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才軟(朗若)
年關将至,市內愈發冷清下來,本來就被易朗擺爛搗散的酒吧生意直接停擺,除了偶爾門口落下只灰灰的大麻雀,幾乎不見活物進來。
醒寶回老家過年,走前給若若搬來一大堆花裏花哨的零食。
“要回家怎麽還囤了這麽多吃的?”若若詫異地問他。
“第一年出來工作沒經驗嘛,以為過年會很忙,哪想到年前就沒生意了。”醒寶扁了扁嘴,“也不曉得過完年會不會直接失業……”
若若搖頭“啧”了聲。
這倒是該怪易朗窮折騰,辜負人家兢兢業業的好員工了。
店裏壓根就沒生意,可易朗照常給若若發着工資,若若只好繼續留下來看店打發時間,趴在吧臺上嚼着薯片刷視頻熬時間,短暫地觸達了“事少錢多離家近”的職場幻夢。
晚飯前後,易朗來清了一遍賬目。若若把手機收起來給他倒水,易朗瞥了眼,“看吧,不用管我。”
若若沒再繼續刷手機,也沒有把水端給易朗,自己靠着吧臺喝了。
總共也沒幾筆賬目,易朗很快關了電腦,若若看了看他,微微嘆了口氣。
“怎麽了?”易朗問。
若若沉思了下,搖頭,沒有說話。
易朗挑起眼睛觀察若若的表情,“看我賠錢心疼啊?”
若若把水杯怼到他懷裏,咳嗽了下,不帶什麽情緒地怼了他一句。
“你好會想。”
易朗轉身續了些溫水,又把水杯還給若若。
“上火麽?嗓子啞成這樣。”
若若把目光投向吧臺側邊櫃子上囤放的一大堆零食,“吃那個吃的。”
“那就少吃點。”
“不行,”若若搖頭,“饞。”
易朗眉毛揚了揚,倒也沒有嘲笑他。
“行吧,多喝水。再不然去開點降火藥備着。”
若若剛喝了一口水,險些噴出來。
他擱下水杯把零食往裏塞了塞,關上了櫃門,“沒那麽饞,不吃了。”
“嗯。”
略微尴尬地彼此沉默了會兒,易朗先一步找到了話題。
“剛在看什麽呢?”
“什麽?”若若迷惑地皺眉,四下掃視了一圈,看易朗目光落在他的手機上才反應過來,“哦,你說視頻啊。”
“看土撥鼠打kiss。”若若說。
“土撥鼠?打kiss?”
易朗眯了下眼睛,“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若若點頭,把視頻點開給他看,“說是可以增進感情。”
易朗看了眼。
還真的是煞有介事地在接吻。
“神奇。”他說。
若若看他一副神游的狀态,抿唇笑了下。
“做這種事情就可以增進感情嗎?”易朗一臉單純地湊近到若若唇邊暧昧地問他,“人呢,也可以嗎?”
若若笑容僵滞在唇角。
愣怔了片刻,他恨恨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機,一把推開了易朗的臉。
“你在裝什麽古墓小龍女。”
“你怎麽就确定我在裝呢,”易朗吊兒郎當地笑笑,“沒準兒我還是個處男呢。”
“處男可不會跟人說自己是處男。”
“也不一定吧,像我這種老實人就……”
“你跟你的藝人姐姐一夜激戰好幾回合的時候還讓我給你補送過套,”若若實在聽不下去打斷了他,意味深長地咬了下嘴唇,“經歷太豐富,不說你自己都忘了吧,老實人?”
易朗咂了咂嘴,尴尬地扭過了頭,看着街邊的垃圾桶強行轉移話題說“風景不錯……”
“她算是你正式交往的女朋友嗎?”
若若沒被風景吸引,小口抿着水,狀似随口閑聊地問。
他垂着眼睛沒有看易朗,眼底的酸澀落在杯中的倒影裏,沒有人看見。
易朗腦子犯抽抖了個機靈,沒想到撞在了槍口上。
他顯然是不想繼續深聊這個話題。
“不算吧。”
易朗敷衍地說。
不算就不算,為什麽還帶個吧。
若若看穿了他的心思,扯出了絲不屑的笑意。
“後悔當初捧紅她嗎?”
他又問。
易朗沉默。
“小火靠捧,大火靠命。”良久之後,他很輕地搖了下頭,幹澀地說,“紅了是好事,我後不後悔的不重要。”
若若轉開臉,也把目光投向街邊那只超大號的垃圾桶。
“外人眼光來看,你是個挺暖心的……”他本來想說金主,餘光擦過易朗落寞的面容,換了個詞,“男朋友。”
金主是易朗當初對外掩人耳目的說法。
事實上在交往期間,他一直以男朋友的道德觀念約束着自己,一心一意地對待那女孩。
至少在他爸爸強迫他跟他的藝人姐姐分手之前,他從沒有放縱過自己去玩一夜情。
若若嘲諷地笑了下,這次笑的卻不再是易朗。
“哪怕是分手了,這些年你獵豔時選擇的也始終都是她那款。”他總結,“夠深情的。”
易朗把自己從過往的傷懷中抽離出來,凝望着若若耷下的睫毛,抱歉地低了低頭。
當時的若若在他看來只是個纖瘦的、怯怯的小弟弟。或許是經歷了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他活得非常小心,把情緒掩藏得極深,以至于朝夕相處的易朗完全沒想過若若會默默地喜歡着他,更沒有想過自己有天會對這性格堅韌的弟弟動了心。
起初不經意,以為只是不重要的路人甲。現在一切明晰了,再回頭看看自己當初的作為……
真他媽有夠混蛋的。
被暗自喜歡的人指派着送套。
操。
怨不得這麽多年若若始終不願意接近他。
“若若。”
“嗯?”若若有點後悔起了這麽個話題,讷讷地應了聲,“怎麽了?”
“你揍我一頓得了,”易朗特別認真地承諾,“我不還手,随你發洩。”
若若無奈地笑起來。
“你哪來這麽多傻話啊。”
這次易朗重重地搖了頭。
“不是傻話。”
“明明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你提到那段,我還是會覺得疼。”他幹澀地說,“感覺好對不起你。”
“越喜歡你就越覺得對不起你,因為曾經也那樣濃烈地喜歡過別的人。”
“沒有給你唯一就算了,甚至連第一也不是你,真的覺得很對不起……”
“怎麽越聊越奇怪了。”
若若尴尬地不知道該怎麽掩飾,手指攥着水杯輕輕地搖。
“我們根本就不是戀愛關系啊,為什麽要跟我說對不起。”
易朗注視着他用力到隐隐發白的骨節,注視他脖頸梗起的弧線。
從上次他該死地撩撥了若若,若若向他清楚明白地講出了心意之後,他倒推回去,發現若若掩藏得其實并不好。
他嘴刁,常吃常喝的東西不同店家不同品牌之間微妙的差異都會被他鑒別出來,口味略微不對就覺得難以入口。
這麽多年也只有若若耐心地替他記着那些品牌,缺了哪款就及時幫他補回來。
他酗酒,仗着是自己的場子,醉死拉倒躺哪在哪。
無論什麽時候以多放蕩不羁的姿态醉去,醒來總是安穩舒服地躺在寬敞的地方,身上永遠蓋着溫度适宜的毯子或大衣。
他知道若若好像是因為出櫃被父母趕出來的可憐小孩,所以年節的時候從不關店,以為是自己善意地給若若留下了一處寄居地。
卻沒想過若若其實人緣很好,并不是不工作了就完全無處可去。更多時候,是若若維護着他的自尊,無奈地留下來加班滿足他自以為是的善意。
還有那些天殺的總喜歡調戲若若的酒客,他明明不勝其煩,應付得很吃力,卻從來沒有要求易朗出面幫忙打發。為了不給易朗惹麻煩,甚至強迫自己忍下那些騷擾和屈辱。有時候被易軒撞上,看不下去幫他出頭,他也總跟易軒說沒必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還有就是……從相識到如今,若若好像沒有交往過一個正式的戀人。
他們相識的時候若若剛滿19歲,在易朗看來,完全還是個剛出校園的孩子。之間好幾年裏他看待若若的眼光始終停留在那裏沒有變過,以為若若不談戀愛是因為年紀還小。
明明初識就已經是成年人了。
易朗隐約記起自己分手之初乍然堕落下去,每日醉生夢死尋歡作樂的時候,若若還是掩不住落寞的。
他勸過也鬧過,全被易朗當小孩子工作累了鬧情緒敷衍過去了。
到後來若若看他跟一夜情的新歡調情,已經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附和着別人調侃兩句,不耽誤工作地淡笑着吐槽他好到爆炸的異性緣。
五年的失落失望堆積在心口,傷心都成了習慣,他該是早已絕望麻木了。
這五年間易朗渾渾噩噩情關難過,若若何嘗不是一樣。
區別是他可以放縱自己,若若只能囿于這吧臺的方寸之間。
他有若若如空氣般滲透的關懷,而若若……
卻只能吞咽着自己的心酸為尋歡的酒客一杯杯地調好助興的酒水。
易朗不是當年二十啷當歲的毛頭小子了,被父親逼迫忍痛分手的經歷,此生有過一次就夠了。
在解決好家庭的隐患之前,他壓抑着自己沒再朝若若試探半步。
他一度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克制足夠正式,也并不認同若若那句薄情的“不要喜歡我了”的說法。
這會想透了,才恍然察覺自己終究還是淺薄了。
近在身邊卻被無視了這麽多年,哪怕是無意,做了那樣過分的事情,讓若若傷了這麽多年的心,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确實不該意識到喜歡了就迫不及待地表達喜歡。
易朗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時也找不到什麽可以為他去做的事情。
看若若手裏的杯子空了,便又拿過來幫他去接水。
“不喝了。”若若啞着嗓子說。
易朗給自己接了一杯,注視着水流注滿杯子,留給若若一個背影。
“我是個自私的人,或許還有點強勢。”他說,“我現在理解你為什麽不允許我喜歡你了,可我做不到。”
易朗喝了口水,把話接下去,“我還是會争取的。”
若若哭笑不得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怎麽這麽犟呢。
三年前?還是兩年前?
成年後的日子過得混混嚯嚯的,他記不太清了,總之是在挺久挺久以前,他已經不再指望能跟易朗有什麽老板和員工之外的交集了。
這麽久熬過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淺薄的交流。
蘇景出現後,易朗像是被他弟的甜膩勁兒刺激到了,莫名其妙地開始貼近若若,搞得若若無奈又無措。
到後來若若勉強辨認出了他種種異常的表現是基于對自己有了附帶着性*愛*欲望的喜歡。
可他依然不能理解易朗這份心意的初衷。
為什麽……
為什麽此前滿心滿眼全是他都被無視掉了,卻在麻木之後莫名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
“你究竟喜歡我什麽啊易朗?”若若終于還是問了出來。
“不知道。”易朗自己也很迷惑,答案誠實得惱人,“你軟?”
若若低咒了聲“靠”,“你才軟。”
“我說不上來。”易朗像學渣面對着複雜的電路板,眉頭凝結着無從下手的糾結,“哪裏都喜歡,喜歡你看我的樣子,喜歡你認真工作的樣子,喜歡你順從的樣子,也喜歡你發脾氣的樣子……”
他先是亂七八糟地說了一通,忽然間靈光乍現找到了答案。
“我是先發現不喜歡,才察覺到喜歡的。”他告訴若若。
若若:“……”什麽鬼……
易朗轉回身看他,接上若若的目光複又自責地轉開了視線。
“我以前沒太注意,但潛意識好像可以感知到你的目光全在我身上。我喜歡那樣,做什麽都覺得安穩。太安穩了,安穩到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意。”
“從什麽時候開始,你把目光分散出去了。”
“不再只看着我,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不再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我,不拒絕跟別的人肢體接觸,也會對其他人展露笑容。甚至吝啬到,不再跟我說工作之外的任何話……”
“我不喜歡這樣。開始焦躁,不受控地把自己插*入你和其他人之間,切斷你看他們的視線,打斷你和他們聊天的話題。想……把你的目光搶回來,只看着我,只對我笑,只向我求助,只對我發脾氣……”
若若“唉”了一聲,打起了瞌睡。
“……我說完了。”
易朗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等他回話。
若若支着下巴點頭,“哦。”
“你不說點什麽嗎?”易朗問。
“垃圾桶那邊風景不錯。”若若說。
“……”易朗定了定,不滿于若若如此敷衍的态度,進一步地申辯自己的委屈,“我是沒學過哄人的嘴上功夫,話說得可能是沒那麽動人,但我說的都是真實的心意。”
“我知道呀,”若若對他眨了眨眼睛,眼裏帶着明顯的挖苦,嘴上更是刻薄地酸他,“你練的都是身上的功夫。”
易朗愈加委屈地看着他,覺得冤枉,又自知不那麽冤枉。嗫嚅了下,終究是沒說出什麽,負氣地轉開了頭。
若若在他背後笑了下。
真的好像自己養的那條乍乍唬唬的大狗。
“我覺得你還是再冷靜冷靜吧。”若若終于正經回答了他,“我并不責怪你想起曾經還會痛。我們沒那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幸運,相識都已經是靈魂殘破的成年人了,誰還沒點過去呢。何況我想起李簡也會痛,但并不代表我對他餘溫未盡。疼是因為人類靈魂脆弱複原不了傷痕,不意味着就對不起後來的人。”
“所以你為什麽不可以接受我?”
易朗聽他字字句句全無責怪自己的意思,愈發不能理解他為什麽固執地拒絕自己的心意。
“因為一個月前你還存着可有可無的念頭,并不是非我不可。”
“你不争取,放任自流,非要我主動開口留你,逼着我用自己的态度決定這段感情的走向,誤會我有暗中交往的男朋友也不會想着要問清楚,轉頭就要走。”
“我見過你在你前任面前的樣子,也陪你經歷了分手這幾年的痛苦。跟你對她的心意比起來,這種程度的喜歡,”若若搖頭,“太淺薄了。”
他一副哥倆好的姿态捏了捏易朗的肩,搶在易朗開口伸冤之前說,“我小時候養過一條大狗,性格跟你好像。”
“……”易朗又一次氣呼呼地轉頭,被若若這句“你性格很狗”的評價氣得脖頸上梗出了明顯的筋,卻又不敢跟若若争論,微弱地替自己争辯了句,“狗很可愛。”
“沒說你不可愛啊。”若若笑了下,對他說,“大狗護食,霸道的要命。有時候跑出去跟別家狗子撕得滿身是傷,搶回來一根骨頭半根油條。”
“拼死拼活搶回來了,發現沒有別的狗跟他搶的話,他原來并不那麽想吃那玩意兒。丢在窩裏看都不看,等我看不下去幫他清理垃圾。”
“我曾經被很多人追求,在衆多追求者中選擇了自己心動的人,也像骨頭油條一樣在沒人争搶之後被他當垃圾清理出去。痛過一場之後明白了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有自主選擇權。不需要像沒有靈魂的物品一樣,等待着被人撿起,或認命地被人丢出去。”
“我是心疼你才順從你的心意開口挽留你的,不是要跟你往前發展的意思。我喜歡你,超過你很多倍。但這不意味着我要為你一點小恩小惠就放棄自尊感恩戴德地跟你好。”
“我是個極度自卑的人,你的誠意沒有打動我之前我會一直自保下去。所以易朗,”若若波瀾不驚地瞟了他一眼,“你還是再冷靜冷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