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呼延整個部落,唯一一處能淹的死人的水源,是在後山的皇家獵場中,衛淩撥開茂密的草叢,任憑灌木的荊棘劃破他的手背。
走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衛淩終于遠遠地瞧見了湖泊的粼粼波光,步子也慢了下來。
他看見湖邊有個小黑點,像是個人抱着腿蜷在那兒。衛淩猶疑了會兒,現下不是打獵的季節,照理皇家獵場中應當不會有人的,難倒是......探子?
衛淩的手摸上腰間随身佩戴的飛刀,放輕腳步摸了上去。
待離得近了,才發現是個孩子坐在那兒,背對着他,看不清長什麽模樣。衛淩沒有因此放松警惕,扣在刀上的手反而緊了緊。
之前他就聽授課的師傅講過,呼延周邊的部落會專門培養小童做刺客,目的就是讓被刺殺之人對他們放松警惕。
衛淩知道,若有任何異動,他會毫不猶豫地将飛刀扔出去結果了對方的性命,死前替呼延氏除掉個刺客,也算報了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然而,沒等他近身,那小童卻突然轉過身來。于是,猝不及防地,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便出現在他眼前。
衛淩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被賣到呼延氏之前,輾轉于幾個人牙子之手,見過不少長相出衆的孩子或被賣到窯子裏做倌人、或被買給富貴人家玩弄的,他們全部加起來,都沒眼前這個小孩好看。
這樣好看的孩子,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衛淩盯着他,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番。粉嘟嘟的小臉上挂着兩道淚痕,小巧的鼻頭凍得通紅,身上穿的衣料一看就與他穿的布衣不同,泛着綢緞的光澤......綢緞可是中原才有的東西啊。教他們王室禮儀的師傅說過,綢緞是貢品,只有王室中人才可能穿得上。
衛淩看着眼前的小童,心下有了判斷,松了扣在飛刀上的手,嘆了口氣。
這孩子怕是哪個主子養在院中的,也是可憐。這些孩子平日被好吃好喝的養着,看上去風光,實際上卻凄慘的很,買了他們的主子只把他們當做取樂的玩意兒,下起手來總是不分輕重。那時他還在人牙子手中,因為長相平凡逃過一劫,被派去照顧過這樣的男孩子,那事後的慘烈,吓得他連着一個月晚上做噩夢。
眼前這穿着華貴的孩子,在這樣冷的日子裏一個人跑到獵場的湖邊,怕也是受了委屈,熬不下去,來尋死了。
想到這裏,衛淩心中有生出幾分憐憫,他走上前,用溫暖的指腹替那孩子抹掉鼻下一點清涕,柔聲道:“別哭了。”
聞言,那原本忍着抽泣的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小短手費盡全力才堪堪抱住衛淩的腰,小奶音顫顫道:“他們都不要我啦。“
衛淩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跟着顫了幾下。他想到了二娘生得小弟弟,弟弟小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身份,爹給弟弟買的小馬養在馬厮裏,而他長年住在馬厮中,弟弟每次騎馬都是他抱着上去的,那時候人人都說他不詳,很少有人願意靠近他,弟弟是第一個主動接近他的人。
後來有一次,弟弟的小馬被牽出去治病了,但弟弟又吵着要騎馬,于是他就跪在地上給弟弟當馬騎,弟弟一開始玩得很盡興,雖然皮鞭抽在身上挺疼的,但他尚且忍得住。然而這件事卻被前來找弟弟的二娘看見了。
那天,他被二娘院裏下人拿着皮鞭抽得滿院子跑,後來被堵在牆角跑不掉了,他便蜷在角落裏抱着頭,祈求那人別打了,他喊得嗓子都啞了那人也不肯停手。
那天的最後,二娘抱着弟弟,指着他對弟弟道:“看見了嗎?這個玩意兒連給你當馬都不配。”
衛淩抱着哭得梨花帶雨的孩子,輕拍着他的背。這孩子估計和弟弟差不多大,這麽小的孩子啊,卻不知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他的主子也真是狠心,都要逼得他跳湖求死了。
“別人不要你,我要你,別哭了。”衛淩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能生硬地哄着。
“真的嗎?你會不會也把我一個人丢在這裏?”小孩說着,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眼裏又忍不住流下幾顆金豆豆,小胖手卻攥着衛淩腰間的衣料,大有死也不撒手的意思。
“我答應你了,男孩子說話算話,我絕對不會抛下你的。”衛淩蹲下身,替孩子理了理亂發,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盯着衛淩專注替他整理儀表的側臉,心裏生出一些安全感,這才放開一只手,想起方才在人家面前的模樣,覺又得有些丢人,裝模做樣地摸了摸方才那人揉過的眼角,學着父王的語調揚聲道:“我叫雲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