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衛淩還是回到了呼延雲烈跟前當差。
許明山從關外來信,信中大誇呼延雲烈在部落中“一諾抵一城”的好名聲,背後的意思不言而喻。
呼延雲烈讀完只笑了笑。心道許明山終于沉不住氣了。衛淩重傷的消息能翻山越嶺穿到許明山耳中,宮中果真還有他的探子。
許明山自離開齊國以來,安分得異乎尋常,在關外教授牧民畜牧耕種之法,還将可以種植作物的土地按戶劃分,攤丁入畝,收取賦稅,流民的數量竟因此減少了一半。
這原本是件好事,但許明山越安分,呼延雲烈便越懷疑他。許明山這樣的人不會心甘情願地屈居人下,他會選擇蟄伏,要麽是在暗地裏策劃着什麽,要麽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許明山交出傳國玉玺、甘願遠走關外為他所用、冒着被殺的風險上書進言…這一切,看上去都是因為衛淩。
衛淩,又是他!呼延雲烈将信揉作一團扔進烤火的碳盆中,火絲在信紙上蔓延,爬過墨跡,不留痕跡地将它化作一捧灰燼。
自他入主齊國,什麽事都要扯上這個衛淩。一個小小的暗衛,竟有這麽大的本事,能生出這些事來。
呼延雲烈單手支在龍案上,修長的手指按在太陽穴,那處傳來久違的突突陣痛。
呼延雲烈端起龍案上的杯盞,将裏面的茶水一飲而盡。
十年前,也是他到齊國為質的第三年,呼延氏吞并了周圍幾個部落,大月氏成為關外霸主,短短一月他的父王便打入關內,氣勢洶洶地朝着齊國來,全然不顧自己還有個小兒子在齊國當質子。
那幾日,他被齊國人軟禁在宮中,吃喝拉撒都在人監視之下,找不到一點逃出去的機會。衛淩這個本該誓死護衛他的人,卻早不知道逃到了哪裏,棄他不顧。若不是商志拿着那塊帶血的宮牌來找他,他…必死無疑!
商志讓他換上宮人的衣物到北門,那裏有人接應,自己則假裝被他襲擊昏厥。他怕商志被牽連,想着帶商志一起走,商志卻怎麽也不肯走,說要留下來為他拖延時間。
他知道形勢嚴峻、不能再拖,只好換上宮人衣物,手裏攥着宮牌,對着商志許諾有朝一日必會回來報答他,之後便靠着宮牌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北門。
那可是禁衛軍才能有的宮牌,他摩挲着宮牌上幹涸的血跡,細砂般粗糙的質感讓他的心越跳越快。他不敢想象一大塊血跡是哪來的,也不敢想象拿到這塊宮牌的人付出了什麽。
那時的他什麽都沒有,自身都難保,除了一句輕飄飄的諾言,什麽都給不了商志,但商志卻願意為了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他想,此生就算負盡天下人,也不會負了這個舍生救他于危難的男子。
所以即便十年後的今日,他發覺商志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他不再如十年前一般單純良善,自己對商志也沒有了那種存留于記憶中的懵懂愛戀,但他仍是給他名分,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那日,他一路狂奔到北門,卻發現來接應的人是衛淩。
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裝出一副關切的模樣扶着他上了備好的馬車,接着自己也打算上來。
他在心中冷笑,這人是把他當傻子嗎?平日裏躲他躲得遠遠的,現在要逃命了巴巴地湊上來,這人憑什麽覺得自己會帶他走?
所以,他一腳踹下這個手扒在框上準備上來駕車的人,冷言道:“我自己出城,你留在這裏,保護好五皇子。”
他看着這人灰頭土臉的模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乎反應不過來自己被留在了齊國。
他餘光瞥見馬車框上帶血的手印,心想許是急着逃命,受了傷都來不及包紮,又看見這人側身倒在地上消瘦發抖的身體,心中生出幾分不忍,帶他一起走的念頭一閃而過。
但他還是狠下心來牽起了缰繩。馬兒知趣地踏着蹄子往前走,馬車駛過這人的時候,他聽見很輕的一句“主子保重”,等他回頭看去,馬兒已經跑了起來,那人的身影被飛揚的塵土籠罩,再也看不清楚模樣。
後來他歷盡千辛萬苦回到了月氏,用了十年的時間,在叔父的扶植下,殺了他四哥,軟禁了他父王,成為令人聞之色變的呼延王。
經歷過戰場,也經歷過宮變,他放過了很多曾經背叛他的人,也越發明白何謂:成者王侯,敗者寇。落入低谷,真心縱然可貴,卻無法要求所有人懷着一顆真心相待。
為王者,格局需大,衛淩縱然背信棄義,但這些日子也算安分守己、溫順聽話,無論許明山出于何種理由把衛淩安插在他身邊,但至少衛淩現在還沒有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他不想再把精力放在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身上。衛淩在鬼門關前走了兩回,短短十日,太醫院的人就報了幾十次“病危”。
呼延浔和隆子雲隔三差五便來求情,說若是看衛淩礙眼不如将他安置在自己府中,吵得他頭疼發作。
他發覺,什麽事只要攤上衛淩,總能引得他情緒大動。他明白其中的反常,卻想不出其中緣由,索性就不去想。
許明山要他把衛淩帶在身邊,他便順着許明山來。想要抓住蟄伏在暗處的鼠祟,便要順着它作祟的動靜,找到它的藏身之處。
他倒要看看,許明山能用衛淩翻出什麽花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