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皇子元阆倒是很是籠絡人,他收複白城之後,除了下令一隊人馬追擊潰敗的北夷軍,還做了兩件事情來收買人心。
一件是替戰亡的将士們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官職如唐堯俞萬清之類的,便另立了墓碑,連同他們的兒子唐珏與俞安都在其父腳邊有了一方埋骨之所。
另外一件事便是照顧唐家忠烈遺孤的那位假小姐。
唐堯與俞萬清、連同俞安的屍骨倒是找到了,雖然難免會有缺失,到底也還能确認是本人,便順利下葬。但唐珏卻是屍骨無存,當日夜襲北夷軍營,最後屍骨被北夷人處理了,連地方都追尋不到,也只能立個衣冠冢了,甚至裏面放着的東西都不是他的貼身之物,而是臨時準備的一套盔甲。
唐瑛跪在他們墓前,整片山坡全是戍邊将士的墳包,密密麻麻挨挨擠擠,如同他們生前那樣的親密,同食同寝,同出同入,一同征戰,最後又同眠一處。
張青就跪在她身後幾步開外,注視着少女沉默而顫抖的雙肩,慢慢伏下去,額頭緊貼着面前的土地,手指牢牢摳着唐堯的墓碑,直似要将石碑摳出個洞來,最後反而摳破了手指,染紅了石碑。
他心中極為難受,可是也不知如何安慰這沉默削瘦的少女,只能移開目光,注視遠山之巅那飄浮的雲海,緩緩說:“我在城裏打聽了一圈,聽說當日大帥跟少将軍他們下葬的時候,那位假小姐并沒有出現在人前,聽說那假小姐哭暈在靈堂一病不起,下葬當日還起不了身,也沒人見到那位假小姐的模樣,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靜靜跪在墓前的少女将臉貼上了墓碑,牢牢抱住了那冰冷的石碑,仿佛唐大帥生前抱着他撒嬌的小女兒模樣。
張青磕了個頭,悄然退了下來,走的遠一些了,再遠一些,只能遠遠看到那孤弱無助的少女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墓前。
風中似乎隐隐傳來哭聲,再細聽似乎又沒有了。
那天下山的時候,唐瑛拜祭過了父兄與俞萬清,最後在俞安的墓前停了下來,她蹲下身子,摸着墓碑上的字,啞聲道:“你說将來有一天,你要帶我去京城轉一圈,帶我去吃最好吃的美食,給我買最好看的衣裳……”
那唠唠叨叨許願的少年好像就在她眼前站着,滿臉笑意,那樣莽撞而熱情,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小時候被她暗中欺負了,轉頭抹幹了眼淚就又纏了上來。大一點不知道被她坑了多少回,每次都記吃不記打,都不必她給個笑臉,就買了街邊小食來讨好她……
她的嗓子裏好像含着砂子,每一個字都說的艱難無比:“俞安,你都說話不算數。你們所有人,爹爹,大哥,還有你……你們都說要疼我,可是你們都騙了我,你們……都丢下我一個人……”
“我要走了,去京裏看看。”她挺直了腰杆,立如松竹,像過去無數次唐堯教導的那樣:“咱們唐家人的骨頭都硬,哪有垮肩塌腰的道理?”
“唐家人的聲名不能堕!我要去京裏看看,到底是誰敢那麽大膽冒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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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在千裏之外,兩個人如今都是身無分文。
唐瑛平日就沒有戴首飾的習慣,更何況還是當唐堯的親衛,身上連點脂粉味兒都沒有,當日城破的時候軍情如火,哪得功夫考慮到揣些金銀。
張青聽說她要去京城,雖然內心很支持她的想法,畢竟不能讓別人頂着小姐的名字踩着唐家父子的屍骨攀富貴,可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更何況是唐家從未賺過錢的小姐。
“小姐,咱們總不能……乞讨入京吧?”
唐瑛蹲在街邊觀察了一番乞兒的日常生活,覺得這是一份難度較高的職業,首先要把臉皮放在地上自己先吐口唾沫踩幾腳,然後還要做好讓所有路過的人都踩幾腳的思想準備,還未必能混到一口飯吃。
“你我都不是這塊料,算了吧。”
張青小時候倒是跟各家鄉鄰讨過飯,可那時候人小臉皮厚,為了吃飯也顧不得了。後來入了唐家,多年飽食之下不知不覺間連自尊心都養回來了,實在再難做回小時候的營生。
唐堯不願與民争利,家中在白城連個鋪面也無,竟沒想到在他亡故之後,掌珠有淪落街頭的一日。
唐瑛帶着張青在街邊轉悠了一日,最後瞄準了一家外地的镖局,兩人扮作一對兄妹,毛遂自薦要做個趟子手。
白城戰後重建,商人逐利,竟然也有運送藥材貨物前來販賣的,怕戰後遇上流民土匪,便從當地雇了镖師押送貨物。
那镖局的镖師們有五六個,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還帶着四五個趟子手沿途開道,供他們使喚,見這對兄妹當哥的容貌一般,不意妹妹竟然很是美貌,面色蒼白似大病一場,但那雙眼睛冷冷瞟過來,竟頗有解乏之功效。
領頭的總镖頭四十出頭,下面的幾個镖師們都是路途無聊,聽說不要工錢只管飯,便撺掇總镖頭留下,還意有所指:“總镖頭,咱們這一路上都是男人,露宿荒郊野外都不方便,連個會做湯水的女人都沒有,不如留下他們兄妹倆吧?”
內中一人還暗暗使眼色,小聲嘀咕:“沒有熱湯熱水就算了,連個暖被窩的都沒有。”
戰後許多人家家財付之一炬,為了生計不得不鬻兒賣女,最近人牙子的生意可是好的很。
如這兄妹倆身無分文的窮鬼想要入京尋親,路上說動做妹妹的服侍他們幾個一路,還能混些盤纏,說不得就同意了呢。
那妹妹姿色極好,雖瞧着冷冷的,保不齊美人兒是被北夷人給吓破了膽兒,說不定攏在爺們懷裏暖暖,也就暖過來了。
再不濟,總镖頭也可納她做個妾室,這一路上也有人貼身照料,他們縱然吃不到,瞧着也是賞心悅目的。
張青并沒聽到那人小聲嘀咕的污言穢語,只當他們還真想讓唐瑛煮飯,忙道:“我妹妹從小并不曾下過廚,不會煮飯。”想讓唐家小姐服侍你們,也配?
衆镖師:這原來還是個大小姐?
貧家女兒誰人不下廚?三四歲便跟着娘親身邊打下手,稍大一點便能做一家人的飯食,不擅廚事的女兒家必是呼奴喚婢的富家小姐。
感情這兄妹倆原來還是家有資財的?
幾名镖師互相交換個眼色,暗暗高興。
從來有儉入奢易,由奢入簡難。貧家女兒自小吃苦,說不定能忍得一路辛苦,但富家女兒也未必能吃得這一份苦,到時候都不必他們開口,這兄妹倆說不定便攀了上來呢。
幾名镖師當下起哄:“我們就是随口一說,哪裏好意思讓張姑娘煮飯的?”
唐瑛耳力驚人,将那人不懷好意的嘀咕盡收耳中,卻不吭聲,任由張青與他們交涉。
張青本能覺得這幾個人不好惹,可是唐瑛執意要前往京城,再留在白城也沒有發財的路子,再想想大小姐的身手,他又壯了膽氣,覺得也沒什麽可怕的。
連北夷人也是大小姐手下亡魂,何況這麽幾個人。
那總镖頭四十如許,瞧着也和顏悅色,說話也是通情達理:“你們兄妹倆這是在白城遭了兵災吧?既然尋到了莫某面前,某豈能見死不救,只管安心跟着車隊走,有莫某一口飯吃,必餓不着你們兄妹倆。”
張青忙向他致謝,唐瑛斂衽欲拜,卻被莫總镖頭攔住了:“張姑娘萬不必客氣。我瞧着姑娘氣色不好,可是生了病?”
唐瑛既與張青假作兄妹,便随了他的姓氏,掩了唇咳嗽兩聲,緩緩道:“勞總镖頭關心,這一向都病着不能成行,才拖到了現在才欲入京尋親。”
她不開口時,有種病美人的楚楚風姿,但一開口便又是不同,一張蒼白的小臉生動了許多,眸中冷意稍減,如同風中細竹,有種說不出的堅韌風骨,連一身粗布衣衫也難掩她的綽約風姿。
莫總镖頭的眼神亮了。
唐瑛與張青成功混進商隊,還與那販運貨物的商人見禮,不過是镖局添了人,與他的商隊無涉,那年約五十的姜老板也不甚在意,只客氣兩句便又縮回馬車去了。
莫總镖頭見張姑娘身子柔弱,病後才愈,雖不好再給她弄輛馬車,但讓她做貨運的板車倒可以做得了主。
唐瑛坐上板車,還愁眉不展,萬分憂心的盯着張青的腳,悠悠說:“哥哥,你的腳還未大好,可走得了路?”
趟子手可沒那麽好的待遇,都是一路走過來的,不比幾名镖師都騎着馬。
莫總镖頭細瞧他,果然發現這年輕人走路略有點跛,還關切的問了一句:“張兄弟這腳可是受了傷?”
“北夷人攻城的時候被砍傷了骨頭,還沒養好。”
莫總镖頭聞聽此言,立刻便開口讓他也坐了貨運的板車:“既是傷了骨頭,張兄弟何不早說?”那番熱情客氣,直如故人,換來了張姑娘感激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下午寫了害群之馬四千的番外,時間就有點緊,晚了十分鐘,明天下午六點繼續更新,本章留言滿十個字依舊有紅包,上章紅包今晚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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