘的日子,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嘴巴子,收回讒言。
全場最高興的就屬唐瑛了,她都笑出了一排小白牙,拱手道:“唉呀呀公主太客氣了,一進禁騎司就讓屬下管着手底下的人,屬下真是……屬下一定不負公主所托,盡心竭力辦差。”她面現為難:“不過有個不情之請,最近幾日騰雲剛有起色,總要照料得它完全康複了,屬下才好去禁騎司報道,公主不嫌晚吧?”
元姝公主:“随你。”她忽然有點不想把這野丫頭擺到眼皮子底下了,總有種給自己添堵的錯覺是怎麽回事?
傅琛當着九公主的面問她:“你真的想要進禁騎司?”
聽在元姝耳中,只覺得他的語氣過份熟稔,似乎還隐約帶着一點關切之意,當下心裏就不舒服起來,更堅定了要把唐瑛拉進禁騎司的決心:“張姑娘不必推辭,就這麽定了,你盡快來司裏報道。”
唐瑛大喜:“當然想進啊,禁騎司要多威風有多威風,想當初阿榮姑娘還想用極低的銀子買我的馬,不賣就要動手打人,得虧她身手不太行,不然挨打的豈不是我了?”當着禁騎司兩位大佬,她适時告了一狀。
她可是很記仇的。
作者有話要說:禁騎司衆人:趕緊趁着野丫頭沒來,先過兩天好日子。
野丫頭唐瑛:別怕,說不定到時候是我被你們腐蝕了。
明天見寶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