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節
最終嚴太太還是将電話遞到了謝婉君懷裏,謝婉君假借嚴太太的名義,又不敢杜撰莫須有的訂單,只能說上次裁的那件莨紗綢旗袍破了,命小朱拿回去補,再裁一件也成,那就得量尺寸,總歸得來人。
小朱雖然毛躁了些,幸虧還有些腦子,聽出了謝婉君的聲音也沒聲張,挂斷電話後給坐在店裏監視的特務解釋,那人聽是嚴府的要求,又打電話禀告一番,得了應允,另派了兩個人跟着小朱,去了嚴府。
特務在嚴府的院子裏等,嚴先生在樓上瞧見了,下來掃了謝婉君一眼,正當謝婉君以為他要驅趕小朱時,他卻出了門,到院子裏給那兩個特務遞了煙,攀談起來了。
小朱捧着嚴太太的莨紗綢旗袍,嘴上說的卻是秦水凝之事:“阿姐那天下午打扮得極其鄭重,壓箱底的首飾都掏出來了,我好奇問她,說是許二小姐邀她去許府看堂會,那日一別,就再沒見過了。”
謝婉君讓他想這幾日的細節,尤其關于那些特務的,譬如為何單獨取走了賬簿,小朱敲了下腦袋,機靈地說:“那人先是翻看了賬簿,像是在找什麽,最後停在了一頁,我也不知是哪個訂單,但他問我,是否記得一位安先生,我說我記得啊,那個安先生在我們這兒訂的袍子,卻不肯讓人量身,阿姐說我是男的,讓我給他量,他還是不肯,所以我才記得他。”
“後來呢?撿要緊的說。”謝婉君催道,頻頻望向院子。
“他來取袍子那天阿姐出去跟江樓月江小姐吃飯,我接待的他,他還專程問阿姐去哪兒了,我說吃飯去了,一時半刻回不來。袍子他也沒取走,試過後跟我說腰身要改,明明正好合身,再改擡胳膊就緊了,他執意如此,還主動幫我疊好,人就走了。”
謝婉君捕捉到不尋常,忙問他:“那人可有留下名字?只知道姓安?”
小朱答道:“安重,叫安重,阿姐怕我不記事,專程将簿子翻到那頁,我在櫃臺裏等他,瞧了好幾眼呢。”
嚴先生已回到了客廳,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即便嚴太太不拽她那一下,謝婉君也懂,催着小朱走了。
她明白嚴先生看在嚴太太的面子上已經夠幫襯她了,道過謝後就要走,嚴太太怕她出事,立在廊下叫她:“明晚老嚴要應酬,我自己吃飯沒意思,你來陪我罷。”
謝婉君心頭一暖,深深望了嚴太太一眼,點頭答應。
接下來的那些日子裏,秦水凝在提籃橋監獄裏飽受折磨,謝婉君毫不知情,只能胡亂猜測,越想越怕。她不敢去求韓壽亭,韓壽亭和政府的關系盤根錯節,她被賣了都喊不出聲,只能讓韓聽竺暗中打聽安重這號人,又欠下了人情,可惜大海撈針,始終沒有結果。
她仍要赴推不得的飯局,總是心不在焉,酒量也變得不濟,夜夜吐得狼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人也愈發消瘦了。
直到某天她坐在酒桌前,忽視那些人的高談闊論,腦袋裏開着小差,手指則蘸着杯裏的酒,右起寫下“安重”二字,“重”字筆畫太多,占光了下面的位置,“安”字便寫在了“重”的左側,可盯了半晌也毫無頭緒。
在座的某位老板起身提了一杯,謝婉君年輕,又素來謙卑,這種時候是不好坐着的,也連忙拿着酒杯起身,一飲而盡後正要坐下,低頭便看到未幹的字跡,靈光乍現,從左向右讀正是“重安”,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麽,“重”字若加個草頭,便是“董安”,謝婉君恍然大悟,旋即産生疑問:董安和董平是什麽關系?
漫長的凜冬(02)
秦水凝始終記得,提籃橋監獄的正門外栽着一棵蔥郁的梧桐,後來她看着它被砍下,華德路重建,宛如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于歲月。
桐葉知秋,她進入提籃橋監獄之時,通過車上的鐵欄窗窺見它仍舊生機勃發的樣子,再次見到,竟已落葉紛飛的蕭瑟光景了。
她仍穿着那件藕粉色的夏裝旗袍,十分的不合時宜,乍一股冷風拂過,起了滿臂的粟栗。秦水凝先将那條不吉利的絞刑繩摘下,随手丢到地上,看起來像蠕動的蟲,長發在風中飛揚,遮住了視線,那一刻滿心驚惶,有劫後餘生、恍如隔世之感,眼前的發絲剛被撥開,她想要辨別方向,轉頭便看到靠在車邊吸煙的謝婉君。
只消一眼,她就知道謝婉君明顯瘦了,穿一身煙灰色的摹本緞旗袍,雖是長袖,卻連件短褂或是絨線衫都沒添,到底單薄了些,這件旗袍還是去年夏末裁的,頭回見她上身,腰部寬了些,原不是闊身的版式,愈發印證她體重驟減的事實。
小佟站在車子後面,瞧見她出來正要出聲提醒,可一看謝婉君指間的香煙被風吹走了都不知,僵着身體紋絲不動,小佟便也沒敢出聲。
他胳膊上搭着件顏色鮮嫩的絨線衫,顯然不是謝婉君所鐘意的,與身上的煙灰色更是不搭,秦水凝心思活泛,故意擡手搓了搓手臂,打了個哆嗦,謝婉君依舊沒動,小佟看不下去,跑過來将絨線衫披到她身上,小聲透露:“大小姐專程帶給你的,她從未穿過。”
秦水凝把那件泛着鵝黃的絨線衫穿在身上,配上淩亂的發、毫無血色的臉,以及裏面那件髒透的旗袍,神色又是淡定怡然的,看起來有一種哀婉的美,狼狽已經并不重要了。
她主動走到謝婉君面前,兩人誰也沒開口,小佟看不懂她們在打什麽啞謎,故意走遠了幾步。
可還是誰都沒說話,秦水凝奪過謝婉君手裏攥着的香煙盒,像是要勸阻她少吸,實際上竟是将煙盒打開,抽出了一支夾在自己的指間,又朝謝婉君伸手,顯然意在索要洋火。
謝婉君也沒攔她,将墊在右臂下的左臂抽了出來,火柴盒落入秦水凝的掌心。
秦水凝看似極為熟谙地把煙點着,猛吸了兩口,青煙四散,随之而來的是接連不斷的咳嗽,謝婉君忙将秦水凝手裏的香煙打掉到地上,狠狠用高跟鞋抿了兩腳,依照她的性子,合該說一句嘲諷的話語,譬如:不會抽就別逞這個能。
可她什麽都沒說,先一步沿着街道向前走,她是不認路的,也不知是往哪兒去,總歸秦水凝跟了上來,小佟則開車在後面緩慢地跟着。兩人就這麽默不作聲地向前走,遠處可望見滔滔不絕的江水,不知走了多久,又看到禮查飯店,竟是到了外白渡橋附近。
她們從北堍上了外白渡橋,左手邊是奔騰的黃浦江,右手邊是平靜的蘇州河,謝婉君止住腳步,秦水凝也跟着停下,停在橋的正中間,這日是個無雨的陰天,半空中彌漫着時聚時散的薄霧,猶如屹立兇險四伏的危樓之上。
謝婉君比不過她能憋住不說話,到底先開了口:“我以為你出來會同我承諾,再不會以身涉險,為了我。或者問我,是如何将你救出來的。”
秦水凝無聲扯出一抹笑,嘗試張口,卻什麽都沒說,更沒有問。
其實謝婉君心知肚明,秦水凝是不可能問的,正如她也絕不會問她在裏面都經歷了何等的酷刑與屈辱,她們心照不宣,試圖用層層疊疊的布料将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蓋住,直到裏面長出惡心的虱子。
可即便是為了她不再做危險的事也不肯答應麽?謝婉君感受着無聲的拒絕,胸腔湧起一陣酸楚,秋風吹得她眼眶作癢,她轉身躲避迎面的風,打算下橋,秦水凝卻突然拽了她一把,旋即将人帶到懷裏,緊緊地将她抱住了。
謝婉君抗拒不過一瞬,同樣環住了她的滿布瘡痍的身軀,秦水凝疼得蹙眉,不知是痛苦所致,還是心思所引,眼眶蓄着的淚水終是落了下來,随風而逝。
“我不敢想,不敢想再晚些救你出來會怎樣,我在監獄外等你出來的時候都還在擔心,擔心他們将你的屍體擡出來,交給我,告訴我人給我放了,秦水凝,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她幽幽地傾訴着委屈,邊說邊收緊雙臂,即便知道她疼,也要将她鎖住,像是再不放她離開自己寸步似的。秦水凝同樣,甚至較之她還要更加用力,兩個身着單薄的人在冷風中相互取暖,過路的行人還當她們是對不舍離別的姊妹,暗嘆情深至此。
秦水凝不斷撫摸着她的腦後,将她的埋怨全部接納,又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話說得十分莫名。
“我十六歲那年,父親投軍,投的便是你們謝家,微山湖一戰身中數槍,死的時候身體裏還長着子彈,他們營是為了給你哥哥争取時間而悉數覆滅的。東北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