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 兩人聊完之後,單雲果然出去給司馬妧賠不是,還想留她在家中用膳。不過鑒于單雲出發在即,要忙的事情太多,而且因為皇帝陛下太敏感,司馬妧不宜此時和他走得太近,故而寒暄兩句便很快告辭。
離開英國公府後,在馬車上,司馬妧覺得小白老盯着自己瞧。她側頭看他一眼,發現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果然兩眼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她。
“小白,你看我做甚?”司馬妧一邊疑惑地問,一邊習慣性伸出手來在他臉上捏來揉去。
顧樂飛無奈:“妧妧,仄樣……唔沒法嗦話。”被她揉得口齒都不清楚了。
司馬妧點點頭,然後雙手向下轉移陣地,轉而捏起他肉乎乎的胳膊來,一邊享受綿軟的肉感一邊感嘆:“小白,你最近果然瘦了呢。”
誠如鄭相看不出兩百五十斤和兩百三十斤的差別,一個胖子減掉一二十斤肉依然改變不了他是胖子的事實,可是別人看不出,司馬妧還能不知道?她最有發言權,只要雙手一捏,顧樂飛哪兒瘦了,她一清二楚。
顧樂飛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沒啥好說的,唯有無奈一笑:“也有殿下的功勞。”她天天這麽捏他,總歸有點效果吧。
司馬妧彎唇一笑:“不要太瘦了才好。”只要睡覺不打鼾,他就不需要再減了。
大長公主并不知道自己的驸馬爺有一個野心勃勃的減肉計劃,不回到十年前的身材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故而對于司馬妧的囑咐,顧樂飛沒有回應,轉移話題道:“我先前盯着你瞧,是覺得有件事令我不解。”
“何事?”
“為何你不奇怪,我單獨面見英國公,都和他談了什麽?”
“不是你父親的事情麽?”
顧樂飛一窒,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今天來英國公府他就找的這個借口。可是如果只是談父親的事情,他沒有必要支開司馬妧,單獨面見單雲,她就不感到奇怪嗎?
司馬妧似乎看出他的糾結,便道:“我說過,我相信小白,若你想和我說,我聽着,不便說的事情,我也不計較。”
這種話無論聽多少遍,顧樂飛都覺得舒坦。他很在乎司馬妧,自己又很難相信人,因此特別看重她對自己的信任。而且他還美滋滋地在心裏想,幸虧妧妧遇上的是他,萬一換了某個心思歪邪的家夥,說不定就把她賣了。
“并沒有什麽不可說,我只是勸誡英國公此次治災,應當嚴懲那些屍位素餐的官吏,講效率,正風氣。”
司馬妧眨了眨眼:“洗牌麽?确是可以,但與你有何好處?”
她一語中的。顧樂飛頓時想起自己和陳庭密談的時候,陳庭說過好幾次“莫小看殿下”,他以為陳庭說的是司馬妧的領兵能力,卻沒想到其實還包括她的政治直覺。
論權謀鬥争,她不擅長。但是她一直擁有很好的直覺,知人善任,不是這樣,也不會有如今富庶強大的河西走廊。
顧樂飛沒有打算在她面前說謊,便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來:“這外放官員幾年一換,撈夠油水孝敬上級,以便換個好地方繼續撈油水,或者升入鎬京做個三品以上的高官。不管怎樣,一句話,朝中有人好辦事。無論是高延還是鄭青陽,手底下都有這麽一幫知情識趣的小弟。”
在顧樂飛的描述中,前尚書令和現任尚書令全成了黑道老大,養着一群分布在天下四處的欺男霸女的爪牙。最上頭那位管着黑幫老大的頭頭,也就是皇帝陛下,花錢替他的宰相們養小弟而不自知。
司馬妧忍不住撲哧一笑:“人抱團,乃常情。”就如歷代黨争,禁不掉。
顧樂飛嘿嘿陰笑:“這我不管,只盼英國公手段厲害點,把兩道官場攪上幾攪,惡心惡心鎬京那幾個高官們。”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端看單雲怎麽做、做到何種地步,他再和陳庭商量接下來如何走。
對嬰孩而言,衰老和死亡是抽象的符號;對富足者而言,饑馑和拮據是書本上的字眼;對沒有親身經歷過洪災的人,所能想到的洪災造成的損害,無非就是農田受損、房屋倒塌、居無定所這些紙面上的詞語,并沒有感性的認識。
顧樂飛半生衣食無憂,即便顧家被皇帝惦記了許久,也從未真正面臨過死亡的威脅,他所了解的關于洪水泛濫的知識,同樣只是來自于書上。
所以即使知道河南河北兩道黃河決堤、赤地千裏,他也仍能夠冷靜地謀劃如何在這次災害中盡可能獲得一些好處。
這不是顧樂飛無情冷血,而是沒有經歷過的他無法對那些災民的處境感同身受。
當然,以他有限的同情心,就算親眼目睹也很可能繼續保持冷靜,并不會抛灑大愛向人間。
而司馬妧呢?
這一輩子她沒有經歷過澇災,可是上一世卻是見過的。她知道那種慘狀,洪水退去之後滿地全是泡漲發白的屍體,夏日天氣炎熱,這些屍體将會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如果沒有及時的防治,很快會發生瘟疫。
房屋被沖塌,錢財糧食都沒有了,數萬人會流離失所,老弱病殘會被欺負、被丢下,尤其是在亂世,因為官府的政令難以執行,在這些無序的流民隊伍中一定會出現殘暴者,他們盡情掠奪弱者,謀取財富,婦女被奸淫,孩童被賣掉。而那些身無一物又饑腸辘辘的人,只能割樹皮甚至吃人肉。
很多人不是死于黃河泛濫,而是死于災後的饑餓、疾病和欺辱、掠奪。
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無能為力,也不願說出來讓小白跟着一起擔憂------在她心裏顧樂飛一直還是很善良的。
因為司馬誠不會讓她出鎬京,不會讓她碰觸有關事務。她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英國公身上。而小白給英國公的建議,她想也的确是一條敲山震虎的好辦法,好在如今并非亂世,只要官府肯管,事情就不會太糟糕。
希望一切都會好吧。從來都是靠自己的司馬妧這次只能如此祈禱着。
和司馬妧所料一樣,單雲的隊伍還沒有走到河北道,在河東道內就看見了不少流民,越往東走,所見場面越發觸目驚心。目之所及,乃是赤地千裏、哀鴻遍野、屍骸遍野、滿目瘡痍,這些形容天災之下慘狀的成語用在現下情況中,毫不誇張,貼切無比。
白發蒼蒼的英國公嘆了口氣。他沒有去河北道的經略使府邸,雖然那裏受災不重而且是本道最繁華的城市,可是他的隊伍依然走到重災區就停了下來。選擇在黃河決堤的最前線指揮調度,同時随行的以赈災遷民和疏浚河道為主要任務的京官們也迅速鋪開行動。
伴随着英國公單雲的坐鎮,兩道那慌張又亂成一團的數百府州縣官府很快穩定下來,有條不紊地按照上頭下達的命令實施救災。
成效十分顯著,單雲到的第十天,黃河決堤的幾道口子就被全部堵住。單奕清和當地河工一起謀劃出一個很好的土辦法繼續加固堤岸,就地取材,利用各種薪柴竹石為骨架,然後加上黃土進行填塞混合做成河堤,目的是提高河堤的穩固性,稱之為埽岸。除了加固堤壩之外在部分地形适宜的地區疏浚河道,阻止黃河在這些地方淤積泥沙。
而在鎬京城中,嘴上起泡還得堅持批閱奏折的司馬誠,很明顯地發現奏折的禀報從“黃河泛濫、哀鴻遍野”到“堤口堵住、水患已除”,雖然知道這些外地官員報喜的時候喜歡誇大其辭,不過情況明顯是好轉了,他也能好好睡上一覺。
司馬誠不知道,當他準備休息休息的時候,單雲正在面臨更大的困難。畢竟鎬京和兩道相隔距離遠,消息不及時,他不知道對單雲而言治水的問題只是第一步,堵住了黃河決堤口不代表萬事大吉,後頭的赈災和安置流民才是頂頂繁瑣又困難的工作。
赈災錢糧一發,中飽私囊的官吏馬上就會出現,畢竟單雲只有一個人,他帶的人也有限,禁軍全加起來也才幾百來號,兩道的地方那麽大,不可能每個府州縣都派人監督。
于是他思慮片刻後,毫不遲疑地選擇了殺雞儆猴,先查幾個犯罪的典型官員,殺了示衆再說。
也活該賦閑在家的高延倒黴。英國公砍下的第一刀,殺的乃是滑州刺史洪營南,貪墨救災糧千石、銀兩數萬,而此人恰好是他的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