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服侍人這點小事都做不了,要你有何用?”穿着綢緞衣物的小厮一腳踹上衛淩的右肩。
衛淩按照大月氏的規矩、行着最低等仆役的禮,單膝跪在地上,被人踹得身形稍稍晃動,卻又立馬穩住。
“連壺茶都燒不好,今日便讓本公子教教你怎麽做事。”錦衣小厮說着邊将翡翠的茶壺摔碎在漢白玉臺階上,還蒸騰這熱氣的茶水撒了一地。
這臺階上方便是呼延雲烈書房,從地牢出來後養了七日傷,衛淩便被人安在此處給呼延雲烈驅使。說是伺候,實際不過在外院掃灑、擡水,進不得內院,更難得見上呼延雲烈一面。
今日不知什麽緣由,衛淩被人叫住給呼延雲烈上茶,往常這種事是輪不着他來做的,他也沒學過如何給主子溫茶、倒茶。
從前還是暗衛的時候,風餐露宿,刀口舔血,黃沙混着泥漿也能甘之如饴,茗茶這般風雅之事已然超出了他的認知。
衛淩看着一地碎玉,想着主子要是踩着了怕是要受傷,便伸出兩只皮包骨的手一塊一塊将碎片從地上拾起來。
然而剛撿了兩片,就被一雙黑靴狠命一踩,碎片連着血從衛淩的手背穿透出來,折射着妖冶的血紅色珠光。
衛淩習武多年,遇見危險之時身體的本能反應遠快于腦袋,條件反射地用另一只未受傷的手猛敲那小厮的膝蓋,只聽“咯吱”一聲,似有東西折斷。
“啊!”只聽一聲慘叫,那小厮抱着腿在地上打滾。
衛淩看了眼小厮,複又将目光放回自己手掌上,兩指夾着穿透手掌的碎片毫不猶豫地拔出,在血液噴薄的瞬間又将傷口壓住,那溢出的血便順着手腕,留進衣袖深處。
衛淩撤下衣角的布料稍作包紮,而後便朝那滿地打滾的人走去。那人見衛淩走來,如見閻王,拖着一條腿驚恐地往後退。
衛淩像是沒看見一般,徑直抓住那人的腳踝猛一施力,又聽“咯吱”一聲,那人的骨頭歸位——不過脫臼而已,并非斷骨。
“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動手打我。”那小厮是常年近身服侍呼延雲烈的人,時間久了便把自己當了半個主子。見衛淩沒再傷他,便以為他是怕自己告狀,愈發嚣張了起來,全然忘了方才的醜态。
衛淩剛想叮囑,這幾日莫要做大動作,以防再次脫臼…就感覺背後一陣疾風襲來。
下意識側身躲閃,卻感覺那疾風猛然轉而直擊面門,還想躲閃,卻在看清來人之後卸了力氣。
呼延雲烈一掌将衛淩扇倒在地,衛淩只感覺耳邊嗡嗡直響,眼前有些模糊,左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頰,嘴角一片粘膩。
衛淩有些恍惚地看向自己的主子,不明白這一巴掌是為何。
“我的人你也敢碰?”呼延雲烈語氣不善道。
衛淩心頭一糾,原本想解釋幾句,卻又覺得不必了。
“衛淩知罪,請主子責罰。”
在主子眼裏,自己早算不得“自己人”了吧,他或許已然失去了主子的信任…早該想到的,畢竟若非如此,那天在牢裏…主子也不會下死手。
從地牢出來後,衛淩愈發消瘦,若說之前即便面色慘淡,但眼中尚存光芒,如今...便是連那幾分光芒都要散去了。
傷得起不來床的那幾天衛淩也想過,他算不得聰明,也沒有七竅玲珑的心思,卻也能猜到,主子對他這般不留餘地,當是厭惡他至極了。
罷了,他所求不多,一求主子平安喜樂,二求主子得償所願。如今茍延殘喘也不過是想做主子皇座下微不足道的石子。主子如何看他、待他其實都不重要,只要主子留他一天,他便守着主子一天。
如此這般,是與不是,又有什麽好辯解的呢。
“責罰?”呼延雲烈冷哼一聲,“你也配讓我罰?”
“月氏的暗衛出了你這等蛆蟲,當真丢盡了顏面。”
呼延雲烈本打算與部下商議軍事,當年的暗衛營如今炙影全權接管。
炙影站在在呼延雲烈身側,睥睨着地上弱不禁風的人,眼神中藏不住的鄙夷。
“護主殺敵的事沒膽做,在這宮苑內欺負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厮,呵,你好大的本事。”呼延雲烈用腳尖勾起衛淩的下巴,“我雖答應了許明山保你不死,卻有千千萬萬種法子讓你生不如死。”
衛淩低着頭,不敢與呼延雲烈對視,仿佛看不見那說話之人,就能騙過自己這殺人誅心的話不是那人所言。
“我實在不願看着你,如今便給你個選擇的機會。”呼延雲烈的靴子重重地拍了拍衛淩被扇腫的側臉,粘上些黑紅的血跡。
“要麽你自請出宮,往後天高任鳥飛,莫要再讓我看見你,要麽你就滾回暗衛營,重新受訓,給我好好長點血性。”
呼延雲烈此舉就是想讓衛淩知難而退,自行離開。暗衛營與鬥獸場無異,能出營的暗衛腳下無不是踏着屍山血海,就憑衛淩如今的樣子,三日都熬不過去。
王者一諾千金,呼延雲烈答應許明山的事不能食言,但與此同時,他也不願看着這個曾經與他朝夕相伴的暗衛時不時地在他跟前晃悠,時刻提醒着,他當年有多愚蠢,竟會信了一個奴才的真心。
卻沒想到…
“主子,衛淩願回暗衛營受訓。”衛淩抱拳的手微微顫抖,他感覺自己被寒毒冰凍多年的血又沸騰了起來。
回暗衛營,便意味着要在那刀山火海中再走一遭,但或許…或許他活着出來後,還能回到主子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