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張姑娘雙目大亮,猶如在雪地裏點燃的火光,驅退了她面上的冷意。不僅如此,她燦爛的笑容也讓那張砌珠堆玉的瑩白面孔泛起了奇異的耀目光輝。她感激的說:“侯爺,您是個大大的好人!”
沈侯爺時常被那些女娘們食指輕點胸膛,含羞帶怯的嬌嗔一句:“好人——”也多半是他許了什麽好處,或衣裳釵環首飾,或別的什麽實質性的東西,他自忖風流,早就練就了應對之策,就連這句“好人”聽多了也做尋常。
不過是女人讨巧的一句話而已。
唯獨此刻,張姑娘的這句話卻透着不同尋常的誠摯與感激,讓他沒辦法視作等閑,也生不出一丁點绮念,反而打從心底裏升起一股喜悅之情,忘了二皇子府近幾月閉門謝客,大包大攬向她保證:“你放心,我一定讓你見到騰雲!”
威北侯爺吃喝玩樂不靠譜的盛名在外,還從來沒有被人委以重任,猛不丁應下一樁事體,從馬廄裏出來被冷風一吹,腦子就清醒了——二皇子自從出征得勝歸來,雖一樣上朝,但府裏卻閉門謝客數月,除了禦醫跟禦馬監的小宦官,二三兄弟知交,其餘人等一概別想踏進皇子府。
外間有傳言,暫住二皇子府的忠烈遺孤唐家小姐身子骨弱,需要靜養,二皇子府才閉門謝客的。
沈侯爺前往飯廳的路上,還在想辦法,待見到傅琛,頓時有了主意。
傅指揮使回房換件常服的功夫,出來吃晚飯就愣住了。
早已告辭的一衆下屬排排坐滿了兩張桌子,見到他踏進飯廳,劉重熱情邀請:“大人快來,要開飯了!”熟稔程度如同踏進了自家飯廳,自在又殷勤。
傅琛:“你們……”
劉重沉痛道:“我們走到半道上,想到大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一人獨坐用飯,心中着實不忍,商議之後決定留下來陪大人用飯,也免得大人食欲不振。”
逢此時機,沈侯爺恰巧踏進飯廳:“劉大人不必擔心,有本侯陪着你家指揮使,你們還是回家陪伴妻兒吧。”
劉重堅決不肯離開,正色道:“妻兒雖然重要,但大人救我一命,如同屬下的再生父母,我怎可因妻兒而棄大人而去?”
雷骁附和:“劉兄說的對!”獲得了同僚的一致贊同:“我們都跟劉大人一樣!”
禁騎司衆人幾曾有過如此體貼的一面了?
傅指揮使略感詫異,随後淡淡反問:“你們難道不是路過廚房,被廚房的香味勾了魂?”
費文海昨日就前來邀功,說是按着張姑娘的吩咐,廚房采購了兩只整羊,已經炮制停當,腌個一日夜,明兒就上爐烤起來,正好當晚飯。
劉重厚着臉皮誇贊:“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雷骁:“劉兄說的對!”
傅琛冷睨了他們幾個一眼,這些平日在外面獨當一面的漢子皆如同在司裏議事一般,雙手放在膝蓋處嚴肅專注的坐好,他被這幫皮厚如城牆的屬下給鬧的沒脾氣了,只能吩咐熊豫:“去酒窖裏搬幾壇子酒過來。”
衆下屬歡呼一聲,還有幾個竄出去幫忙。
當晚的傅府熱鬧非凡。
廚房的人擡着烤好的全羊炙進來,身後跟着紅光滿面的費文海——職業生涯能夠做出這麽有牌面的硬菜,足夠費大廚在傅府衆人面前得意好一陣子了。
他手裏還提着把剔骨窄刀,對着已經放在旁邊案子上的烤全羊比劃兩下,躊躇滿志的要下刀,卻又洩了氣:“不行不行,讓我剔豬肉沒問題,但羊肉還是不行。趕緊去把張姑娘叫過來,她肯定切的比我利索。”
費文海有一項好處,他深知自己的不足,且還勇于承認自己不如旁人,哪怕這個旁人是個還不足雙十年華的小姑娘,只要本事比他強,他都甘拜下風。
唐瑛很快洗了手過來,接過他的剔骨窄刀在手裏比劃了兩下:“還行。”舉刀開切。
傅琛的目光随着她比劃的兩下子浮動了一下,劉重随口誇道:“啧啧,瞧瞧大人府裏的姑娘使刀都是行家裏手,連一把剔骨刀都耍的順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雷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膽大包天追問起傅指揮使:“大人,這位張姑娘瞧着頗有來歷,會馴馬會耍刀,您可知道她打哪兒來?大人可要留點心啊。”
“無妨。”傅大人氣定神閑,絲毫不曾被影響。
幾步開外,唐瑛一手剔骨窄刀使的行雲流水,旁邊費文海忙活着裝盤,竟不及她手快,直看呆了衆人,等到第一盤烤羊肉上了桌,衆人的誇獎都跟不要錢似的一起送上了桌。
“這姑娘使刀倒是熟手,大人,留在您府上做個馬夫,是不是有些屈才啊?”
“就是就是,凰字部那幫毛丫頭們拎出來,恐怕還比不上您府上的馬夫。”
傅指揮使一本正經的說:“本官瞧着她打趴下了凰字部的人,才收進府裏做了個馬夫。”
劉重一口酒噴了出來:“大大人……九公主聽到您這話,不得氣瘋了啊?”可着您府裏的馬夫都是以打敗凰字部的毛丫頭為标準而選的
換言之,九公主身邊那些凰字部的丫頭連進您府裏做馬夫都不夠格?
劉重簡直不敢想,這話要是傳進九公主身邊那些自命不凡的丫頭耳邊,她們那些個俏臉得紫成什麽樣兒。
沈侯爺毫不吝啬對唐瑛的誇獎:“張姑娘可不僅僅會馴馬切肉啊,她對相馬也有一套,連畫畫都懂……真是全才啊!”其餘人等聽說她居然還會相馬,就更驚異了。
雷骁忙求傅指揮使:“正好,我的馬上次去外地受了傷,要重新買匹馬。大人,不如借您府上的馬夫一用,幫我去馬市淘澄一匹好馬?”
傅指揮使的目光在幾步開外的少女身上輕輕掠過,但見她專注切肉,單薄的側影意外的利落潇灑,纖細的腕骨上下飛舞,很快半只烤全羊就被切的丁點不剩。
金黃噴香的烤羊肉一盤盤連骨帶肉盛上來,廚房裏的熱湯餅還有幾個熱菜也陸續端了上來,桌面上很快都擺滿了,傅琛若有所思挾起一塊烤肋排,外焦裏嫩,一口肉下去,中間還有一層烤透的油脂,焦香豐腴,滿嘴流油,再抿一口陳釀,簡直快活似神仙。
“……也不能白借。”傅指揮使下筷子的速度明顯加快。
雷骁嗷的叫了一嗓子:“大人,您不會是想讓我付銀子給您吧?皇上賞的不豐厚嗎?下面孝敬的少了嗎?屬下剛成親沒多久……”他還待哭窮,傅指揮使清清淡淡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嘴:“明知道娶媳婦花錢,是我讓你娶媳婦了嗎?”
一句話,讓雷骁及時憋住了後面的話。
衆人轟然大笑,劉重怪叫:“對啊,大人可沒叫你把錢都花光娶媳婦。”
若是旁人說這句話,雷骁定要回贈一句“飽漢子不知餓漢饑”,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從來不近女色的傅指揮使,他都沒嘴說。
在衆人的大笑聲中,雷骁狠狠啃了一口油汪汪的烤羊肉,便聽得傅大人道:“銀子也不是給我的,而是給我家馬夫的。”他下了個結語:“她比你還窮。”
衆人更是笑不可抑,眼見得那小姑娘轉眼間分解了兩只烤全羊,又旁若無人端了兩盤烤肉翩然退到了門口,絲毫不因為自己貧窮而露出一點卑怯之意,将手裏的烤肉盤子遞給迎上來的費文海,向廳內衆人拱手為禮:“在下流落到了京都,身無分文受雇于傅大人,以後但凡相馬治馬的活兒各位大人都可以來找在下,就當給在下兄妹倆一口飯吃,承蒙惠顧!”
攬生意都攬到了禁騎司頭上,這丫頭膽兒夠大啊!
廳裏衆人被她的舉動給驚到了,一衆漢子都停止了咀嚼,面面相觑。
“她這是……在招攬生意?”
“做生意都做到了禁騎司頭上?”
唐瑛聽到議論聲,反問:“敢問諸位大人,禁騎司的人不用馬?或者在外面光顧人家生意,不付銀子?”
劉重對上少女清澈固執的眸子,不由自主答:“自然是要付的。”不過外面的人風聞禁騎司光臨,哪個不是戰戰兢兢?有時候寧可不做生意也要把這幫官爺哄好。
九公主手底下那幫人就是這樣被外面人慣壞的。
唐瑛:“既然如此,在下家中養馬,又習得一手好的相馬之術,也會治馬,不能向諸位大人自薦?”
“也不是不能自薦。”劉重自從進入禁騎司,還從來沒遇見過這樣咄咄逼人的小女娘,九公主的人除外。
他忽爾笑了:“姑娘倒是好膽量,以後我若有這方面的需要,自會來請姑娘。”
唐瑛拱手:“大人這句話在下可當真了!”
她再次向廳內衆人團團行禮,退了下去。
傅指揮使唇角微翹,又穩穩挾了一塊烤肋排,似乎絲毫沒有被小姑娘的做法給驚到,反而抓緊時間啃羊排。
沈侯爺只覺得張姑娘又可憐又可敬,頓時熱血上頭,蹭的站了起來:“張姑娘,我給你銀子啊!”他揮金如土,銀子從來不是問題。
可惜唐瑛已經端着肉走了,分了費文海一盤,自己私留了一盤回去與張青共享。
飯廳裏一幫漢子們吃的酒足肉飽,各個都癱在椅子上不願挪動,對傅府的廚子真應了那句話: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內中一名叫杭峰的千戶誇道:“大人,您這是從哪裏請來的廚子?這羊肉做的絕了!”
傅琛實話實話:“府裏沒換廚子啊。”
座上有下屬腆着臉拆傅大人的臺:“大人,誰人不知您府上廚子的本事,能将一鍋肉做熟就已經是極限了,能做出這等美味,除非換了人。”
傅琛多喝了幾杯酒,英俊的面容之上浮現一層緋紅,眼神有片刻的溫軟:“廚子沒換,不過找了個高手來指導,方才她還向你們兜攬生意呢。”
“您家馬夫?”
沈侯作證:“最近幾日傅府夥食大有改觀,本侯都省了不少叫席面的銀子。”
劉重:“大人,人家請個馬夫就只管侍候馬,您家倒好,不但馴馬侍候馬,連廚房的事兒都一同操辦了,您說是不是該給人小姑娘多給幾份月銀啊?”
劉重一句話,唐瑛當晚拿到了入京以來賺的第一桶金,一個十兩的銀錠子。
作者有話要說:有親問啥時候入V,要麽周一,要麽周二,等我存稿就V,V後會多更。
本章留言滿十個字就有紅包掉落,寶寶們晚安,我喝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