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出吱嘎聲響,秦水凝悶頭不語,致力于将謝婉君攙回包廂,謝婉君頓覺尴尬,素來是別人倚靠着她,東北還有整個謝家要她拉扯,她已經多少年沒體會過仰仗別人的感覺了?
這種感覺不好,朝不保夕的,不如靠自己。
謝婉君盡力收回壓在秦水凝身上的重量,指尖都在使勁,恨不得撓進戲院的牆面,身子也直躲:“老毛病了,你不必理我,要不了一會兒就好。”
秦水凝忍了良久,折騰得後脖頸發了一層又一層的汗,漫長的走廊竟未過半,謝婉君還在躲,像有多嫌棄她似的。終是忍無可忍,秦水凝驟然停步,丢開糊在自己後脖頸的手臂,她從來不塗香水,如今沾染了謝婉君身上的,馥郁的晚香玉胡亂蔓延,徒惹人心煩。
“我确實不該理你,丢你在髒兮兮的茅廁裏過夜好了。”秦水凝冷聲說道。
謝婉君胃疾一犯,跟失了爪牙的野獸似的,白着一張臉靠住牆壁,眼神也不如片刻前鋒利,終是因病柔化了。她不開口,惶然看了秦水凝一眼,大抵也是裝下下去場面了,扶着牆壁往前挪步,受氣似的。
秦水凝讓她兩步,恨她倔強,想過幹脆一走了之,還是秉着送佛送到西的老話,上前霸道地攙住她的腰,奮力帶着她向前挪步。
兩人生得差不多高,細究起來大抵謝婉君略高半寸,她的鞋跟又高,加起來就高出一寸了,正好夠将手臂輕松搭在秦水凝的肩上。
秦水凝察覺到謝婉君手臂的動作,依舊不做聲,悶頭往北面的包廂去。
她不說話,謝婉君又覺掌握了主動權,喑啞開腔:“你怎麽不說話?可是在心裏罵我呢?”
秦水凝大抵覺得這後一句問話頗為幼稚,冷哼一聲,不留情面道:“說什麽?問謝大小姐為何勾我的肩?你自己矯情便算了,我不願同你在這兒耗費時間。”
謝婉君老臉一燙,咬牙按下了反駁的話,學起她來板着一張臉,終于回到了包廂,兩人俱已是一身汗了。
盛夏銀狐皮(04)
那廂江樓月登了場,戲正演到,程嬰為保住趙氏孤兒,決意交出親子頂替,程妻不準,提刀要挾,程嬰斥責程妻不識大體,程妻嘤嘤垂淚……謝婉君耐着疼痛抓過手袋,從中取出一把精致的蘇繡折扇,本想遞給秦水凝扇風的,秦水凝卻以為她在翻包拿藥,當她已無大礙,掀開包廂的門簾就走了。
謝婉君一番好意付諸東流,啪嗒一聲把扇子甩到了桌上,她素來沒有服藥的習慣,近些年西藥盛行,說是見效極快,可她一向贊同“是藥三分毒”的老話,胃疾需得養,她又是個勞碌命,養也養不得,只能叫它疼夠了消停下來,強熬罷了。
秦水凝本是要離開的,剛步下一節臺階,就被個夥計攔了下來,夥計手裏端着個扣蓋子的瓷碗,上下打量一遍秦水凝便認準了人,機靈言道:“秦小姐,您的小馄饨到了,正要給您送進包廂呢。”
“我不曾訂馄饨。”秦水凝蹙眉反駁。
喬家栅的商販将生意做到了戲院門口,只要錢給到位,便是親自到包廂去喂您吃都成。
“是一位穿灰長衫的先生給您訂的,是您……”
夥計斟酌着用詞,不知道該說什麽,秦水凝忙接話:“哦,是我兄長。”
為免不必要的麻煩,秦水凝伸手去接馄饨,且頃刻之間她已想好這碗馄饨的去處,必不會糟蹋。夥計縮手不願給她,殷勤道:“不勞您親自動手,我給您送到包廂去。”
秦水凝沒能拒絕。
謝婉君聽不進去戲,佝偻着身子伏在桌面上,這麽熱的天,紅松桌面卻涼得凜人,将要被她給焐熱了。她不禁怪罪起那爽約的許二小姐來,若是她自己來聽戲,定會帶上黃媽或者女傭,何以至于落得這番孤立無援的田地。
身後的門簾被掀開,謝婉君絲毫沒有察覺,夥計把馄饨放下,驚訝叫道:“謝小姐!您這是怎麽了?”
謝婉君立刻挺直了腰板,帶笑看向那夥計,正要問這吃食的來歷,戲院的經理才不會這麽大方,那瞬間好似福至心靈,謝婉君驟然轉身看向門口,一貫挂着的假笑也僵在了臉上。
秦水凝幫端着托盤的夥計掀開門簾,人仍舊立在那兒,是位過分溫婉貌美的女招待。謝婉君這才打量起她來,她穿了件五分袖的荔肉色旗袍,素得過分,領間的花扣卻是費了心思的,手腕上挂着只竹節布包,如今上海灘流行燙鬈發,她卻是沒燙的,青絲在腦後挽成髻,老舊又古板,鬓邊別着的白絹花倒是綴得靈巧,同她是極相宜的。
明明生得一副柔面相,眼尾的痣更稱得上個我見猶憐,偏偏說起話、做起事來冷冰冰的,過去絕不是父母的貼心女兒。
“我吃過了,馄饨勻給你,扔了可惜。”秦水凝同她說。
謝婉君眨眼回神,那夥計還杵在原地,招秦水凝冷眼,謝婉君暗怪她不解風情,主動給了賞錢,夥計這才肯走,秦水凝也反應了過來,看向謝婉君的眼神明顯帶着責怪。
“我本要自己端上來,他偏幫我,竟是為了讨賞,謝大小姐還真大方。”
馄饨的香氣從不夠嚴實的蓋子下面鑽出,這幾日天熱,謝婉君本就沒食欲,酒局卻是照赴,每每回家必要吐得腸胃空空,今日除去那兩口綠豆湯,她還粒米未進,聞着味道不免起了食欲。
可她一貫将人情世故看得比天還大,耐着胃疼招呼秦水凝,主動給她斟茶:“秦師傅,請坐。”
伸手不打笑臉人,秦水凝順勢坐下,卻不看謝婉君,而是看臺上的戲。
謝婉君将馄饨挪到面前,問道:“多少錢?我付給你。 ”
“不必了,我并未出錢。”
“哦,那位灰長衫的先生出的?”
秦水凝頓覺坐不下去了,謝婉君看出她的去意,伸手将人按住,在她眼放冷箭之前收了回去:“我也算是秦記的老主顧了,在你那兒裁了有三四年的衣裳?你陪我小坐片刻,看會兒戲,總要的罷?”
“已近五年。”秦水凝素來嚴謹,糾正道。
“好好好,五年便五年。”謝婉君笑道,掀開那碗馄饨上的蓋子,香氣撲鼻而來,見她緊盯着戲臺,頗有些讨嫌地說道,“這出戲不好看的,小時候一看就要哭,覺得那程嬰頗具大義,現在看不得了,只覺得程妻可憐。”
秦水凝不理會她,大抵覺得她廢話頗多,又像是等她吃馄饨堵住自己的嘴似的。
謝婉君先是舀起勺馄饨湯,飲下暖胃,卻下意識皺起了眉頭,直爽問道:“沒放醋?”
秦水凝轉頭一看,憑空從那表情裏讀出了大小姐脾氣,馄饨又不是她做的,放沒放醋關她何事?更何況,“誰吃馄饨還放醋?”
“我。”謝婉君理直氣壯地答,“清湯寡水的,沒味道,你也是北方人,就不覺得他們上海人口味太清淡了些?”
秦水凝一個冷眼掃過來,分外提防,是了,她怎會忘記,謝婉君是知道她來路的。
謝婉君将就着吃起馄饨,對秦水凝的冷眼全當看不見,風涼接道:“秦師傅素不願來我謝公館,避着嫌的,旁人又豈會知曉,咱們可是有着一起出山海關的交情,秦師傅不會也忘記了罷?”
當年東北面臨淪陷,謝婉君南下赴滬,沒等出山海關便碰上了秦水凝,那才是二人初見。
她是搭了謝婉君的車馬出關的,甚至與她坐同一輛火車到的上海,後來才各奔東西,算起來她早欠了謝婉君的人情。本以為謝婉君是個深居簡出的富家小姐,為避戰亂南下尋親,誰能想到此人是那麽個高調的做派,秦水凝簡直避之不及。前幾年秦制衣還在,謝婉君雖在秦記裁衣服,也未必要她親自應付,秦制衣去後,她依然能躲則躲,即便不得不見,也是絕不肯說半句閑話。
若是眼風能夠殺人,謝婉君必已被千刀萬剮了,可她卻悠哉用着馄饨,胃暖了起來,疼痛也漸漸緩解,仿佛蒲松齡筆下的女鬼吸足了陽氣,又能禍亂人間了。她深谙人情世故之理,秦水凝其人,獨來獨往,神秘寡居,想必是過分看重隐私的,不像她謝婉君,張口閉口少不了攀關系,隐私早已是身外之物,賤得不值一文。
謝婉君撂下瓷匙,捧場地附和着叫好聲鼓掌,響聲散了,她才在秦水凝的注視下幽幽開口:“秦師傅怕什麽?不是跟你說了,我口風嚴的,還是說秦師傅有什麽不可告人之事?”她一個人就能撐起一臺戲,又否決起自己來,“我多嘴了,不問了,不問了。”
秦水凝霍然起身,抄起竹節布包,顯然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