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節
暗放冷槍,小朱硬着頭皮送上那張銀狐皮,仍想着化解:“說是張皮毛,謝小姐要做毛領和披肩,阿姐快打開來瞧瞧,也不知皮料夠不夠。”
“上次謝公館的黃媽外出采買,路過專程來見我,同我告你的狀,你當那謝小姐如表面一般和顏悅色,即便她當真包容你,你當這是件好事?素昧平生的,憑什麽待你好?”
秦水凝一邊拆包裹嚴實的黑布,重複謝婉君不久前的動作,一邊娓娓道來。她聲音輕細,即便是問句語氣也是平的,無形給小朱施了壓,只覺她不怒自威,再不敢隐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眼下這種大太陽天最容易肝火躁動,秦水凝卻忍得極好,甚至讓人疑心她根本沒惱,只靜靜地看着小朱,小朱卻覺得什麽情緒都感覺到了,慚愧地低了頭。
“謝小姐寬宏,素來是不與我計較的,下次,下次我一定小心,送去之前再仔細檢查一番。”
銀狐皮露出了真面目,秦水凝也不禁在心中贊美,真是件漂亮東西,旋即與黃媽所想大致相同,完整的一塊皮卻要裁開做毛領和披肩,委實算是暴殄天物了。
“你既說她寬宏,便繼續錯下去好了,等某天絲針當真紮上了她的腰,看她還會不會對你寬宏。”
小朱徹底虧心,摸着鼻子嘀咕道:“謝小姐在咱們這兒做了好幾年的衣裳了,阿姐怎麽同她還是全然不熟,甚至不大待見謝小姐呢?”
食指撥多了一顆珠子,秦水凝略頓了一下,重新把那顆珠子歸位,淡定答道:“是不熟稔,至于旁的,便是你多想了。”
此話若是謝婉君聽到,她生着一雙勘破世情的佛眼,必會毫不留情地戳穿秦水凝的假話,這不當晚二人就撞上了。
盛夏銀狐皮(03)
四雅戲院外,壓軸戲即将謝幕,門口正是人潮湧動之時,謝婉君遇上熟面孔,少不了被絆住腳步,吹着熱風寒暄,半天不肯往裏面挪步子。
她可謂眼觀六路,遠遠瞥見秦水凝坐的黃包車停在五步開外,忙擠出人堆,從未那般殷切地同秦水凝遙聲問安:“秦師傅,秦師傅!”
這會子戲院門口确實吵鬧,不少跑腿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可謝婉君堅信秦水凝下車的動作頓了一瞬,那必是聽見她的呼喚了,人卻像是聾了一般,悶頭往戲院裏鑽,仿佛有人要搶座位似的。
謝婉君擰眉定在原地,捏緊了手裏的包袋,剛剛寒暄的幾個相識已經又壓了過來,拱手邀她入內,謝婉君緊抿的嘴唇忽然挑起,笑容漏了出來,搖曳生姿地踏進戲院,上樓梯時不忘打量樓下的座位,不曾捕捉到秦水凝的身影——那便必是坐在二樓的包廂,且還約了人的,否則哪有獨自坐包廂的道理。
四雅戲院是老早建的一座新式戲院,上次的風光都要數十年前了,有名角兒到滬,完完整整地唱了一個夏天,否則這四雅戲院早就破産了。如今物是人非,大舞臺興起,若非地理位置優越,近鄰外灘,也不至于叫謝婉君遇上這麽多熟人。
戲院面積不大不小,謝婉君同秦水凝一南一北兩間包廂,視線對上後,看不清彼此臉上細致的神色,只覺尴尬。
謝婉君左手撐着下巴,指尖的鴿子蛋鑽戒亮過臺上花旦的頭面,刺着秦水凝的眼,只見她饒有興致地擡起右手遙遙同秦水凝揮了揮,算作問好,秦水凝自知兵臨城下,冷淡地颔了下首,便算作回應了。
秦水凝感覺得到,那抹視線熾熱,即便看不真切,也還關心着這邊的動向,叫人坐立不安。她正想起身離去,卻還是晚了,必都被謝婉君瞧見。
謝婉君看到個穿灰長衫的男子進了秦水凝的包廂,嘴角的笑意更深,只覺臺上的大軸戲還沒上演,遠處包廂裏的戲已經開場了。
适時戲院經理親自捧着茶點入內,謝婉君這才收回視線,承了經理親自斟的一盞茶,聽他言道:“謝小姐,許小姐剛致過電,說是來不了了,叫您關照着樓月。”
江樓月今日唱大軸,不可多得的,謝婉君心中清楚,故意同戲院經理打趣:“這最後一句是你自個兒加上的罷?生怕我忘記給彩頭呢。”
逗得那經理笑出滿臉皺紋,擺手同謝婉君客套:“謝小姐這話說的,您是常客,哪次來不是親自給您送茶……”
待到戲院經理離開包廂,戲已開鑼了,今日這出大軸是《搜孤救孤》,江樓月并不當紅,唱回大軸也是給人作配,此時并未登場。謝婉君撚起塊芙蓉糕,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轉眼看向斜對面的包廂,竟只剩下秦水凝一人,那灰長衫的男子不知去了何處,且遲遲不見回來,倒是令她愈發好奇了。
秦水凝深知自己被當戲看了去,她已見過要見的人,此時大可以起身離去,想到那位多年的大主顧,她雖素來不喜應酬往來,只覺還是應當去問候一聲。如此想着,秦水凝戲也不看了,抄起包袋離席,專程繞到謝婉君的包廂,竟撲了個空。
戲剛開演,走廊裏空蕩蕩的,秦水凝四處張望一圈,捕捉到那抹昳麗的背影,凡經她手的成衣,她必是心中有數的,确定那就是謝婉君。可謝婉君不知是怎麽了,略弓着背,手撐牆壁,緩緩挪動腳步,襯着那身紋樣繁複的旗袍,俨然一只謹慎的花貓,一溜煙兒鑽進了盥洗室。
秦水凝不願多管閑事,可腳卻不聽使喚地跟了過去,回味過來已經立在門外了。房門緊鎖,眼下看客都盯着臺上的好戲,這一處冷落得無人問津,靜而詭谲,秦水凝擡手拍門,看似關切的話語卻少了些溫度,冷冷問裏面的人:“謝小姐,您可在裏面?”
謝婉君沒答,她便又拍了兩下,心想再問一次,若是仍無人應,她便立馬離去,最多好心地知會一聲戲院的夥計來撞門救人。
“謝小姐?我……”
盥洗室的門驟然從裏面拽開,謝婉君靠着門框,佯裝無礙似的同她搭腔:“秦師傅?戲院門口您裝瞧不見我,眼下又找到洗手間來,真是怪哉。”
“謝小姐多想了,戲院門口确實沒注意到您。”
她絕不與謝婉君逞口舌之快,整個上海灘還沒幾個人能從謝婉君口頭上讨到好處。
秦水凝不着痕跡地打量謝婉君,走廊的燈黑魆魆的,盥洗室內的燈又亮得刺眼,明暗交彙,閃得謝婉君一張臉白得慘淡,尤其在那宛如焊死般的紅唇映襯下,簡直是尊美豔的女鬼。
謝婉君仍不自知,還想着戳秦水凝的軟處,掌回主動權:“是麽,聽聞秦師傅新喪了丈夫,瞧這樣子已經好了?那位先生叫什麽來着,姜叔昀?見過報的,潘家路鬧間諜,姜先生為流彈所傷,真是可惜了……”
秦水凝知曉謝婉君在點自己,傍晚打烊時,小朱仍不忘邀她到家裏吃飯,秦水凝拒絕了,說要去戲院聽戲,小朱臉上的驚愕難以掩飾,又像帶着絲埋怨似的,姜叔昀是她新婚的丈夫,沒等舉行婚禮,就出了這碼子厄事,如今頭七未過,她還有心看戲,又被謝婉君瞧見同另一個男子私會,委實有些解釋不清。
她幹脆不解釋,坦率又冷漠地答道:“去者已去,活人的日子還不過了麽?”
謝婉君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拍掌發笑:“我同秦師傅想到一塊兒去了,所以說秦師傅何必裝瞧不見我?難道是覺得我謝婉君口風不夠嚴?”
這話倒是又被扯回去了,秦水凝深知,但凡謝婉君想抓住的事兒是繞不開的,既然眼下戰況不妙,最好的應對便是鳴金收兵,秦水凝陪了個笑,道別得極其生硬:“謝小姐說笑,我還有事,恕不奉陪。”
她毫不留情地轉身,生怕謝婉君再開口挽留,可直到走遠近十步,背後悄無聲息,反倒叫人起疑。秦水凝又轉回了頭,未見謝婉君的身影,只剩下盥洗室半開的房門仍在原地搖晃,仿佛設下陷阱,誘君深入。
想起剛剛燈光下那張慘白的臉,手心裏攥着的帕子也還挂着水,無力絞幹似的,秦水凝板着一張臉挪了回去,猛然将門徹底推開,只見謝婉君跌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瓷磚,沒執帕子的手狠狠按着肋下的胃,眉心緊鎖,秦水凝便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常在應酬場上拼殺的人,總是欠缺一顆好胃。
她是斷不能坐視不理的,果斷伸手将人撐了起來,謝婉君同樣驚訝于她折返回來的舉動,本想裝沒毛病的樣子,顫抖的聲音卻将自己出賣得徹底:“你回來做什麽……”
兩雙高跟鞋一前一後踏出盥洗室的瓷板地面,踩上走廊的木質地板,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