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商隊出發之後,起先三五日還好,除了莫總镖頭照着一日三餐派人來關照張家兄妹,吃食也要比別的趟子手豐盛一些之外,路途尚算平靜。
張青提着一顆心,向唐瑛讨主意:“小姐,莫總镖頭派人送來的飯,我吃着有點不安心,怎麽辦?”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嘛,你也不必擔心。”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唐瑛豈能不知這個道理。
張青原本就是個手腳勤快的人,揣着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沒過兩日竟是連拉貨的板車也不做了,跟着其餘幾名趟子手在前面走。
那幫趟子手都是粗人,況且都熟悉本镖局這幾位镖師們的德性,便取笑他不會享福。
“張兄弟放着眼前的福不享,何必跑來跟我們弟兄一起受苦?”
張青苦笑:“我們兄妹倆身無分文淪落至此,哪裏的福氣?”于唐瑛來說,家破人亡行至絕境,都與福氣不沾邊。
幾名趟子手擠眉弄眼,其中一人見眼前的小子傻不愣登不開竅,便提點他一句:“總镖頭最是憐香惜玉,你那妹子也生的不錯,若是總镖頭能納了你妹子,兄弟你可就不必辛苦兩條腿,能坐着高頭大馬走這一路了。”
張青心內暗罵:狗娘養的,我家小姐忠烈之後,何至于給個老頭子做妾。
趟子手們見他不搭腔,便覺得他都窮到快乞讨了,居然還這麽不識時務,便有幾分不高興。內中一位最會趨奉總镖頭與各镖師的,便陰陽怪氣道:“女人哪個不侍候男人,侍候總镖頭一個總好過侍候一幫镖師吧?”
“你——”張青聽得這話愈發來氣,額頭青筋暴起,握緊了拳頭恨不得同這些滿嘴污言穢語的糟爛人們打一架,可是唐瑛這一路太過艱難,又不想給她惹麻煩,只能忍下這口氣,賭氣扭頭朝後面走了。
這還不算完。
趟子手們的調笑不過起了個頭,再過一兩日便有镖師攬着張青的肩膀稱兄道弟,要為他的妹子保媒,做一門好親事。
張青也知道這些人不好得罪,便道:“家中親人才将将過世,妹妹哪好議親?”
“事急從權,也有熱孝底下成親的。長兄如父,你們兄妹倆連口飯都要吃不上了,難道餓死就是孝道了?但有你一句話,莫總镖頭定然會好生疼惜你妹子,也總好過她一個小娘子風餐露宿,受這等苦楚?”那镖師回頭瞟一眼坐在板車上的小娘子,只覺得她有一種凜然之姿,心裏更是癢癢。
他們這幫人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營生,不定哪天倒黴,走長路遇上山匪便保不住項上頭顱,故而每回平安歸來,總要在外面找個窯姐兒快活快活。
張青咬死了在孝中,不便議親,便将這镖師給擋了回去。
休息時間,唐瑛借着張青替自己放風的機會問他:“這幾日這些人盡圍繞着你打轉,都說什麽了?”
張青怕她心裏難過,便不肯說實話:“沒說什麽,就……套套交情。”
“你我如果跟姜老爺一般富貴,這些人跑來跟你套交情我也就信了。他們如今跑來套交情,圖什麽啊?”
張青:“……”
唐瑛面上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他們在打我的主意?”
人口買賣可是一門源淵流長的生意。
“他們游說我,想讓小姐你給莫總镖頭做妾。”張青見瞞不下去了,便破口大罵:“唐家的小姐給一個老頭子做妾,他們是腦殼壞了還是眼瞎了?”
唐瑛注視着眼前氣呼呼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這麽久以來,面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大哥莫忘了,我可不是什麽唐家小姐,我是張家姑娘。”
“小姐!”張青難過極了。
“一個有點姿色的貧家女,可不就是誰都可以觊觎的嘛。”唐瑛似乎半點都不難過的樣子:“他們這是先禮後兵,你瞧着吧,才剛剛開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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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镖師原以為此事能成,沒想到張青是個木頭疙瘩不開竅,回頭便一狀告到了莫總镖頭那裏去。
“他那妹子姿色也就中上,難道他還以為奇貨可居,想帶到京裏去多賺一筆?”
莫總镖頭行走江湖,初見唐瑛也只是覺得這小姑娘氣質不同,然而同行數日,他卻心中另有定論:“你們有沒有覺得奇怪?這兄妹倆長的一點也不像。”
“哪有什麽。也許是一個随爹,一個随娘了。”
莫總镖頭搖頭粗瓷陶碗時的半碗濁酒一飲而盡,目光卻追随着方才離開營地一會又回轉的兄妹,意有所指:“你們再看,這兄妹倆像什麽?做妹子的神情自若走在前面,做兄長的卻落後一步走在妹子身後,而且說話的神态……是不是很恭敬?”
經他提點,圍坐在他身邊的幾名镖師頓時反應了過來。
“我就說嘛,總覺得哪裏不對。這兄妹倆不似親兄妹,倒好似主仆。”
“對對,還是總镖頭眼利,遠遠看去,還真像那麽回事。”
大戶人家的小姐出門,身邊總有仆從跟随,張青在唐家十多年,在唐瑛面前恭敬已經成了習慣,哪怕扮做兄妹,初初相見還能糊弄過去,但相處日久便大是不同。
保媒的镖師恍然大悟:“不怪那張青堅決拒絕親事,原來他根本做不了主啊?”他心氣兒稍微順了點。
莫總镖頭轉動着手時的酒碗,玩味一笑:“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身邊跟着個年輕的仆從,忠不忠心……還是兩說。”
從那日開始,便時不時有镖師在外宿營的時候講些沿途各大城池重鎮的繁華景象,講那些姐兒如何溫柔多情,講那些官宦富家如何會享受,也講許多窮家小子發跡的勵志故事,其中不乏許多見不得人的手段。
不過張青看起來甚是木讷,你講的時候我也聽着,但若是讓他發表高論,便化身正義使者,指出這些發跡的窮小子的道德瑕疵,大加批判:“……那老丈于他有恩,他怎麽能騙那老丈的棺材本呢?簡直畜牲不如!”
負責講故事的镖師:“……”心累!
這是哪家子邊城富戶調*教出來的不開竅的蠢貨啊?
镖師:“話可不是這麽說,若是沒有拿到那老丈的銀子,他一個窮家小子也不能賺到大錢。再說等他發跡之後,不是親自去那老丈墳上賠禮了嗎?”
張青:“人都被他給活活氣死了,賠禮有用嗎?”到底是唐家出來的人,頗有法制精神:“像這種騙子,就應該扭送衙門,省得以後有錢了更是為禍一方!”
镖師:“……”
張青其人,頑固如石,數日洗腦,竟然也沒将他腦子裏的陳年泥垢給洗洗幹淨,反倒好幾次讓那镖師幾欲吐血,他反而還勸那镖師:“舉頭三尺有神明,還是少做虧心事,不然活着心難安,死了也要被閻王小鬼丢油鍋裏炸。”這位雖被唐府的嚴明法制熏染,但偶爾也會露出一點鄉下獵戶家孩子從小聽過的神神叨叨的行跡。
镖師:“……”
活着都享樂不及,誰管死後。
如此反複,便是半個月過去了,其間莫總镖頭卻依舊态度和藹,早晚對唐瑛噓寒問暖,食宿周到。
唐瑛來者不拒,對他态度卻依舊疏離客氣,且執晚輩禮,直讓莫總镖頭心頭郁郁。
兄妹兩人,還真像一家子出來的,都沒有一點要開竅的樣子。
商隊早晚趕路,時常錯過宿頭,好幾日露宿野外,莫總镖頭早早派人分給唐瑛一頂小帳篷。
張青夜間要守在她帳篷之外,其餘的趟子手便要拖了他去休息:“咱們這麽多人,難道還守不住你妹子一個人,還能讓她被狼叨了去不成?”
“我妹妹膽子小,我守在外面她也好睡的安生些。”
幾名趟子手拉拉扯扯,非要拉了張青走:“我說張兄弟,你看看這周圍,莫總镖頭好心,給你妹子的帳篷挑的都是最安全的地方,前前後後都有好幾頂帳篷的,你也別擔心了。”
最後還是唐瑛說:“哥哥不必擔心我,跟他們去歇息吧,明早還要趕路呢。”張青才跟着這幾個人走了。
同行十幾日,雖有暗潮洶湧,唐瑛每日都與張青計算離京城還有多遠,對镖局的舉動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晚又錯過了宿頭,不得不留宿野外。
唐瑛照舊住在小帳篷裏,張青也照舊被幾個趟子手拖走,兩人都習以為常了。
她的帳篷不遠處便是莫總镖頭與另外兩名镖師,以及姜老板的帳篷,再往外延才是随行人員,更遠處還有外間巡夜值守的人在紮營的地方走動,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唐瑛近來每日修養精神,雖然一直在路上,倒比莫總镖頭初見時,面上又多了兩分血色。
她白天在板車上靠着貨物打盹,近來睡眠過飽,晚上不免又輾轉舊事,睡的不甚踏實,正昏昏沉沉之際,似乎聽到腳步聲踏過草葉的聲音,雖然極是輕微,卻讓她瞬間驚醒了。
練武之人本就聽力異于常人,況且她警覺性也不低,細聽那腳步聲,竟是越來越近。
黑暗之中,唐瑛閉着眼睛在心裏細數那腳步聲,來人似乎故意放輕了腳步,如果她睡的稍微沉一點,大約也只當外面秋風瑟瑟,吹動草葉的響動,也許都醒不過來。
她摸黑去摸小腿上綁着的匕首,那是唐堯在她十二歲時候送她的生辰禮物,這些年從不離身。
作者有話要說:……晚了四十分鐘,我就在這個時間段更吧,六點過一點也行,盡力維持。
趕着出門,晚上回來修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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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事情說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