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許稚芙戀戀不舍地同謝婉君道別,謝婉君正打算親自送她出門,一并也回去了,秦水凝開口提醒:“謝小姐,您也該量個尺了。”
許稚芙便說:“婉君姐,不必送了,回去我讓哥哥請你來家裏用飯。”
謝婉君暫且留在了秦記,聽秦水凝說要量尺,她下意識看向小朱,前幾回的尺寸都是小朱上門量的,秦記她确實有陣子沒來了。
小朱也以為這是自己的活計,沒等湊上前來,秦水凝已将脖子上挂着的軟尺摘下來了,這倒是出乎謝婉君的預料,她站直身板,秦水凝攥着軟尺比上了她的肩膀,雖說熟能生巧,老裁縫量尺可比蜻蜓點水,眨眼工夫便好,秦水凝卻像個初出茅廬的學徒,仔仔細細地比量着,确定之後還要用筆記下來,嚴謹得有些笨拙。
一時無聲,秦水凝半低着頭,軟尺繞上謝婉君的腰,驟地收緊,唯有指甲蓋隔着衣料觸到了肉,正覺得癢,軟尺已經松開了,下挪到臀部,謝婉君偏頭不再看她,随口問道:“腰身粗了還是細了?”
秦水凝冷淡答道:“細了半寸。”
昨日剛犯過胃疾,怎會不消瘦。
謝婉君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那一類人,永遠不知疲倦,壓根沒想到昨晚胃疾發作上去,還沒心肝地笑:“連日吃酒,竟然還瘦了。”
秦水凝沒理會她,料她也不記得自己的腰圍,記下的比量到的多加了半寸,便仍是上次的數,尺寸便量完了。
“謝小姐,再同您确定一番那張銀狐皮的處置。”秦水凝客套言道。
“小朱連這兩句話都傳不明白了?”謝婉君輕松同小朱打趣,跟在自己家似的。
“謝小姐哪裏話,您這張皮子貴重得很,阿姐謹慎罷了。”小朱接道。
謝婉君認真回道:“做兩條細毛領和一條披肩,大小可夠?”
她原打算将一條毛領縫在她最鐘意的那件鬥篷上,今日帶了許稚芙來,便改了想法,打算送給許稚芙一條,白色純潔,許稚芙大抵比她更合适這個顏色。思及此處,不由地愈發懷念起老家的紅狐毛領來,正因知曉無法失而複得,才屢次回想,僅此而已了。
秦水凝一擡頭見謝婉君雙目出神,不知在想什麽,卻看出了哀愁,思鄉的哀愁是遠比情愛的哀愁更加動人的。她眨了眨眼,很快挪開目光,答道:“夠了,若有餘料再給您致電告知。”
謝婉君點頭答應,秦水凝又問:“披肩裏襯的顏色可有要求?”
若無要求,自然要選貼近皮料的顏色。
“紅色的。”謝婉君毫不猶豫地答道。
秦水凝語塞半晌,提醒道:“紅色亮眼,做裏襯會喧賓奪主。”
“我難道還會被件衣裳搶走風頭?”
她的愁也只不過是暫時的,眼下已經煙消雲散了,秦水凝點頭回應,埋頭在簿子上記下,一切全部遵循客人的想法,身為裁縫也不過是提醒建議而已,不采納就算了。
謝婉君撐臂立在櫃臺對面:“秦師傅,這張皮料勞煩你給加個急,秋冬裝我是不缺的,去年在你這兒裁的還有新的沒穿,夏裝也不必了,先将這單生意給做了罷。”
秦水凝記完了預訂簿,冷不防與謝婉君對上視線,一個熾熱,一個冷漠:“夏季還長,謝小姐已想着回北邊過冬了?”
謝婉君先是一愣,旋即熟練地展顏發笑:“這我倒是要學一學秦師傅了,北邊有什麽好,全然不願提及的,更別說‘想’字一說了,秦師傅恐怕就是那西天取經的孫猴子,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孑然一身無牽無挂。”
秦水凝不好像昨晚那般對她,礙于身份,只用冷眼掃她,旋即挪向看熱鬧的小朱,吓得小朱立刻悶頭找起活幹,手忙腳亂的。
“小朱,我的包呢?”她顯然要走了,接了小朱遞過的包,忽然又問秦水凝:“秦師傅,這毛領和披肩我何時能取?”
“秋末。”
剛說過夏季還長,工期一下子被拖到了秋末,任是謝婉君習于僞裝也被氣得咬緊了牙根,假笑譏嘲:“秦師傅是打算從磨針開始麽?”
“謝小姐說笑,您說我是孫悟空,那我便給您盜定海神針來縫線,總要些工夫的。”
這兩個人過去不常見面是有原因的,一旦撞上總是不能好好說話,今日至此,不歡而散。
梅雨亦風雨(01)
再度碰上是在嚴太太家裏,已是半月後了。
嚴太太有些日子沒組牌局,這日太陽都下山了才往各家打電話,總算湊成一桌。電話打到謝公館的時候,謝婉君剛好在家,她能得閑不容易,不必赴酒局,安安靜靜地在家裏吃些家常菜,素菜居多,湯羹養胃,一聽是嚴太太邀約,三缺一,謝婉君心中覺得疲累,表面上沒展露出分毫,當即叫黃媽答應下來,換身衣裳人模人樣地坐車出去了。
嚴先生是在政府謀職務的,官銜還不低,嚴太太作為枕邊人,總會知道些風聲,白來的消息渠道謝婉君怎會錯過,另兩位牌搭子分別是家中開棉花廠的李太太,和榮安百貨的潘二太太。
幾個人看似在打牌,嘴裏念叨的仍是生意經,李太太并非深閨婦人,手裏有些祖産傍身,經李先生牽線搭橋也有了事做,她自稱賺錢倒是其次,主要是為了打發時間,折騰罷了。
正說起她前些日子虧的一筆大財,問到在座的幾位可有親戚家的孩子要讀書,千萬得送到她投的高級中學去:“這不是去年頒布新令,全國都要搞教育、辦學堂,我觀望了足足有半年,瞧着勢頭不錯,恰巧有人找我投資,就追了一筆,誰料到一下子出現了那麽些小學堂,簡直将我們擠得沒有活路了。”
潘二太太接道:“我也有耳聞,政策一出,大大小小的學校跟雨後春筍似的,看來李太太你還是下手晚了些。”
“我總要謹慎些嘛。”說起這件事來她就心煩,胡亂丢了張二筒,謝婉君便胡牌了,她又遷怒身邊打扇的女傭,“哎呦,你輕點兒,将謝小姐身旁的煙灰都吹到我身上了。”
嚴太太笑着打圓場:“聽聞北方那邊破落的城隍廟拾掇拾掇都能建座學堂,上海早晚要到這般地步,至于你的學校,尋常人家是讀不起的,還不如盡早止損,或是轉投些價錢親民的私塾。”
“那些私塾個個簡陋得很,先生都不知是從哪個村莊裏抓來的,據說還有前朝的酸秀才,胡子都要拖地,我那些老師可都是從國外聘回,怎能相比?資助他們,怕是照樣要賠得底掉。”
嚴太太見謝婉君始終不語,實在不像她平日裏的做派,主動問道:“婉君怎麽不講話?難道跟李太太似的,也賠了錢?”
謝婉君抿嘴低笑,不願多說似的:“我哪懂什麽教育?不如李太太書香世家出身,斯斯文文的,這條財路可是注定與我無緣了。”
她斷不可能實話實說,李太太口中極其鄙夷的私塾學堂,正是她投的,營收雖不算多,卻極其穩定,只要不打仗,就是一筆源源不斷的小財,李太太賠了錢,她又如何說自己是賺的那一個,豈不是打李太太的臉。
瞧着李太太仍舊面若玄壇,半點笑模樣都沒有,嚴太太開口寬慰道:“我聽老嚴說,棉花的價格可是又漲了,你該高興還來不及,何必鑽這些牛角尖,虧掉的就叫它過去罷。”
李太太長嘆一口氣,端起手邊的燕窩吃了兩口,潘二太太轉着眼珠直瞟謝婉君,借機打聽:“謝小姐最近在忙什麽?可是有陣子沒一起打牌了,小潘前幾天還說在上海飯店碰見了你,說是在同韓先生談生意,必是大買賣了。”
謝婉君豈會看不穿她的心思,臉上挂着和氣的假笑:“這話說的,看來潘二太太最近沒少打牌,竟不邀我,嚴太太許久沒組牌局,今日手癢,可是立馬就給我打電話了呢。”
那潘二太太是個笨貨,家裏的事情一團亂麻還沒理清,反倒學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婆那般,專愛坐在巷口瞎打聽,為人處世她又不擅長,聽謝婉君如是回答,當即笑容僵在了臉上,與李太太對視,接不下去。
嚴太太不着痕跡地掃了一圈,故意放走了張牌,李太太立馬眼中放光,還當牌面有了轉機:“碰。”
嚴太太又去看謝婉君,柔聲說道:“早聽說你生意不好做,上海的碼頭都被那些流氓占着,他們有同鄉會維護,說白了不就是打手,你同那韓壽亭處好關系倒也應當,否則貨物進不來,更別說周轉了。”
韓壽亭便是如今上海灘叱咤風雲的流氓大亨,手中掌控上海最大的同鄉會弘社,人人多會尊稱一聲“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