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章節
缺玩伴。
那時她在醫院裏經歷漫長又折磨的療傷,謝婉君則在夜夜笙歌,誰又不痛?
匆忙出院回到秦記的第一晚,打烊後她本該早早回家休養,腳卻不聽使喚地往百樂門的方向去,杵在對面一等就是四五個小時,總算見到謝婉君出來。彼時她已經穿上薄呢絨的風衣,謝婉君還露着兩條白花花的手臂,穿得過分單薄,又極為妖冶,正撐着洋車彎腰幹嘔,另一只手狠狠按着肋下的胃。
她險些要将自己身上的風衣脫下,打算上前給謝婉君披上,這時倪二少爺追了出來,懷裏抱着謝婉君的一件墨藍色大衣,親手幫謝婉君穿上,她停住腳步強扯出個笑,仍不死心,亦不肯走,接着便覺後悔,若她在那時離開就好了。
謝婉君站直了身子,與倪二少爺說着話,她也聽不清二人在說什麽,只瞧見他們說着說着便抱到了一起,那倪二少爺一副極為激動的樣子,緊緊摟着謝婉君,一如她們在外白渡橋上的那個擁抱。
她大病初愈,晚飯還沒來得及吃,那瞬間也說不清是心還是胃在作痛,總之整個胸腔都堵住了,随後毅然決然地轉身,招了輛黃包車背對着纏綿的二人離開。
今日小佟來秦記請她,實話說她并不想來,甚至直到邁進謝婉君的房間之前,她都以為兩人勢必要有一架要吵——謝婉君尚有餘力的話。她還吃味地想,謝大小姐胃疾發作又任性,為何不請那癡情的倪二少爺來?關她秦水凝何事?
可一見到床上虛弱的人,動都不動,呼吸微弱得甚至都瞧不見了,她費力修築了一路的心牆在頃刻間瓦解得徹底,外套都來不及脫就沖到了床頭:“婉君!”
秦水凝用力搓了幾下手掌,直到覺得沒那麽涼了,才撫上謝婉君的額頭,發覺有些燙,也不知謝婉君是昏過去了還是睡着了,她一邊柔聲喚着“婉君”,一邊問另外杵着的幾個人:“請過大夫沒有?”
黃媽沒說話,許稚芙答的:“剛打過電話了,想必在趕來的路上。”
謝婉君模糊聽到了秦水凝的聲音,奈何眼簾沉得睜不開,還當是幻聽,遂不去理會,想着這樣能夠多聽幾聲。很快房間裏安靜了下來,她便愈加确信全是假的了,胃又針紮似的疼了起來,終是昏睡過去。
秦水凝把人趕了出去,自己也跟着下了樓,許稚芙和江樓月擔憂地坐在客廳,茶放涼了都沒動,黃媽則進廚房給秦水凝打下手,看她熟練地起鍋煲湯,切了幾種菜菇,又讓黃媽取碗面粉,黃媽覺得古怪,想着這到底是做湯還是做面。
秦水凝看出黃媽的質疑,神情不變,平靜地說:“窮人家的吃食,她大抵是沒吃過的,但味道是家鄉的味道,也适合補元氣。”
黃媽這才意識到秦水凝與謝婉君是同鄉,本來還納悶許二小姐為何将秦水凝叫了過來,大小姐不是素來與秦師傅不對頭,這麽一想,謝婉君在秦記裁了這麽久的衣裳都沒換地方,也就有跡可循了。
“秦師傅也是東北來的?和大小姐的謝家在一個地方麽?”
她又打聽起來,雖無他意,秦水凝卻不願與之細說,忽聞有人進門,便放下了手頭的食材,率先迎了上去。
來的倒也不是旁人,正是嚴從頤。
嚴家的阿媽是跟了嚴太太十幾年的老仆,較之黃媽不僅更加體貼,心眼也多了幾十個,才剛挂斷了黃媽的電話,她到底覺得不妥,往南京給嚴太太拍電報是來不及了,于是乎給廣慈醫院上班的嚴從頤打了通電話,陳清原委,拜托嚴從頤勢必要去謝公館瞧瞧。
嚴從頤便獨自開車來了,進門見到秦水凝愣了一瞬,正要說話,秦水凝也沒認出他來,心急地拱手引他上樓:“您是大夫罷?病人在樓上。”
嚴從頤暫且按捺住澎湃的心潮,跟着秦水凝上樓,瞧過謝婉君後下樓去打電話,叫人送藥過來,又給謝婉君吊上了水,擡頭撞上秦水凝憂心忡忡的神色,自嘲一笑,想她還真沒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跟秦水凝說:“照謝小姐眼下的情況,醒來後最好還是到醫院住上幾日,家嫂曾說過,她的胃疾已是老毛病了,正好最近醫院進了西洋的新設備,給她仔細檢查一番。”
秦水凝看一眼昏睡的謝婉君,不知是否是心理原因作祟,覺得謝婉君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了,也叫她放心些許,同嚴從頤走出房間,免得打攪人休息。
吊水後還需得拔針,家裏的這些人哪個也不擅長,嚴從頤定要留在這兒等着的,黃媽連忙又往客廳送了兩盞茶。許稚芙和江樓月确定謝婉君被從鬼門關拽了回來,礙于與嚴從頤不熟,頗覺尴尬,于是借口不留下添亂,晚上再過來探望,先行離開了。
這下客廳裏只剩下秦水凝和嚴從頤,若躺在樓上的換做是她,謝婉君在樓下作陪,是斷不會讓客廳冷場的,可秦水凝缺乏一張巧嘴,只安靜地坐着,自己也不覺得尴尬,最多同嚴從頤說一句:“請喝茶。”
嚴從頤茶水喝了兩盞,再喝就要跑盥洗室了,終忍不住打破沉默,說道:“我姓嚴,名從頤,請問您貴姓?”
秦水凝這才意識到她還沒自報家門,冷淡地答他:“我姓秦。”
嚴從頤問她姓氏她便只說姓氏,多一個字都沒有,叫謝婉君看到肯定要罵她呆。
客廳又沒了聲音,嚴從頤端起茶碗,發現已經喝到底了,秦水凝這時倒變得識趣了,連忙起身要去給他添茶,嚴從頤擺手拒絕,無聲嘆一口氣,說道:“秦小姐是真不記得我了。”
秦水凝面帶疑惑地看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那天許公館設宴,我邀你跳舞,你拒絕了,聲稱腿腳不好。”
不僅那日,她今日也穿了雙方根底的鞋,不如謝婉君穿的那樣尖且高,可怎麽都不像個腿腳不好的人會選擇的樣式,嚴從頤并未戳破,點到即止。
秦水凝這才想起那天的光景,毫無愧色地說了聲“抱歉”。
嚴從頤又說:“我在廣慈醫院供職,前幾日還覺得看見了秦小姐,不知秦小姐最近是否去過廣慈醫院?”
秦水凝不欲與他多說,含糊答道:“嚴先生應該沒有看錯,我确實去過。”
至于去了是為看病還是探病,她也不說,嚴從頤自覺再問就冒昧了,并未張口,倒叫氣氛又冷了下來。
秦水凝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暗道吊水怎麽那麽慢,也不知謝婉君醒了沒有,還想着提前為她做些吃食。
後來多是嚴從頤在問,秦水凝禮貌作答,多的再不肯說,總算把時間熬了過去,嚴從頤上樓給謝婉君拔了針,又叮囑一番,秦水凝就要将人送走。
那時天色漸暗,已到了晚飯的時間了,還是黃媽留了一句:“嚴大夫不如吃過飯再走,勞煩您等了一下午了。”
嚴從頤見秦水凝冷冰冰的樣子,哪裏敢留,趕緊告辭。
謝婉君是被白醋的酸味熏醒的,卧室裏僅開了一盞床頭的臺燈,将方寸之地照亮成溫暖的橘色,秦水凝将她梳妝臺的矮凳挪到了床邊,坐在那兒弓着腰,捧着她的手,用沾了白醋的帕子輕輕摩挲指甲上亂塗的蔻丹,七彩缤紛的,有的還畫到了指頭上,實在是難看。
她認真得有些投入,仿佛在精雕細琢一塊玉石,連謝婉君睜開了雙眼都沒察覺。謝婉君靜靜地打量着她,清晰的醋酸味在告知,眼前絕非夢境,橘黃的光亮打在她那張冰冷的臉龐上,融化了雪意,柔和的颌線附着神女般的清輝,愛憐地垂目凝望着。
謝婉君左手始終戴着一枚紅瑪瑙戒指,戒面的樣式有些老派,掌心一側的戒圈還纏着紅線,那是她母親臨終時留下的,不論手上戴過多少稀罕的火油鑽,這只都是不肯摘的。
她覺得面前的秦水凝像畫一般,作畫之人常常懷有畫能成真的癡念,如是想着,她便伸手撫了上去,柔軟的指腹輕輕點上秦水凝眼尾的痣,竟是真的。
秦水凝不過愣了一秒,看着掌心的手抽開,沒等反應過來,已讓她點上眼尾了,她指頭上用來卸蔻丹的白醋還沒擦幹淨,刺得秦水凝左眼立刻湧出了淚,右眼還是好好的。
四目相對,秦水凝本欲怪她,這麽大的醋味難不成沒聞到,還往人眼睛上戳,可謝婉君驀地笑了出來,她便也跟着笑了,分外無奈的,一切都泯滅在滿腔的柔腸之中。
謝婉君啞着嗓子開口:“雖然你傷了我的心,可我不是為你病的。”
她這般死要顏面,秦水凝合該回一句“那我即刻便走”,話到嘴邊還是換了番言辭。
“盡管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