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有些冷清。
原來的老板名喚秦制衣,是個跛腳的瘦小男子,其實他本名秦知一,制衣的手藝極為地道,久而久之就被傳了這麽個渾名,在上海的太太小姐之中名聲頗好,尤擅旗袍,工期必要提前數月甚至半年預約。
前年春天秦制衣因病去世,繼承秦記的是他的侄女秦水凝,迄今為止滬上的女裁縫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便是新冒頭的洋裁縫也都是些金發碧眼的男人,女裁縫難免不受信任,故而秦制衣去世後,秦記的客源流失了不少,太太小姐們紛紛轉投他人。
秦水凝對此有些過分淡然,渾不在意地照舊開店,大抵唯有仍在她這兒裁衣的主顧才知情,譬如謝婉君,今日送去的那件旗袍,已是兩個月前定的夏裝,工期依舊要等,沒比過去短多久。
更何況那秦制衣又不是戛然咽氣的,早在去世前一年,他便已然是硬撐着守在店裏,成衣皆出自秦水凝之手,識貨的人一看做工便知,與過去全然無差,可有些人更看重名望,秦記雖然口碑頗豐,總歸是太老的一間店,不時髦了。
學徒小朱頂着炎夏跑了趟謝公館,他時年十六,正是毛躁的年紀,素來為黃媽不喜,丢三落四的纰漏便不說了,每每進了謝公館一雙眼必提溜着四處打量,很是不禮貌,這時黃媽就會毫不客氣地賞他個白眼,壓低聲音狠狠地呵斥:“再看,再看剜了你的眼,這輩子都別想裁衣裳了。”
今日他送上包好的旗袍,黃媽見最外層的紙上染了汗漬,眉頭蹙得老高,趕緊拆開取出旗袍,否則是斷不敢盛到謝婉君面前的。
“謝小姐可在家?最好試上一試,尺寸若不滿意我正好拿回去改。”省得改日還得再跑一遭,瞧着日頭火辣辣的架勢,近幾日怕是難見陰涼。
小朱照例說上這麽一句,臉上還露出渾不在意的笑,那副态度激惱了黃媽,取出來的旗袍也抖亂了,她又仔細地重新疊好,嚴肅問道:“可是你給熨的?瞧瞧這裏,還挂着褶呢。”
“黃阿媽,料子就是這樣的嘛……”
他還狡辯,黃媽正要厲聲駁斥,猝不及防挨了紮,低叫出聲,旋即擰着眉毛把手裏的旗袍翻了一遍,最終在前後片腰間的銜接處取下了枚絲針。她恨不得捏着那枚針刺到小朱的眼睛裏,提起另一只手掐上他的腰,小朱低叫着躲,她則更加來勁。
“這是什麽?你瞧瞧這是什麽?我們大小姐待你不薄,你做事這般馬虎,是要紮死她不成?看我怎麽跟秦師傅告狀……”
小朱急得跟黃媽直比噓的手勢,黃媽這才遲鈍地意識到動靜鬧有些大,謝婉君已經被吵了出來,斜倚在門前端臂打量,面色難辨喜怒。黃媽撚着針遞上前要告狀,小朱則開口道歉,兩股話撞到一起,謝婉君一個字也沒聽清,
“我當什麽火燒房子的事兒,原來就是根針。”她根本沒正眼瞧黃媽,而是看向那件新裁的旗袍,“這是我上次送去的日本絲綢?太過素淨了些,沒我想的那般好看,陳老板慣是愛唬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當我沒是沒見過世面的毛丫頭呢。”
她先是将話茬四兩撥千斤地掀了過去,黃媽有些不忿卻也不敢貿然插嘴,小朱則暗自僥幸地松口氣,當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謝婉君這才把眼神掃向他,攜着斥責與撫慰,語氣也是五分柔與五分狠:“你還真是個不長記性的,針的事兒我就不追究你了,可賞錢也你甭想拿了,趕緊回去,免得我改了主意同你發火。”
說完她便将那件旗袍甩在了門廊邊的櫃子上,試是更不可能了,人也轉身回了書房。黃媽剜小朱一眼,旋即取來銀狐皮,百般告誡他千萬仔細,又叮囑了謝婉君的要求,便把人轟走了。
小朱頂着正盛的日頭回去,雖沒讨到賞錢,心中也不怨怪謝婉君,想到她笑着嗔怪自己的柔聲細語,他還像是得了什麽好兒似的,腳程也快了不少。
本以為這麽熱的天店裏無人,小朱雀躍地跳進門,卻見秦水凝正在給試旗袍的郝太太改尺寸,旁邊坐着等的馬太太,兩人喋喋不休地交談議論,滿口滬語,小朱是本地人,聽得明明白白,本想同秦水凝提起謝公館,見狀立馬收了口,埋頭理起衣服。
秦水凝來上海也有些年頭,雖沒到精通上海話的程度,聽個大意是不費事的,可她只擺出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認真盯着郝太太身上的旗袍,間或細聲開口問一句是否合适。但凡開店迎客的行當,少不了聽些緋聞轶事,今日甲太太說了乙太太的壞話,明日乙太太又說了甲太太的醜聞,早已見怪不怪。
眼下這二人議論正盛的主角,就是謝婉君。
“倪二少爺把未婚妻氣回了老家,這兩日傳得沸沸揚揚的,你知道的。”
“謝公館的電話都要被倪二少爺打爛了,哪個不知,若不是被困在家裏,想必踏破的就是謝公館的門檻了。”
“你說那位謝氏婉君到底是個什麽來頭?這個名字可真是與她本人不相符,要改掉的。”
“說是東北來的大小姐,我還跟人打聽過,可沒聽說過叫謝婉君的小姐,她這副頭腦倒是靈的,知道男人們吃哪一套,個個都被她耍得團團轉,倪二少爺正輸在年輕。”
“我家老郝同她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言道是能喝倒三個男人的海量,你瞧瞧,神通大着呢。”
“她年紀已然不小,說不準在東北時已配過婚了,否則哪個女人會殺到男人的應酬場裏去,那個詞可是不好聽的,叫什麽?交際花。”
“哪個想不開敢娶她?你瞧她那副強勢的面相,說不準克夫的,沒等進門丈夫就死翹翹了……”
郝太太說得正盛,卻猛地噤了聲,秦水凝半彎着腰給她整側襟的盤扣,絲毫不見波瀾,她以為秦水凝沒聽清,誇張地同坐着的馬太太比了個拍胸的動作。
小朱在不遠處轉着眼睛,突然抻起脖子看向櫥窗外面,打破店內詭異的沉默:“郝太太,您家的洋車已停在路邊了,正等着呢。”
秦水凝這才直起僵硬的身板,等那郝太太換下要改的旗袍,神色淡然地将之送出門。
郝太太顯然未受剛剛失言影響,又懇切地提醒起馬太太來:“你聽我的,可要叫你家老馬離謝小姐遠些,離近了魂都要被吸走的……”
秦水凝聽得真真的,嘴角滑過一閃而過的淡笑,無人窺見,她對着遠去的兩位闊太太的背影道一句“再會”,知曉不會收到回應,果斷關上了門。
小朱見車子已經開走了,忍不住替秦水凝叫屈:“這郝太太和馬太太也真是的,阿姐鬓邊還別着白花,叔昀哥的事情她們也是知情的,議論謝小姐扯這些做什麽,更何況,說謝小姐也是不對的。”
“我倒是覺得她們可憐。”
“她們可憐什麽?成日裏不是逛街便是打牌,這也叫可憐的話,我也想做個可憐人。”小朱反駁得頭頭是道,末了下論斷一般說道:“阿姐,你就是心太淡。”
“那是用見識短為代價換的。剛剛郝太太提醒馬太太,小心丈夫被謝小姐勾了去,你是否見過馬先生真容?不能細看的,對自己的眼睛是一種殘忍。”
“她們也不想想謝小姐怎麽可能看上馬先生那個豬頭三!”
秦水凝悠悠點頭附和,手上撥動算盤的動作全無停頓,一心二用得極其妥帖:“你一個孩子都懂的道理,她們怎麽想不明白?所以可憐。”
“非說她們可憐的話,謝小姐豈不是更可憐,無端端地被人說是非。”
“有你幫她說話,她便不算可憐。”她不願多說謝婉君,淡淡答道。
“這是什麽道理?郝太太那話說得太不中聽,否則也不至于連帶阿姐,觸了阿姐的傷心事。”
秦水凝緩緩将雙眼從賬本上挪開,看向熨西服的小朱,不免覺得他今日勤快不少,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小朱并非同她拜師,而是在秦制衣臨終那一年拜的秦制衣,本事不曾學到,師父已經撒手人寰了。正巧秦水凝缺個打雜跑腿的學徒,便将他留下,他倒是想再拜秦水凝,秦水凝沒答應,故而始終喚的是“阿姐”。
她遽然開口,審訊似的:“到謝公館去是又闖什麽禍了?謝小姐生得一張佛口,給你灑了寶瓶裏的甘露,叫你不僅變得勤勉,還要句句為她說話。”
小朱本打算敷衍過去,含糊說道:“沒有啊,阿姐,今天跟我回家去吃飯罷,小妹過生辰,姆媽定要加菜,我半個月前就開始盼着今天這頓了。”
秦水凝冷臉盯着他,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