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數日之後,唐瑛在白城附近的山中獵戶家徹底清醒了過來。
那日薛岳出手并不重,她被張青千辛萬苦帶出城之後就醒了過來,迎面撞上了北夷人,又是惡戰一場。
彼時張青滿身是血,已是強弩之末,若非一口氣撐着,恐怕兩個人都要葬在城內。
唐瑛一身武功盡得唐堯真傳,平日家中陪練都是唐珏這等上過戰陣搏殺過的青壯兒郎,又正是悲痛欲絕窮途末路之時,所過之處直如剖瓜砍菜,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帶着張青殺将出去,待到得山下,體力不支跪倒在地,張青才發現她已是身受重傷,不提別處的大小傷口,只腹部刀傷便能要命。
“小姐,你忍一忍我帶你進山。”
他原是獵戶家兒子,父母早亡,靠着鄰人救濟活命到六七歲,被偶爾進山打獵的唐堯所遇撿回家中長大,雖未簽賣身契,卻視唐堯為再世父母,拼得性命也在所不,只想帶她先逃進山裏再說。
唐瑛癱倒在山腳下,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大有行至人生窮途之感,驕陽刺目,她閉上了眼睛,啞聲說:“不必了,就……到這裏吧。”
至大的悲痛原來不是聲嘶力竭的嚎啕大哭,淚流成河,而是剖骨剮心,痛不可抑,舉目茫茫,無處可訴,無人可依,只恨不能就此昏倒,長眠不起。
那種萬念俱灰的神色,任是鐵石心腸的人瞧見了,也于心不忍。
張青暗中猜測她未必沒有追随大帥與少将軍去的意思,忍着悲痛的心情勸她:“小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少将軍跟大帥……死不瞑目!”
最後還是張青同村的獵戶偷偷下山打探城內情況,撞上了兩人,将兩人弄進深山,又采了草藥治傷。
唐瑛從那日進山之後便發了高燒,一則身上有多處傷口,二則精神潰敗,一度燒的人事不知,昏昏噩噩好多天就過去了。
收留她的那家獵戶還當這姑娘是張青在城裏娶的小娘子,暗暗可惜生的倒是美貌,可惜命不好,遇上兵亂,怕是活不過去了,私底下悄悄跟他商量喪葬之事。
張青一張臉黑成了鍋底,再三說:“她一定會活下來的,現在不過是傷心罷了。”
不得不說,這麽些年習武,唐瑛的身體素質還是很好,高燒數日之後,終于徹底清醒了過來,就連傷口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
半個月之後,她已經能扶着牆走出狹小的屋子,坐在山中大石上曬太陽了。
出城之時,張青的腿骨被砍傷,一時不能成行,怕她着急,便托獵叔王大叔悄悄下山探聽消息。
王大叔下山一趟,回來喜氣盈面,老遠就扯開了嗓子喊:“北夷人被趕走了,二皇子帶兵奪了回來,還派人追擊北夷人,等你們養好了傷,就能回城了。”
到得近前,他更是噼裏啪啦說了一長串,将自己下山一趟所知所見都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城破的第二天,二皇子就帶兵而來,趁着北夷人還沒站穩腳根,輕而易舉就奪了回來,還幫守城的将士們收斂屍骨。”他啧啧嘴,面色轉為恭肅,朝着白城方向做了個揖:“就可惜唐大帥父子,還有俞将軍父子都為守城而戰亡了……聽說唐大帥只留下了一位小姐,飽受驚吓卧床不起,二皇子派人守着,還找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去替她看病。”
張青震驚的看向唐瑛——他在唐家十來年,難道連唐家正牌小姐也會搞混?
唐瑛近來注意力大減,思維跟不上,王大叔的一長串話裏,她只聽到了唐大帥父子與俞将軍父子為守城而戰亡,腦子裏“嗡”的一聲,便什麽都聽不進去了,眼前猶如放映膠片一般,從父親唐堯到兄長唐珏,還有那揚着臉傻笑的少年俞安,她張張嘴,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有些事情,不是親眼所見,總還抱着僥幸心理,雖然已經知道了最壞的結果,還是想躲避在幻境之中欺騙自己,蒙着眼睛耳朵藏在這山中小小木屋安慰自己,只是大夢一場。
揭破真相的那一刻,她還是想要徒勞的掙紮,想要開口去質問這山野獵戶,聽信謠言,未曾親眼所見,何以就胡亂咒人生死。
她這一暈倒便又發起燒來,嘴裏胡亂說些呓語,一時“爹爹大哥”的胡亂叫着,一時牙齒咬的咯咯作響,生生又病了一陣子,吓的張青徹夜守着她,哪裏還有功夫去管山下那“唐家小姐”。
等到第一場秋雨澆下來,唐瑛才算是徹底的好了,雖然身體還不能恢複到舊日水平,依舊虛弱,卻終于能沿着山路回城了。
張青的腿骨也長好了,只走路的時候略略有些跛,能看得出來曾經負過傷。
兩個人謝過了獵戶一家,一路沉默的下山,踏進白城恍如隔世。
守城的軍士早換了人,也不知道是二皇子從哪裏調來的兵,總歸不是熟臉。
也不知道北夷人入城之後的兩日是如何蹂*躏這座北地重城,街邊不少店鋪房屋似乎都毀于戰火,新建的房屋清漆的味道都未散盡,竟已是物是人非。
大帥府倒是未曾大改,聽說是北夷人攻進城之後,主帥便在此駐紮,故而唐家宅子倒是得以保全。
張青上前去敲門,開門的老蒼頭倒是客氣,問道:“小哥找誰?”卻眼生的很,并非唐家舊仆。
“這裏不是唐大帥府上嗎”張青驚道:“我家小姐回府,不知道老爹是哪裏派來的?”
老蒼頭擡頭上下打量他一眼,身上穿着粗布短打,遠處幾步開外的女子高瘦蒼白,也是貧家女的模樣,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忍不住奇道:“你家小姐回府?”
張青見這老蒼頭不信,頓時心中發急,生怕唐瑛心裏難過,忙忙道:“我家小姐是唐大帥的女兒,這裏難道不是大帥府?誰派了你在此守門,還不快叫了唐家舊仆出來?”
那老蒼頭上下眼白一翻,“呸”的一口痰吐在張青腳下,頓時破口大罵:“大天白日說哪裏的昏話?唐大帥戰亡,唯一的掌珠傷心欲絕病倒了,二皇子憐唐小姐無依無靠,帶着她回京了。唐家的小姐如今可是在京城裏呢,你們莫不是窮瘋了,居然敢跑出來冒充唐小姐?看老頭子不打死你!”
老蒼頭回身從門內拉出一把掃帚,照着張青沒頭沒腦打了下來。
張青是個倔頭,被老蒼頭狠打了好幾下,仗着年青力壯抓住了掃帚,急的臉都白了:“你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老頭子?不認得我家小姐就算了,小姐九死一生回到家門口了,居然敢攔着不讓她進去!”
老蒼頭大約沒想到還有人敢如此大膽,喊了一嗓子便從門內跑出來數名青衣小厮,全是陌生面孔,聽說前情呼呼喝喝就要揍張青。
張青身上挨了好幾下,還扯着嗓子喊:“你們到底是誰?唐家的舊仆呢?快喊他們出來……”
老蒼頭有了幫手,罵起來更是中氣十足:“窮瘋了的騙子,竟然敢訛到唐家門上,明知唐家舊仆為了保護小姐都死光了,竟然還敢上門。倪二,你跑一趟衙門,讓府君來捉了這對騙子去吃牢飯,省得到處行騙!”
唐瑛擡頭打量這座熟悉的府邸,那曾經是她此生最溫暖的所在,可是親人俱亡,如今不過就是一處宅子罷了,說不定進去之後觸景生情,保不齊更為傷心,不進也罷。
“張青,我們走。”
張青不可置信:“小姐——”
“我們走吧。”
唐瑛率先轉身離開,身後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張青走的很急,還揣了一肚子氣,快要爆炸,身上衣衫也被扯爛了,直恨不得再上去與這幫不帶眼識人的奴才們再打一架,不過觑到唐瑛平靜的表情,他又不敢多嘴了。
兩個人在白城轉了大半日,許多熟悉的地方都已改變。
唐瑛從小以男裝示人,十五歲之後便以親兵身份跟在唐堯身邊,出入軍營,便是營中不少軍士都真當她是唐大帥親衛家将,而非唐家小姐。
家裏都是糙老爺們,養個閨女也全無章法,全憑高興。
唐瑛從小不喜做女紅,偶爾被丫環追着縫個奇醜的荷包送給老父親,便能得唐大帥滿口子誇獎,若是陪老父耍一套木倉法,共飲一壇酒,就更能讨他老人家歡心了。
反正她身後永遠有個傻小子俞安追着,對于女婿的人選唐大帥半點不擔心,是以養女兒養的很是随心所欲,絲毫不必擔心閨女嫁不出去。
天長日久,除了唐堯身邊關系親近的下屬家眷,家中衆仆,外人竟是不知唐小姐的真面目。
城中普通百姓倒是知道唐府有位小姐,卻從不見她招搖過街,只當這位唐小姐乃是大家閨秀,就算她此刻身着女裝,在城裏随意走動,竟也無人識得。
兩人路過一處宅子,但見一株蒼老虬勁的杏樹從牆頭探出半個枝桠,居然不曾焚于戰火。
唐瑛站在牆下面,仰頭呆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說:“這棵杏樹上結的杏子最是好吃,又甜又軟,往年俞安總會爬牆去偷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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