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是我夢裏也想回到現實的理由
後半程蘇景感覺自己的魂魄好像飄起來了,一會兒落回身體一會兒又浮離出去。
“軒……”耳邊有暧昧的呢喃,像是酒喝到七分醉,随着靈魂起伏回落,他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時遠時近,飄忽得很舒服,“再繼續的話、沒,沒得睡了。”
蘇景在不真實的眩暈中極力找尋現實,倒吊在床側垂着頭隐約望見窗縫裏透進來的光。
是天要亮了嗎……
易軒親吻他的脖頸和耳朵,順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
他寵溺地笑,告訴蘇景,“是路燈的光。”
路燈啊。
“幾點了?”
易軒沒看,告訴他“還早”。
忽然對某人某事生出無限的貪念會感到惶恐嗎?
易軒不太愛說自己的為難和糾葛,蘇景不清楚他會不會對自己眼下的狀态感到不安。
想着他這樣一直活得很自律、沒什麽欲求、即便有也會克制的人,應該很不習慣這樣不自控的自己吧。
蘇景半懸着身子,擡頭的動作有些艱難,仰了仰才支起身,主動湊過去親吻易軒的臉。
“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小易?”
易軒附過來吻他,壞心腸地又把他壓倒下去。
“大概知道。”
蘇景笑起來。
“很懵,不受控,是嗎?”
易軒沒有回答,默認了這個說法。
其實從他敲開門跟蘇景對視的那一眼蘇景就察覺到了。
小易想跟男朋友親親澀澀。
又覺得不安。
因為小易習慣了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努力,習慣了克制自己。覺得人不該如此頻繁地放縱,不該沉淪成這幅樣子。
可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私欲。
于是懊惱,推三阻四說不出心意。
小易真的好乖好可愛。
蘇景攏了攏易軒的頭,蹭着身子把自己捯回到床上平順地躺好,溫柔地抱住易軒的背,像是好心安撫他湧動的、不歸自己掌控的情緒,“這很正常。”
卻又很壞地告訴易軒——
“因為你……”
“發、情、了。”
易軒在這樣的時候終于變得不那麽純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蘇景似乎總在欺負他,逗弄他。
很可惡,但他并不覺得生氣。
因為他是此刻掌控局勢的人。
戰不過的壞人才惹人生氣。
被自己咬住脖頸的小壞蛋,反欺負回去就好了。
“所以呢?”他問。
“怕不怕?”蘇景挑釁般地拍拍他的臉,“被很早混社會的壞叔叔哄成這副放浪形骸的樣子。”
易軒單手繞到他腦後狀似愛憐地揉了下他的頭,眼底光芒忽然間淩冽,鉗住了他的後脖頸再次把他抓到了床邊,恢複到上半身懸空的狀态,附在他耳邊兇狠地說,“怕死了。”
蘇景倒吊着大笑。
“就這樣軒,就這樣。”
“兇一點,不要覺得不習慣,不要怕。”
皇帝也有窮親戚,聖人也有情和欲。
“你已經夠好了軒,你有權利放縱自己……”
這幾年冬天幾乎沒見過雪,入冬後風不斷地吹,有時伴随着茫茫的霧絲雨。
夜風刮過窗棂的時候,蘇景下意識地翻了個身,蹭到易軒懷裏緊貼着,讓他嚴絲合縫地抱好自己。
“海風吼起來像鬼叫一樣,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害怕。”
易軒在他頭頂親了親,“以後我抱你睡。”
蘇景仰起臉,親了下他的下巴表達感謝。
“你知道我什麽時候重新愛上你的嗎軒?”
“什麽時候。”
“你媽媽私自決定出租你的房子,隔着電話責罵你的時候。”
這個答案似乎出乎易軒的預料,他安靜消化了下,才哭笑不得地問,“我算是因禍得福了是嗎。”
“算是吧。”蘇景點頭,找了個安穩的姿勢,把臉埋進他頸窩輕聲細語地說,“如果重逢的你還是當年校園裏360度無死角的少年模樣,我或許不敢縱容自己再次接近你。”
“我總是輕而易舉地被你吸引,但在看到你那樣破碎的一面之前,我一直覺得那是不對的事情。”
“不該被你吸引,不該貪心奢望你喜歡我。在你看到你的煩惱之前,我一直是那樣想的。”
“因為你太完美了,完美到讓我害怕,害怕自己再次陷入那種明知配不上卻又逃不掉的漩渦裏去。”
他擡起頭,亮着一雙眼睛奶呼呼地看着易軒,誠懇地告訴他自己當時的真實感受。
“看到你媽媽那樣苛責你,而你看起來那麽兇,其實除了語氣冷一點之外根本毫無辦法,一下子就推翻了從前的恐懼。”
“你跟她說‘解釋’、說‘過分了,真的’,”他模仿易軒當時的語氣,“好兇啊,我從沒見過你那副樣子,又心疼,又氣,又覺得好他媽的帥。”
“你壓着氣到發抖的嗓音告訴我‘我不是沖你蘇景,但這套房子不租’,又拽又犟又惹人疼,我看到你眼角都紅了,脆弱得好像要碎掉,卻又維護着強勢,強行收攬着自尊。”
“那是我第一次那麽清晰地從你身上看到人之常情,第一次那麽清楚地感受到,你不是我仰望的男神。你跟我一樣有解決不了的煩惱,有壓抑不住的煩躁,跟我一樣會痛會自卑。”
“所以我抱了你,告訴你——”
“不要躲我,我們去約會。”
易軒回想了下。
好像真的是從那一天開始,蘇景不再那樣躲着他了。
明明早上想約他見面都被婉拒,卻在那通電話之後,主動上前擁抱了自己。
“起風的夜裏我會害怕,你抱着我睡。”蘇景翻身趴在易軒胸口,捧着易軒的臉親了親,注視着他的眼睛誠懇地說,“那你有煩惱的話,是不是也可以告訴我?”
“小景的肩膀也可以給你依靠的。我不會嘲笑你是個有煩惱的普通人。我愛你脆弱的那一面,因為你不給別人看,我看到了,就知道我在你眼裏跟他們不一樣。”
易軒拉上被子幫他蓋好露在外面的肩膀,把人攏在自己胸口抱好。
煩惱……
他沒特意想過自己有什麽煩惱,往往是遇到了才開始煩,一邊煩一邊想辦法解決。
也有解決不掉的。
那就強迫自己不要去想,他習慣了這樣,無所謂煩不煩。
記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自己的要求變态地高。
剛剛若不是蘇景提醒,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在為沉迷戀愛的體驗感到負罪。
煩惱。
他真的沒細想過自己有什麽煩惱。
但蘇景想知道,他便願意從現在開始想一想,然後講給他聽。
“有個傳言——”他開了個頭,覺得直接講出來蘇景可能不太好理解,又補充說,“我很煩傳言,能避就避。可即便這樣我也還是聽過了這個傳言。”
蘇景很聰明,他略一解釋就懂了,“說明這個傳言被很多人當成事實,流傳度很高。”
“是這樣沒錯。”易軒點頭,“主要是集團內部和家族之間,傳言說易家父親偏心長子忽視幼子,母親偏心幼子苛待長子,一家四口劃分成兩個陣營針鋒相對,毫無溫情。”
“你認可這說法嗎?”蘇景問。
易軒嘆了嘆,沒說話。
蘇景聽懂了。
他認可。
“可能稍微誇大了些,但事實确實那樣。”易軒說,“我爸他……很少對我提什麽要求,對我哥就非常嚴厲,哪怕是我的事,也要責問到我哥頭上,對我就比較放任自流。甚至在我跟你的關系上,他更生氣的也是我哥幫我打掩護這件事。但我哥如果要跟他說自己喜歡若若,想都不用想,他會直接氣瘋。”
蘇景聽後笑了笑。
“我忽然想起來你爸爸第一次看到我時的眼神。”
他知道易軒是在認真訴說自己的心結,不好表現得太過潦草,勉強壓住笑意幽怨地翻了易軒一眼。
“跟逮到了拱自家嬌養的小白菜的豬似的。”蘇景悲憤地說,“我明明已經這麽漂亮了啊!”
易軒詫異地看着他,好像有點不太相信。
“你是沒見過黎鼎烨私下對待我的那副嘴臉,不愛孩子的父親是黎鼎烨那樣的,易叔跟他是完全不同的表現。”
易軒心疼地撫摸他的背,“蘇景……”
“我不在乎他的,你不要替我難過。”蘇景好笑地推了推他,“我只是對比一下易叔和黎鼎烨給我的感受——易叔他,應該不至于是外人口中那樣。”
蘇景這麽輕松地一句調侃,倒讓易軒想起來另一個與流言完全相悖的事實。
外人眼裏忽視幼子的易鶴峰,其實一直默默支持着易軒的夢想和事業,反倒是被認為溺愛幼子的母親,讓易軒活得壓抑窒息。
這些年裏他被母親以愛的名義綁架,無休無止去完成她的主觀要求,被母愛束縛到透不過氣。
哥哥那邊只怕也不會好到哪去。
易鶴峰把他當接班人培養,要求多而高,有事沒事都要提點責問兩句。易朗甚至養成了習慣,接到易鶴峰電話就下意識地先認錯,認完錯才小心翼翼地問他爸自己具體又做錯了什麽。
反倒是張芸對他的态度更為舒心。
“要我說你父母就是普通老一輩,多了點家業罷了。倆人格局不一樣,想法有出入。你要說有點偏重或許是有,要說完全不愛誰……”蘇景一副老人家的口吻嘆息道,“好難啊。撿顆石頭揣懷裏這麽多年也捂暖了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何況你和你哥這麽讨喜的倆崽子,只要心智正常就不可能單純只對哪個孩子有感情。”
“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在情感表達上其實挺拙的,責罵的話說得順口極了,一表達關愛就犯刺撓,哪像我們動不動就親親抱抱舉高高,張嘴就能撒個嬌的。”
“再老一輩的,像我外公和我外婆,一輩子連個名兒都不叫,哎來哎去的。可你要說他們之間沒感情那也不可能相互扶持着走過一生啊。”
易軒想起那天哥哥傷心之後母親的狀态。
确實不像是不愛。
科幻作家道格拉斯總結過一個“科技三定律”:
--所有在我出生之前發明出來的東西都是理所當然的;
--所有在我15-35歲之間發明的東西都注定是要改變世界的;
--所有在我35歲之後發明的東西都是反人類的。
大概人老了是會變得不太讨喜,不再能接受新東西,想法自然變得固執,守着一個執念活下去,喋喋不休地替自己伸張并不一定正義的正義,要求別人把事情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執行下去,走到哪裏都顯得不合時宜。
易軒恍然想起哥哥名字的來源。
易朗。
開朗的朗。
是媽媽給哥哥取的名字,她說哥哥小時候活得太過小心翼翼,不夠灑脫不夠開朗,她看着心疼,所以給哥哥取名叫易朗,希望他活得像自己的名字,平順簡易,健康開朗。
他們或許并沒有自己和哥哥所想的那樣過激。
他們或許只是……老了而已。
易軒親了下蘇景的額頭,跟他說“謝謝”。
“謝你妹啊謝,”蘇景不吃這套,“你就沒點浪漫情話給我聽嗎?每次都這麽客氣禮貌的。”
讓給女朋友做諸葛連弩當情人節禮物的理科男說浪漫情話,着實有些強人所難了。
蘇景只是不想他對自己過分禮貌,并沒有真的指望他能說出個什麽雪月風花的來。
易軒聞言笑了下,“有一個事情,我不确定浪不浪漫,你要聽嗎?”
蘇景搖頭,“不聽。”
“那我就說了。”
易軒悟性很強,馬上領悟到了蘇景想要的。
小家夥喜歡自己随性表達,任性而為,不喜歡自己像對外人一樣矜貴禮貌地對待他。
蘇景果不其然地笑起來,“好。”
“還記得聚餐當天你喝醉酒,我帶你回南湖景的那晚嗎?”
“你講故事把我哄睡那晚?”
“嗯。”易軒點頭,“你睡着以後我去了客廳,滿腦子亂糟糟的想法。”
“沒有追求別人的經驗,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怎麽做你才可以重新喜歡我,不知道直接表白會不會把你吓得再一次跑掉。”
“糾結到天快亮的時候終于睡着了,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還沒出生,有人拿出一對翅膀和一雙手臂讓我選。”
“選擇了翅膀,我就可以飄在天上,活得像神仙一樣輕靈,沒有家庭的煩惱,沒有生活的負評。”
“可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放棄翅膀選擇了那雙手。”
說到這裏,易軒低頭望向蘇景的眼睛。
“因為哪怕是在夢裏,我也知道手臂比翅膀更容易擁抱蘇景。”
在那個夢裏,他終于有機會重頭來過,消除現有的煩惱。
選了手臂,肩上自然要被現實砸下沉甸甸的壓力。
可他想和蘇景十指緊扣,漫步到白頭。
而這不是輕靈的翅膀可以做到的事。
所以他再一次選擇了那雙注定要承接無數辛勞的手。
給他的小孩最暖的擁抱,和最緊密的溫柔。
“現實壓抑得我只想逃離,”易軒說,“而你是我夢裏也想回到現實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