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衛淩的傷斷斷續續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地,太醫說,外傷好愈合,內傷卻那麽容易養好,這一遭是傷了根本,烏金丸那等烈藥往後是萬萬不能用了。
衛淩知道,沒了烏金丸他就是個廢人。
剛醒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自己的丹田空空如也,原本還有四五成的內力現下也只生了二成不到。這二成內力,光是壓制體內亂竄的毒素就已十分勉強,枉論為主子赴湯蹈火。
前天晚上寒毒又發作了一次,距上一次的間隔竟不足五日,挨過疼痛,他卻發現自己的體溫再也無法回升至同尋常人一般。手心的溫暖,也變得冰涼。
衛淩不知道為什麽主子還要留着自己這麽個廢人,畢竟他已經完全沒有價值了。
一把快要斷了的刀,是要被扔進熔爐的。
他想,或許主子是念舊情的,唉…快二十年了,主子…還是那樣心軟良善。
二十年前,他在去獵場尋死的路上碰見迷路的主子,那時還以為這般漂亮的孩子該是哪個王族帳中的小寵,也被逼得來山上尋死,卻沒想到,當天夜裏呼延王便動用三千鐵騎精銳搜山,當四皇子領着一衆兵馬出現在他們暫歇的山洞前時,他才知道,眼前這個他本想當作弟弟扶養的孩子,是當今呼延王唯一的嫡子——呼延雲烈。
他當時被吓壞了,幾個身披重甲的士兵将他重重地壓在地上,兩只手臂眨眼間就被擰脫臼,四皇子一口認定他是拐走皇子的刺客,要将他就地正法。
他剛開始還想掙紮,而後又覺得無需掙紮。總歸是來尋死的,沒死在聖水中雖有憾,但死在了同僚的刀下也算得償所願了。
誰知主子突然掙脫旁人的懷抱,攔在他面前,不讓任何人靠近他,甚至為了他和四皇子争吵了起來。
那時主子還沒他胸口高,與他也不過一面之緣,卻是此生唯一一個為他出頭的人。
他自孩童時期便被人指使、無故辱罵鞭打,一開始他也覺得委屈,那些人比他高、比他壯,手臂有他大腿那麽粗,他們揮起鞭子的模樣很猙獰,打在他身上一下就是一道帶血的鞭痕,好像他還不如旁邊馬廄裏的馬。
那些人邊打他邊說他晦氣,說他克死了自己的生母、是不潔之物,誰對他好,他身上的厄運晦氣,便會轉嫁到那人身上。
他那時雖小,卻也覺得出這樣的說辭沒有道理,他明白這些人不過是平日不順,需要一個用來出氣的筒子,而他的身世給了他們一個順理成章的施暴理由,而且恰好,他又無人庇護,也無力反擊。
他想過逃跑,但他舍不得爹爹和弟弟。他想只要留在府裏,只要他夠溫順,只要他和身邊的人都能好好地活着,是不是爹和弟弟就能知道自己不是不祥的,是不是終有一日他們能一起嬉戲玩耍?
沒有,他沒等到這一天,因為爹将他賣了。
而四歲主子,那樣嬌嫩矜貴的孩子,被四皇子推到在地,擦破了手掌,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轉,卻仍固執地抱着他的脖子,不讓四皇子的人對他用刑。
那一刻,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只能眼睜睜看着主子為他哭泣受傷,他脫臼的手臂被人擒在後背,甚至沒辦法給主子擦擦眼淚,他忍痛忍得牙齒打顫,甚至沒法哄主子一聲“別哭了”。
他突然就不想死了,若他死了,四皇子日後再發難怎麽辦?主子年紀那麽小,這人世間又有那麽多惡,即便主子貴為皇子,呼延王也無法時時刻刻護着主子,但他能。
作為主子的暗衛,他就能順理成章地護主子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