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地靈附身
大白的意思我大概懂。就像考試出成績一樣,如果考之前就告訴我星期五會出分,我一個星期都會過不好。倘若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分,突然給我來一下子,倒是得個痛快。
大白聽了我的比喻之後覺得有些詭異,後來想想,倒也恰切。
我們一齊看了看盛雲,盛雲破天荒地露出了有些羞澀的表情,說,我這條命本身就是撿的,啥時候丢了我也不心疼。
我們都很好奇,就問他為什麽。
盛雲說,他大學畢業考上公安系統之後,遇上的頭一個案子就是個碎屍案。接到報案查看現場之後,他跟着的那個老刑警一臉的自信得意,說最好破的就是這種命案。作案手段越殘忍,仇越大,越是人盡皆知,越是好破獲。最難破的是盜竊。偷個手機還能定位。如果被偷兩萬塊錢現金,就當那錢是掉進大海吧,再也找不回來了。
案發現場在一個平房裏,那種小賣部用的用棉被蓋起來的凍冰棍的大冰箱裏,發現了兩只手指頭殘缺不全的手,還有幾塊大腿肉,幾塊脖頸子,和半個眼珠子類似物。血都凍住了,跟楊梅冰棍那顏色一樣。
盛雲就跟着老刑警把那些殘破的屍體一塊塊夾進袋子密封好,帶回警局去化驗。
誰知當天晚上,那個老刑警就死了。
老警察的死因是心梗。那個老警察只帶了盛雲一個月不到,但是身邊的人嘎嘣一下就不在了,換誰都受不了。盛雲開始整夜整夜的做噩夢,夢見老警察拿着一袋袋被剁碎了的血淋淋的屍體,舉着那只被砍下來的手,沖着他笑,讓他找兇手。
每天都夢見那個老警察,盛雲找警隊裏的心理醫生不知道多少次。案子也沒法管了,差點被勸辭不幹。而那個屍體也一直沒找到主人。
盛雲總覺得是老刑警死前沒破案,心願未了才總是纏着他,于是打起精神想要着手把案子了了。人一有了幹勁兒,精神也好了老多。他在夢裏告訴老警察,一定把案子破掉,把罪犯繩之以法。
有一天晚上,他跟幾個同事一塊查失蹤人員名單查到好晚,突然有消息來說又在附近找到一部分屍體,但已經腐爛,連切口都辨認不清了。幾個人連夜趕到現場,采了物證,收集了書證,又當場詢問了幾個證人。證據讓值班的拿回去了,幾個同事也分道揚镳了。
回家的時候,盛雲開着車,滿腦子都是案子的事兒,他就尋摸着,這回要做夢還夢見那個老刑警,就告訴他,屍體快找全了。
這個時候,警局來了電話,說基本确認死者身份了,是個幾年前進過監獄的。正打着電話,盛雲發現他面前的方向盤上居然有兩只手。有一只是沒有胳膊的,跟幾個月前被他親手放進密封袋裏的那只一模一樣。
他吓得扔了電話打飛了輪兒,車就從郊區去市裏的公路上滑了下來。掉進了路邊的臭水溝。
他本是會游泳的,而且正值夏天,開車的時候他就是開着窗戶的,于是輕輕松松就從車窗戶探出了上身。但是往上游的時候,就感覺有東西拽住了他的腿,死死地把他往水底下拖。
掙紮的時候,他咽了幾口水。腥臭腥臭的,跟腐屍的味道一樣。他馬上想起了方向盤上那只手。肯定是那只手在拽他。
跟腳底下的東西抗争了好久,他的意識也慢慢渙散了,什麽都不知道,就感覺那臭水溝裏的水鑽心的冷,好像要把他全身的骨頭都拆散了似的。
後來再睜開眼睛,他就到了大白家裏了。他是被大白的師傅救的。頭一次看到大白師傅的時候,盛雲吓了一跳。一個老人家,瘦小得好似快要去世的人一般。臉上一點肉都沒有,臉頰都是凹進去的。右邊眼睛的白眼球上有好幾個血紅血紅的斑,吓人得很。後來他才聽大白說,那是因為師傅開了天眼,遭了報應。大白師傅說,盛雲看見那只手是中了邪,讓那個被碎了屍的鬼纏住了,差點送了命。掉進臭水溝而不是直接撞樹上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聽盛雲把前面的事兒說完,大白師傅嘬着牙花子搖了搖頭,一臉惋惜地跟他說,可惜了,那個老警察。他拿着那屍體的手就是為了告訴盛雲,小心那個被碎了屍的人。
後來案子破了,是死者找害他進監獄的人報仇去了。被報仇的人将他砍死、碎屍,丢在農村老家的。自那以後,盛雲也再沒夢到過老警察。
自那以後,盛雲就每天去看看大白跟他師傅。後來也拜了師。
類似的案子碰到過不少,東西也見過很多。一來二去的,盛雲也就不怕了。他現在看得很開:其實死了的人跟活人沒什麽分別。有感情,有善惡,為了一己私欲在這個世界上茍延殘喘,大家都一樣。
芊芊問他,有沒有拿過槍,殺過人?
盛雲笑了笑,說,槍當然都拿過。但沒用槍傷過人。雖然沒殺過人,卻是滿身的戾氣。幹他們這行的,每天在各種兇案現場出入,身上早就沾了不少血腥了。不過血腥沾得越多,就越能鎮得住那些東西,也就什麽都不怕了。
芊芊點點頭,似懂非懂。
後來,上頭終于來了消息,封鎖主樓的申請被通過了。但此時距離那個男生的死已經過去五天了。去主樓的路上,盛雲說,五天對于他們這系統來說已經是神速了,老天保佑希望麻杆姐夫沒有找到下一個目标。
我跟芊芊不敢進去,也進不去,于是就在主樓外面等着。
過了半個多小時,盛雲跟大白出來了,還帶來一個壞消息:地靈已經不見了。
我聽完,腦子裏明顯嗡了一聲。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麻杆姐、充斥在教學樓以及宿舍裏面的朋友們,那些可怕的過往又回到了腦海。看芊芊的表情,我想她的心情也是一樣。
我惶恐地看了看四周的人。十中六七都是面無表情,走路姿勢僵硬的人。每一個都像是麻杆姐一樣。那個怨靈,他還在學校裏嗎?過了這麽久,他才千方百計地害了人,從主樓逃出來,是為了什麽呢?
我突然想到了什麽,抓着大白問,他會不會以為是我們害死了麻杆姐?
大白眯着眼睛看了看我,然後機械般的搖了搖頭,說,他也不知道。
一個禮拜,那個地靈依舊沒有找上門來。至少我們都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物。我跟芊芊開始樂觀起來,安慰自己他只是想有一具身體,離開主樓那個地方。直到有一天,大白發了一個網址給我們。
那是我們學校論壇上的一個熱帖,已經有十幾頁的回複。帖子的內容蠻八卦的,講一個男生在上毛概的時候瘋狂地在桌子上塗鴉。前幾頁都沒什麽有用的信息,翻到第八頁,我們看到一張無比清晰的大圖。
圖上是E座的一張桌子,上面被人用鉛筆畫了奇奇怪怪的形狀。
那些圖案的中心是一個長得很像外星人的人,腦殼跟眼睛很大,張着嘴巴,兩只手如同面條一樣朝左右延伸着,沒有腳。
外星人圖案的四周有幾只觸角被塗黑的章魚,張着血盆大口,好像要吃這個外星人的模樣。
除了這些可分辨的形狀,四周還有無法辨認的詭異圖形:許多類似于猛獸的立瞳一樣的洞,還有像是鐵門跟鐵欄杆一樣的東西。
底下有幾個回帖,說他們也見到過那個圖案,就在E座207最後一排角落那裏,還有人回帖說見過阿姨噴了洗潔精用毛巾擦,但是怎麽都擦不掉。
剩下的回帖大多是譴責畫畫的人素質低下什麽的,也有零星幾個人說看完了覺得很不好,脊背發涼。
我們看完之後,大白給我們發了一張很不清晰的照片,照片裏是一個瘦弱的男生的正臉照。但是由于照片清晰度不夠,只能看個大概。
大白說,這張照片是從教室監控錄像調出來的,就是照片裏這個人被地靈附身了,還在學校裏,一定加倍小心。
我跟芊芊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為了這件事,我們專門跑到那個教室去看過,最後一排果然有那種圖案的塗鴉。雖然比原帖的照片裏淺了些,卻仍是十分清楚。
明知道有個曾經要置我于死地的人現在正無所忌憚地與我在同一個校園生活,我卻不知他究竟長什麽樣子,躲無可躲。這樣的感覺每天都在折磨着我。我時常想起來被他抓住雙腿,扯離主樓窗戶的那種絕望。每次想起那種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感覺,我都還會心有餘悸。
學校的課是自己選的,沒選上的也能随便旁聽,确認他的身份實在不是易事。每晚臨睡前,我都會刷新那個帖子,看看有沒有人将他認出。但事與願違,那個帖子漸漸失去了關注度,一直沉到了第四頁。
每次起夜,我都會握緊大白給我的那顆犬牙。從樓道盡頭往廁所走,我總會在長長的走廊頻頻回頭。但是我的身後什麽都沒有。那些“朋友”恐怕都被大白一網打盡了。可此時我卻無比希望我能看到些什麽,與它抗争一下。
老大跟師偉就像從沒認識過麻杆姐一般,回到了每天說說笑笑的日子,芊芊也漸漸開朗起來,把這些事情抛諸腦後,似乎只有我一直擔憂着從黑暗之中投射過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