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節
洋學醫,回到上海後進了廣慈醫院,同嚴先生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少了絲嚴先生的精明,嚴謹則比嚴先生更甚,見狀笑着說:“我倒是覺得指甲幹幹淨淨的才好看。”
早先嚴太太還有意撮合謝婉君和嚴從頤,且不說謝婉君沒這個興致,兩人見了面,便是嚴從頤也沒看上眼,瞧在嚴太太的面子上他們私下裏吃過兩次飯,便沒後話了。
如今不知嚴太太是否又想給他介紹高小姐,說是高小姐已來嚴府打了好幾日的牌了,輸得底掉,依舊樂此不疲。如今聽嚴從頤這麽說,高小姐臉上閃過一絲尴尬,将指甲包進了掌心,随便丢了張牌。
謝婉君一邊盯着自己的牌面,一邊打量着其他三人的動向,盡在掌控之中。見高小姐有些神傷,她不自覺地将嚴從頤劃分到與秦水凝同流合污的負心之列,冷哼一聲開口:“這話說的,從頤,高小姐又沒往你手上塗蔻丹,自己的指甲,怎麽喜歡怎麽來,我還覺得高小姐的手好看呢,回去我也要塗上。”
嚴從頤幹笑着摸了摸鼻子,還算有禮貌地說道:“是我冒昧了,勿怪,勿怪。”
直到牌局散了,謝婉君再沒給嚴從頤好臉色看,搞得嚴從頤滿腦子疑惑,還問嚴太太自己何處惹惱了謝小姐,嚴太太更不知情了,只幫謝婉君說話:“婉君這般大度的人,是斷不可能與你計較的,定是你多心了。”
謝婉君再回到家已是午夜,黃媽鎖好了門,還以為謝婉君早就上樓就寝了,卻見她獨自坐在客廳,面前擺着十幾瓶不同顏色的蔻丹,大部分都寫着洋文,也是好大一筆銀子。
黃媽提着汽油燈走了過去,将客廳的頂燈也打開了,問道:“大小姐前些日子專程把指甲給剪了,蔻丹也磨掉了,眼下大半夜的,又點燈熬油地塗了起來,折騰什麽呢。”
謝婉君忿忿丢了刷子,看着塗得亂七八糟的指甲,明明照她的性子應當惱火,可心裏那股無處排遣的哀愁竟蔓延開來了。她緊緊咬了下嘴唇,起身上樓:“收起來罷,不塗了,明天都送到高公館,給高小姐!”
那時黃媽雖覺得她舉止反常,譬如中午獨自吃了半條蔥烤鲫魚,沒等離開餐桌就跑到盥洗室吐了個徹底,可也并未多想,殊不知那才是個開端。
秦水凝在公濟醫院蘇醒,打電話叫小朱帶錢來結醫藥費,随後不顧勸阻離開了公濟醫院,轉而到離家更近的廣慈醫院住了一周。她挂記着店裏堆積的訂單,再不肯多養,那幾日小朱媽常叫曼婷來醫院送飯,她便連夜叫曼婷收拾東西,悄悄出院了。
而秦水凝回到店裏不過三日,謝婉君便住進了廣慈醫院,已成回頭客了。
那些日子謝婉君明明過得極其潇灑,除了飯局,還常到百樂門去跳舞,日日尋歡作樂,紙醉金迷的,黃媽卻看出她并不開心。那晚她應酬過後回來得還算早些,黃媽知道她在飯局上是斷不可能好好吃東西的,專程叫那個北平的廚子做了幾道北方人愛吃的家常菜,想着讓謝婉君吃幾口再睡。
謝婉君一進門就沖進了盥洗室,把肚子裏的酒水吐光了才出來,黃媽再三央求也無用,說得謝婉君煩了,冷聲放了句狠話上樓:“餓死才好,到時候好好給你們派一筆遣送費。”
黃媽這下确信她最近心情不好,還當是生意上出了麻煩,更不敢多問。
她哪裏知道謝婉君為何突然發起脾氣,今早公司的賬房去秦記結夏季度的賬,秦水凝分文不收,言道賬已由謝小姐平了,賬房滿腹疑雲,立馬禀給了謝婉君,謝婉君氣得摔了電話,一股火團在胸腔,想她這是要徹底斬斷二人的情分了,加之烈酒為佐,燒起來難免波及旁人。
不想翌日清早遲遲不見謝婉君下來吃飯,小佟都在院子裏等着了,黃媽上樓敲門,又無人應,趕緊推門進去,秋末的天氣,房間裏早不暖和了,她卻連被子都不肯蓋,只穿着條單薄的睡裙,晨袍未脫,和衣蜷縮在床上。
黃媽暗道不妙,上前摸了下謝婉君的腳踝,冰冷得跟死了似的,幸虧人還有氣,胸前起伏着。謝婉君眉頭緊蹙,昨夜胃疾發作,疼了一宿,腦門和頸後全都是汗,一陣冷一陣熱的,眼看着天亮,是怎麽都起不來了。
黃媽把被子給她蓋上,命女傭盛了些清淡的飯食端上來,放到床頭,謝婉君不肯用,閉着眼睛嗔她:“拿走,我不想吃,讓小佟等着,待會兒我就起來了。”
“大小姐,你這又是何苦糟踐自己!”
黃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思來想去還是下樓給嚴太太打電話,指望着嚴太太能來勸勸謝婉君,可嚴府的阿媽說,嚴太太陪同嚴先生到南京出差了,下周才回。黃媽這下也不知該打給誰了,只能回到房間裏繼續磨謝婉君。
起先謝婉君還回應兩句,說些狠話,黃媽豈會不知她的性子,口硬心軟的,當不得真。後來她連話都不說了,像是昏死了過去,黃媽湊近一看,枕頭上濕了大片,竟是在偷偷哭呢。
幸虧中午許稚芙來了,和江樓月一起。
二人是從秦記過來的,分別訂了兩件冬裝旗袍,還給江樓月選了件呢絨大衣。許稚芙腦袋轉得慢,雖然發覺秦水凝今日有些冷淡,可見她手頭的活計就沒停過,只當是店裏太忙,适時江樓月拉着她走,說要去喝咖啡,許稚芙就跟着離開了。
上了車後她剛想叫司機開到凱司令咖啡館,江樓月就把她按下了,說要去謝公館,探望謝小姐,許稚芙說不該這個時候去,年關将近,謝婉君白日裏怕是難得清閑,除非周末還有可能在家。
不想還真叫她們給碰上了,只不過是奄奄一息的謝婉君。
許稚芙哪裏見識過這些,急得掉眼淚,埋怨黃媽:“怎麽還不送醫院?婉君姐說不去,你們就不能押着她去?”
江樓月看得真切,秦謝二人皆行為反常,必非巧合,她将許稚芙拽住,否則謝婉君即便沒事也要被晃出事了。她身份低微,不便直說,只能提醒許稚芙,耳語道:“謝小姐極有主見,我們磨破了嘴皮也無用,進了醫院她一樣要逃,還是得請個制得住她的人。”
黃媽聽了個話尾,掩嘴說道:“嚴太太到南京去了,請不來。”
許稚芙匆匆走出房間,一邊跑下樓梯,一邊呵斥黃媽:“請什麽嚴太太,你還不知她怕誰麽?”
院子裏停着兩輛車,許稚芙并未使喚自家司機,而是盯上了小佟,她口直心快的,還有些年輕的俏皮,極擅誇大其詞:“趕緊去秦記把秦師傅接來,你就告訴她,你家大小姐要咽氣了,請她來見最後一面。”
小佟吓得臉色慘白,急忙啓動車子,許稚芙又接了句:“她若還是不來,她若……”
許稚芙也沒了主意,想到謝婉君的情狀,眼淚不争氣地落了下來,江樓月唯恐她被車擦到,将她攬到懷裏,幫她把沒說的話說完:“同秦師傅說,事态緊急,許小姐求她務必要來。”
小佟重重點了下頭,猶如接受了重大使命般,猛踩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漫長的凜冬(04)
從秦記再回謝公館的路上,秦水凝獨自坐在後排右手邊的座位,是謝婉君習慣坐的,想到她這麽多次搭謝婉君的順風車,始終坐的是左邊。小佟每晚都會打理一遍車子,極為盡責,她卻覺得昨夜的酒氣仍在,還有臆想的晚香玉的味道,更像是刻在心坎裏了。
不過三五分鐘的車程,眼看着駛進福開森路,秦水凝遽然開口,語氣冷淡地問小佟:“她怎麽了?”
饒是小佟也不禁在心裏罵這位秦師傅可真是薄情,當日許府設宴,謝婉君冒雨去追她,她從提籃橋監獄出來,謝婉君也是早早就在大門外等着,她竟半點兒恩情都不記,看起來像在問個陌生人的死活。
小佟語氣生硬地說:“我不知道,今早就沒見到大小姐,家裏已亂作一團了。”
秦水凝聽出他的不悅,也知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沒再追問。
直到車子開進謝公館的院子裏停在門口,她仍舊坐在車裏猶豫着不肯下車,小佟、許稚芙、江樓月、黃媽倒是将她圍了個徹底,恨不得各分一個腿腳把她擡到樓上去,可她們又如何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她想起還在廣慈醫院住院時,小朱跟她說,這幾日傳言四起,謝婉君時隔許久再度頻繁地光顧百樂門,大方請客,倪二少爺多是陪着的,倪老爺怒不可遏,即便倪二少爺不在,亦有不少滬上适婚的青年才俊,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