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節
準,她又如何猜得到謝婉君心裏在想什麽。
謝婉君裝模作樣地碰了個白板,又随便放出一張,借機瞄秦水凝,她才是真正的不吃不碰,任君打出什麽牌都巍然不動,謝婉君心如明鏡,暗下判定,猜她要胡的八成是“七小對”,怕是早已聽牌,正釣着最後一張呢。
“嚴太太可真夠慢的。”李太太嘀咕了句,想必是一手爛牌,指望着嚴太太當救星挽救她于水火。
潘二太太又吃了牌,始終不見人叫胡,謝婉君笑着繼續往出放,急得身後的女傭都小聲提醒:“謝小姐……”
潘二太太忙叫道:“該打嘴的,謝小姐這個牌桌上的霸王還要你教?給我們留條活路罷。”
秦水凝這才看清苗頭,合着是在藏拙呢,正想着,又到了謝婉君抓牌,只見她淡定丢出一張東風,随即手離了牌桌,去拿香煙。
頃刻之間,女傭手腳麻利地擦亮了洋火,幫忙把煙點上,秦水凝正要道“胡了”,卻在開口前猛然意識到什麽,乍然扭頭看向謝婉君,她隐在缭繞的煙霧間,掌控全局也。
那句“胡了”到底沒說出口,秦水凝毫不猶豫地伸手抓牌,謝婉君吸煙的動作緊跟着停了,秦水凝看着整齊成對的牌面,面色冷漠地随便拆了個對子,丢出去張幺雞。
李太太驟然拍掌:“哎呦!清一色,我還以為胡不成了,看來秦師傅旺我。”
她又邀大家看她漂亮的牌面,隔壁屋子對鏡子整理衣裳的嚴太太都聽見了,趕緊推門出來,遠遠叫道:“我也來瞧瞧,李太太這一聲叫得我都吓了一跳。”
謝婉君揿滅了沒吸兩口的煙,不去湊李太太的熱鬧,而是将秦水凝的牌給撥倒了,可不正是胡東風,成對的幺雞被她故意給拆了。
兩相對視,秦水凝的視線不過短暫從謝婉君身上拂過,起身時故意推亂了自己的牌,打算看嚴太太旗袍試得怎麽樣了。謝婉君氣極反笑,李太太點了一晚上的炮,她随便拆了個對子,六分之一的概率,就叫李太太胡了個清一色,可見她說自己牌技差并非推辭,怕是笨得和李太太不分上下。
李太太憋屈了整晚,因這把清一色而喜笑顏開,同潘二太太陸續起身,圍着穿上新旗袍的嚴太太轉。
嚴太太由着秦水凝幫忙抻了抻衣角,很是滿意地說道:“尺寸正合适,都不必再改了。”
秦水凝點了點頭:“廣東進過來的莨紗綢,輕薄透氣的料子,待過些日子入了梅,穿着剛好。”
話落她就被那二位太太擠離了嚴太太身邊,秦水凝斷不會自讨無趣地再湊上去,安靜立在一旁,還要留心嚴太太說的話,以防又有要求。
耳邊盡是李太太一驚一乍的聲音,潘二太太聲音也尖細,附和着,兩人直道做工考究,相約也要去秦記裁旗袍,不知幾分真心,恐怕迎合嚴太太更多。
牌桌附近安靜得毫無聲息,秦水凝側身看過去,謝婉君正靠在椅背上,本該是放松的動作,卻覺她仍舊端着姿态似的,雙手捧着一盞冷茶,昂起頭來盯着牆上的洋挂鐘,背影看着分外蕭森。
那一刻秦水凝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初見她時,她的身材還是豐腴的,典型的衣服架子,沒有一寸肉長錯地方。兵荒馬亂的逃難路上遇見,她穿着修身的薄棉袍,桃圓的臉龐神采張揚,一看就是不愁吃穿的大小姐,家中養得極好的。
這些年竟眼看着她越來越瘦。
“婉君,愣着做什麽呢?還要我請你起來?”嚴太太的一聲叫喊驚醒了兩個跑神的人。
謝婉君立刻撂下茶盞,轉過身來已是笑臉迎人了:“眼看要入梅,昨夜我莫名胸悶得睡不着覺,這不剛偷摸打兩個哈欠,熬不動了。”
“身子要緊,到底是女人,不好跟男人一樣用的。”嚴太太勸道。
“是呀,要我說謝小姐還是缺個知冷暖的人,小潘還有好些未婚配的朋友,要不介紹……”
“多謝潘二太太好意。”謝婉君當即打斷,伸手撫起嚴太太身上的旗袍來,“瞧瞧,可真合适呢,還是你身材好,我這幾年瘦得不好看了,裁好的旗袍總覺得不對,改也改也改不滿意,如今可總算知道問題關鍵在哪兒了。說起來就氣,早先陳老板送了我什麽日本絲綢,上個月秦師傅給我裁好送了過去,我當那日本絲綢有多好,全然比不得你身上莨紗綢,懶得多說了。”
她一張巧嘴捧得嚴太太笑眯了眼,伸手掐她腰間的肉,确實沒剩幾斤幾兩,不忍動手了。嚴太太又轉身尋秦水凝,順便給家中管事的阿媽遞了個眼神,那阿媽便去取鈔票了,嚴太太拉着秦水凝說:“秦師傅,這件旗袍我喜歡得很,已經好些年沒裁到這麽合心意的了,那些老裁縫都不懂我要什麽。待我明後天抽空去你那兒,還得要你給我裁件華麗些的,這件只能日常穿穿罷了。”
嚴家的阿媽已攥着鈔票進來,謝婉君不着痕跡地将人按下,接了嚴太太的話:“秦師傅,你可聽見了,定要比我那件魚尾的旗袍還華貴,給她嵌個幾百顆珍珠金環,走起路來叮當響……”
“你這張嘴慣是能說,笑話起我來了。”嚴太太笑着嗔她一句,眼神裏還是帶着些真情的。
“既說我笑話你,這件旗袍便挂在我的賬上了,你可不要推辭。”謝婉君答道,話趕話的,銜接得半分空隙都不給人留。
嚴太太還是客氣了句:“衣裳裁得滿意,我要給秦師傅加錢的。”
謝婉君道:“李太太,潘二太太,你們瞧瞧,碧城姐是覺得我不懂事兒,還是覺得我掏不起賞錢?”
秦水凝默默站在一旁,仿佛不花錢坐了一場大戲的最佳觀景位,主角只有她謝婉君一個,燈光一打,其他人皆淪為陪襯。
幾句話之後,到底将嚴太太的這件旗袍記到了她的賬上,嚴太太又擔心秦水凝的賬不好算,秦水凝适時開口:“小事而已,謝小姐是常客,回去寫兩筆就是了。”
秦水凝怎會看不出,嚴太太說的話不過是意思意思,且謝婉君的好意怕是沒幾個人能夠拒絕。
“嚴太太,天色不早,既然無需修改,我便先走了。”秦水凝言道。
麻将房的煙火已經散去,熱鬧同樣退卻了,嚴太太看一眼洋鐘,贊同道:“确實不早了,我們這麻将打得也差不多了,秦師傅,不如叫婉君順便送你罷。婉君?”
梅雨亦風雨(03)
嚴太太同她最熟,加之秦水凝也是她介紹的,故而這差事還能交給誰更合适?
秦水凝卻覺很不合适,連忙擺手拒絕,搶先謝婉君道:“多謝嚴太太好意,家裏離這兒倒不算遠,我走一會兒便到了,不勞煩謝小姐。”
謝婉君等她說完,全當她的話是廢話,沒聽見似的,只顧答嚴太太:“小事一樁,不瞞你說,我這腦袋也昏沉了,得趕緊回家才是。”
秦水凝轉頭看過去,冷淡的表情暗藏的含義不言而喻,謝婉君造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才接收到她剛剛說的話一般,笑道:“走不了多久,車子豈不更快,秦師傅菩薩心腸,不必覺得麻煩我。”
潘二太太家中只有一輛車子,夫妻二人一同用的,送她到嚴府便回去了,她需得往家裏打電話叫人來接,挂斷電話便坐在沙發上等。
謝婉君和李太太的車都停在外面候着,兩人便打算先走一步,嚴太太親自送到樓下,正趕上應酬的嚴先生回來,撞到了一起,免不了寒暄幾句。
秦水凝想要趁機開溜,誰知謝婉君背後長了眼睛,反手将她撈到身前,那嚴先生長得極為斯文,一看就城府頗深,同嚴太太異口同聲道:“這位……”
他收了口,嚴太太介紹道:“這位是開裁縫鋪的秦師傅,看來是院子裏的燈不夠亮,你都沒瞧見我身上試的這件新旗袍。”
嚴先生笑着打哈哈:“忙了一天眼睛都要累瞎了,勿怪,進去我再好生看看。秦師傅,你好。”
秦水凝颔首答了句“嚴先生”,應景罷了。
李太太像是後悔出來早了似的,巴不得進去再喝杯茶,同嚴先生洽談一番,謝婉君是真累了,連忙見縫插針道別:“那我便先走了,我可是領了碧城姐的命,要送秦師傅回家呢。”
她聲稱為嚴太太辦事,嚴先生少不了關照幾句:“謝小姐可是住在法租界?回去時叫司機在安南路繞一下,這邊路口設了卡,一時半刻怕是過不去。”
謝婉君順勢問道:“為何設卡?來時倒還沒有。”
“租界交彙處有些亂,謝小姐還是避開為好。”
嚴先生語焉不詳,顯然不便多說,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