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節
”,嚴太太身為政府官員的內眷,提起此人自然帶着鄙夷。
那韓公館與嚴府都在福煦路上,幸虧一東一西隔得遠,謝婉君見狀不敢多提韓壽亭,在座的屬嚴太太最聰明了,即便是裝的,也會說些真正替她着想的話,讓人心裏舒服,于是她長嘆一聲,裝出煩惱的樣子:“可不是,銀根吃緊,生意不好做。上個月我不是去了趟香港?談了筆進口歐洲料子的生意,高端貨,碼頭那邊是談攏了的,只差個長期合作的買主,這些日子就忙着這件事呢。”
李太太聞到肉味兒,比碰牌眼光還亮,又不肯相信似的:“當真是舶來貨?別是香港的廠子做出來的,運進來诓我們本地人。若質量當真夠硬,你帶兩匹樣子到我家去……”
謝婉君淡笑着又胡了牌,四雙柔荑碼在桌面上洗牌,待到洗牌聲消下來她才答李太太的話:“李先生的棉花廠日進鬥金,錢都數不過來,如何看得上我這些蠅頭小利。不瞞你們說,這件事已是談攏了的,同許世蕖許先生,他收了這批貨。”
“許世蕖?”嚴太太嚼着這個名字,理牌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祥晟綢布莊的那個許世蕖?極年輕的,父母亡故,帶着個妹妹?”
謝婉君點了點頭:“也是不容易,腿都要叫我跑斷了。”許世蕖和韓壽亭有過節的事兒她自然不能說,只能含糊講道,“許先生見我有韓先生助力,大抵是不信任他們弘社,所以才費了些工夫。”
許世蕖雖然年輕,論起身家來,可是比李太太家裏富裕得多,還是不能比的。故而李太太聽她搬出了許世蕖的名頭,立刻就失了積極,悶聲打牌,還要暗罵手氣真差,全是臭牌。
那潘二太太則根本聽不出謝婉君話裏的意思,整個房間裏包括旁邊服侍的阿媽女傭,恐怕只有嚴太太能懂。
嚴太太摸了兩張牌的工夫,抿笑接道:“這幾年局勢還算可以,雖然偶有波動,大體還是向好的,老嚴他們早就看不下去這些滿街橫行的流氓,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會懲治他們了。”
聽了嚴太太的話,謝婉君卻笑不出來了,即便那時絲毫不知,停了三年的戰火正蓄勢待發,所謂的“局勢向好”她也是半點兒都感覺不到。山河破碎,失陷的國土就丢了不管了,她的族親都還在東北,那裏卻已經成了另一個國了,真是可笑。
她猛吸一口即将燒盡的香煙,煙篆向上飄進了眼睛裏,嗆出一股淚意,生怕丢了顏面,她連忙用手擋住眼睛,揿滅了煙蒂,誇張叫道:“哎呀,這給我嗆的。”
“怎麽還嗆到了?嗆眼睛裏了?”嚴太太伸手抓起她的煙盒看了一眼,随後将自己的煙壓在了上面,“吃我的,你那個太烈,男人才受得住。”
嚴太太這麽兩句話之間,謝婉君已将眼淚擦幹,甚至沒有弄花臉上的妝,李太太瞧她那副無堅不摧的樣子,涼飕飕說道:“嚴太太這話就是瞧不起謝小姐了,謝小姐與我們幾個不同,是親自上陣與男人一起闖十裏洋場的,怎就受不住男人的香煙了?”
謝婉君全當聽不懂李太太話裏的嘲諷,當做無傷大雅的揶揄一一笑納:“李太太捧殺我了不是?我是天煞孤星的命,哪像你們有人疼,不自己闖還能怎麽着呢?”
李太太沒了話,幹笑兩聲回應,又打出一張二萬,她今晚就是給人放炮的命,謝婉君掃一眼手中的牌面,只當沒看到那張二萬,這個節骨眼上若再胡牌,同李太太的梁子怕是就結下了。
潘二太太邊抓牌邊說:“我倒還想同謝小姐取取經,那韓先生的酒桌也不是誰人都能上的,謝小姐可有計謀?也教教我們家小潘。”
榮安百貨潘家的名頭雖響,上一代的家主卻是娶了好幾房姨太太,潘二少爺夾在中間,上比不過潘大少爺能幹,下比不過幾個弟弟讨潘老爺子喜歡,委實尴尬。如今潘大少爺已接手了榮安百貨,潘二少爺和潘二太太的日子不好過,潘太太的頭銜中間塞進了個“二”,身份也是大打折扣了。
謝婉君心想潘二少爺那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蠢材,潘二太太與他簡直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爛泥就別做夢扶上牆了。又想到仍在糾纏她的倪二少爺,讓人頭疼,許稚芙竟也被稱許二小姐,她被這麽些家裏的老二圍繞,剛剛那張二萬沒胡真是先見,胡了就徹底被“二”給黏上了。
其實她忘記了,她上面不也有個哥哥,父母一兒一女,算起來她也是個二小姐,只不過謝家到她這一輩女丁興旺,她是堂妹們的長姐,自小被叫“大小姐”叫大的,久而久之也就當自己是老大了。
謝婉君爽快回答潘二太太,毫不遮掩一般:“要不怎麽說你們都是有福氣的人,我如何上韓先生的酒桌?自然是喝出來的,潘二少爺淺量,真是免遭這罪了,叫我羨慕還來不及。”
話音一落,嚴公館的女傭帶了人進來,早已到門口了,聽謝婉君講完話才開口:“太太,秦師傅來了。”
梅雨亦風雨(02)
那瞬間謝婉君眼中閃過的驚訝做不得假,旋即扭頭看向門口,站在女傭後面的可不正是秦水凝。想必那姜叔昀先生的頭七已過,她鬓邊的白絹花摘下了,頭發松松挽在頸後,纏着條素絲巾,慣是些小心思,手腕上挂着包袋,懷中捧着給嚴太太裁的新旗袍。
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她,謝婉君暗道:巧了。
嚴太太仿佛能夠看穿人心似的,起身說道:“并非巧合,晌午接到秦師傅電話,說要來家裏送旗袍,我便專程叫她晚些過來,恰巧手也癢了,叫你們來打牌,順便幫我看看呢。”
年初謝婉君去香港前曾參加了個商界的酒會,嚴太太也在,當時她穿了條秦記那兒裁的魚尾旗袍,跟洋裙似的,華麗極了,嚴太太當即同她打聽出自誰手,也要裁一件,事情過去太久,她險些都要忘了。
李太太見狀納罕道:“女裁縫呀?新奇的,嚴太太你何時覓得的新師傅,我竟不認識。”
“是婉君介紹給我的。”嚴太太拆開旗袍打算試穿,順手抓住秦水凝,“秦師傅幫我打,我到隔壁房間換一下。”
自進了這間煙熏火燎的麻将房秦水凝就沒說過話,話全讓她們給說了,見嚴太太要她上牌桌,她連忙擺了擺手:“嚴太太,我牌技差得很,打不了的。”
嚴太太下意識看向謝婉君,謝婉君自然不能等嚴太太開口,主動接道:“你先過來頂上,贏了算碧城姐的,輸了算我的。”
嚴太太芳名乃汪碧城,她與嚴太太熟絡後,私下裏素來是這麽叫的。
一屋子的人眼神都盯了過來,秦水凝即便再不願也不能不識擡舉,當即上前坐下了,嚴太太這才放心,給她比劃了下哪個是李太太,哪個是潘二太太,話落便出了屋子,試旗袍去了。
這廂重新組成牌局的四個人各懷心事,李太太和潘二太太不着痕跡地打量這個稀奇的女裁縫,覺得謝婉君與這女裁縫也不大熟稔的樣子,全不交流的,搞得屋子裏冷清了下來,只剩下叫牌聲。
謝婉君确實沒理會秦水凝,嚴太太的座位在她下家,如今秦水凝就成了她的下家,她甚至連個眼神都不給,俨然一門心思打牌。
潘二太太說:“謝小姐與秦師傅倒也不熟嘛。”
謝婉君一笑置之,懶得理會一般,她說不接話便不接了,秦水凝卻不得不接:“謝小姐公事繁忙,衣服都是直接送到府上,私交不深的。”
李太太人善,提醒道:“秦師傅可會打北方麻将?我們這是北方打法,沒有花牌。”
秦水凝笑着點頭:“多謝李太太提醒,我還當是自己沒抓到。”
她下意識用餘光瞟了一眼謝婉君,那素未謀面的李太太都出言提醒她了,謝婉君卻一個字都沒說,真就打算待她輸了之後大方掏錢?
謝婉君像是察覺到了,扭頭看過來,秦水凝已挪開了。
結果就聽到潘二太太說:“喲,謝小姐突然笑什麽,牌就那麽好?”
謝婉君答道:“哪兒的話,秦師傅是新手,才容易摸好牌,你們提防着她。”
秦水凝聞言差點冷笑出聲,覺得她很是可惡。
殊不知謝大小姐是牌桌上的常勝将軍,能抓又能算,今晚打這麽久,她贏得最多,嚴太太其次。眼下瞧着不聲不響的,既不吃也不碰,搞得李太太頻繁瞟她,看不懂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站在謝婉君身後打扇的女傭看得眉頭直皺,只覺得謝小姐這把牌打得極爛,絕對有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