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章節
出山海關時我險些喪命,你救了我,這份恩我不報,全當扯平了。”
謝婉君隐約意識到她要繼續往下說出什麽話,用力想要掙開她的懷抱,掙脫不開便想挪開腦袋看她,然秦水凝的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使勁按着,顯然不願對視。
明明懷抱越來越暖,不斷地滋生着溫度,說出口的話竟是那麽冷漠,她正要胡亂喊話,阻止秦水凝繼續說下去,可下一句卻讓她立刻消停了下來,渾身的血都跟着涼了。
秦水凝說:“那天醉酒,你在車上說的話,我聽到了。”
雖未聽全,到底記住了個模糊的大概。
“婉君,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所以,我們就走到這兒罷。正如你說的那般,我們并非同路之人,那麽從此橋歸橋、路歸路,無論好壞,各不相幹。”
“秦水凝,你沒有良心。”謝婉君用盡全力将她推開,紅着眼睛惡狠狠地盯着她,“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完,更不可能就這麽輕易了了。虧我還想為你讓步,想着如何如何地保護着你,想你在獄裏吃苦,定然瘦了,還為你尋了個做本幫菜的廚子,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你舍棄我!”
她又如何能說真正的心裏話,置身于黑暗的其實是她,而非謝婉君,她已經無可抽身了,又何必将好好的一個謝大小姐也拽進來?千言萬語,話到嘴邊,秦水凝克制情緒的樣子冷漠得讓謝婉君覺得恐怖,她只冷靜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個撒潑的無賴,分外從容地想要與之擦肩而過,頭都不回。
她向南走,并非小佟停車的北橋堍,謝婉君又頓覺心慌,急忙追上,攥着她的手臂祈求:“你不能這樣,我就當你剛剛的話沒說過,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新來的那個廚子手藝極好,上次在飯局我見你夾了好幾口蔥烤鲫魚,就知你愛吃,我幫你嘗過了,回去我就讓他做……”
秦水凝紋絲不動,淡漠地看着她聒噪,微蹙的眉頭看在謝婉君的眼裏是明晃晃的不耐煩,她雙眸中的雨幕更盛,已經要看不清秦水凝的臉了,看不清才好,就能裝作沒被嫌棄,她的語氣有些哽咽,聲音顫抖,還佯裝輕快,俏皮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你瞧我這記性,我得先給你請個大夫,不,我們上車,我直接叫小佟開到醫院去。今日的風可真大,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還犯矯情,拉着你走這麽久……”
“婉君,你別這樣。”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謝婉君,心頭鈍痛不止,身上的痛也被喚醒了,她想她堅持不了多久,勢必不能再停在橋上繼續拉扯。于是她甩開謝婉君的手,語氣愈冷:“你好歹是堂堂東北謝家的謝大小姐,如此這般,臉面何在?骨氣何在?倒是讓我确定,我看錯人了。”
話落,她轉身就走,頗為自得地攏了兩下絨線衫的衣襟,愈發露出憔悴的輪廓,背影是十一分的決絕,逐漸消失于視線,隐沒在人海。
謝婉君緊咬牙根,用毫無溫度的手背揩了下眼睛,後知後覺抹花了妝,引路人多看了兩眼。她倔強地昂起頭顱,看到遠天過路的莺燕,身體已經被風吹得僵硬了,她拽下挂在盤扣上的帕子,用力卻緩慢地擦眼角亂飛的妝痕,因未帶手包,只大致覺得沒那麽狼狽了才停手,旋即轉身向北,毫不露破綻地下了橋,上車後又語氣平靜地吩咐小佟:“回家,我中午想吃蔥烤鲫魚。”
與此同時,外白渡橋南橋堍,一位穿藕粉旗袍、淡黃絨線衫的女子驟然暈倒,經好心人出手叫了輛黃包車,就近送到公濟醫院。
漫長的凜冬(03)
當晚嚴太太往謝公館打了通電話,邀謝婉君到家裏打麻将,黃媽在樓下接通,擅自做主給拒了,她知道嚴太太和謝婉君關系熟絡,平日裏沒少差人來謝公館送東西,極為懇切地同嚴太太解釋道:“大小姐中午吃多了油膩的,吐得都見血了……”
嚴太太忙問:“去醫院了沒有?”
黃媽答:“不肯去,請過大夫來家裏看,不過是老毛病。下午便沒再出門,躺在床上養着,我剛上樓提醒她服藥,也沒應聲,想必是睡下了。”
嚴太太那頭有些吵鬧,家裏有人,她礙于人情抽不開身,故而只叮囑黃媽好生照顧謝婉君,她明日再來探望。
黃媽一通道謝,電話便挂了。
樓上謝婉君躺在床上,背對着房門,雙眼是睜着的,黑溜溜地轉着看窗外漆黑的天,滿心凄凄,間或吸兩下鼻頭。
聽見電話響,她也沒動,很快就消停下來,猜到是黃媽給接了。明知道那廂必是酒局或牌局的邀約,平日裏多是來者不拒的,更怕拂了哪個得罪不得的老板的面子,可眼下她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大有恨不得毀滅一切的心态。
窗外仍舊陰着,入秋之後還是少雨,也不知這架勢下不下得起來,連顆星星都沒有,謝婉君不知又發了多久的呆,霍然坐起了身,将沾着淚痕的枕頭丢到了地上,不解恨地踩了幾腳,旋即摸黑出了房門,立在樓梯上朗聲問黃媽:“誰打來的電話?”
黃媽答道:“嚴太太邀您打牌,我當您睡了,就給回了。”
謝婉君心思一動,當初為了救秦水凝,嚴太太是出了力的,今日秦水凝被放出來,別人就罷了,嚴太太她是該登門致謝的,雖說嚴太太興許不知秦水凝已被放了出來,眼下她又一臉病容,鬈發亂蓬蓬的,戴着個防風的纏頭,若是去嚴家,又要梳洗打扮一番,想想就累。
可她到底還是決定出門,命黃媽打電話叫小佟,黃媽猶想勸阻,謝婉君也不去聽,扭身進了盥洗室。
黃媽哪裏能懂,一方面嚴太太除了身份尊貴,對她來說感情也是不一般的,嚴太太不論是不知情還是不計較,她謝婉君的禮數不能丢。另一方面,她雖未經歷過情傷,滿腔的怨念無處發洩,也知道将自己圈禁在屋子裏不是個長久的法子,不如提前為明天繼續出門見人做個演練。
她默默地哭了那麽久,眼睛都有些睜不大了,照鏡子一看,除了眼球添了幾道血絲,眼眶竟是半點都沒紅,她自嘲地想,她可真是個生在應酬場上的人,也該死在應酬場上。
出門前她同黃媽說:“将我房間裏的枕套換了。”
黃媽提醒道:“昨天剛換的呢。”
謝婉君面不改色:“剛剛水灑了。”
黃媽連忙點頭答應。
她帶上了幾盒舶來的香粉和香皂,都是禮盒裝好的還沒拆過,另有一幅梁老的字畫,極具收藏價值,前些日子借着許世蕖的面子觍臉求來的,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是送給嚴先生的。
進了嚴府她也沒聲張,人多口雜的,東西交給了管事的阿媽拿下去,待牌局散了嚴太太自會看到,拿出來賣弄才讨人嫌。
牌桌已經坐滿了人,打過三圈了,女傭搬了個凳子,謝婉君坐在嚴太太身旁,幫她看牌,趁着洗牌的時候湊到嚴太太耳邊說了句:“秦水凝被放出來了,還要多謝碧城姐從中幫忙。”
嚴太太自私些想,秦水凝不過開個裁縫鋪,瞧着也不大擅長人情世故,謝婉君這般待她,其實是不值當的,全無回報可談。嚴太太還勸過她放手別管這件事,沒想到她管到了底,犧牲了多少便不論了,如今也只能歸結為兩人是同鄉,贊嘆謝婉君仗義至極,是個值得交的姊妹。
嚴太太抓了把好牌,笑道:“你瞧瞧,婉君坐下之後,我這手風都好了呢。”旋即又壓低了聲音,同謝婉君低語,“我也沒做什麽,苦了你。人能放出來就好,經此一事,即便她那個人再冷,也要挖空心思地報答你罷。”
謝婉君聞言不禁發出冷笑,又及時收住,沒叫嚴太太看出端倪,意有所指地說:“是啊,她可真會好好報答我呢。”
心中則在罵着秦水凝,罵她是狼心狗肺的東西,心火直燃。
嚴太太胡了把好牌,起身要去小解,叫謝婉君幫打,謝婉君上了牌桌,另有兩位女眷,分別是張太太和高小姐,以及嚴先生的堂弟嚴從頤。
謝婉君伸手跟着洗牌,高小姐眼尖,納罕道:“呀,謝小姐養得極好的指甲怎麽絞了?上回你送我的蔻丹都快用光了,我還愁不知去哪兒買呢。”
謝婉君擡手看了眼幹淨的指甲,随口扯了個理由:“看膩了,前些日子不小心斷了一個,我就都給剪了。正巧蔻丹也用不上了,明日叫人給你送到府上。”
張太太借機也要,謝婉君一并答應了下來,高小姐便笑着跟她道謝,贊她大方,也不追問了。
嚴從頤曾在國外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