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本王會讓他慢慢習慣。”
舒桐一躬身,“我這就去勸他。”
岫昭一雙眼看着舒桐背影,越覺得此人通透內斂。
午夜時分,岫昭單獨約見舒桐,阗憫已經睡下,七王站在當空的月色下,仿佛是要踏雲而去的谪仙,“本王截獲一則消息,今晚有人會動手。”他沒叫人掌燈,走到暗處,與黑夜融為一體,靜靜站着。
“舒統領想必對王府的安全有所懷疑。”岫昭轉過身,暗夜裏眸子反着微光,“他睡了吧?”
”睡下不久。王爺既然有所準備,我還有什麽理由不相信王爺呢。”前幾日舒桐确如他所說有所顧慮,可幾日相處下來,對他并無半分懷疑,就王府的情報網和行動力,無一不在暗示着這位主子的本事。
“本王是叫舒統領來看戲的。賀川。”他不大不小地喊了一聲,一條黑影從暗處走了出來。
舒桐看清來人,心裏打了個突,竟是那日斥他擅闖王府禁地的青臉漢子。他不知怎的看着此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壓力,只是這次他沒有那樣盯着自己,也就好了許多。
“賀川是我杭州錢莊的掌櫃,這次回來會留十天,舒統領前日也見過他,應當不面生。”岫昭說完,揮了揮手,賀川一禮,又退了下去。
想來岫昭已然知曉那日他誤闖禁地一事,卻并沒有問過,舒桐突然對這位王爺有些敬畏,現在的他和阗憫的義兄模樣差了太多。幸而他與阗憫沒有忍不住去窺探王府的秘密,本分地做着吃客。
剛到寅時,王府就有了動靜,一聲鳥鳴在寂寂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片刻後又有一聲短促哨聲回應。岫昭的眼眯了眯,唇角帶了一絲譏诮,“就來了這麽幾個,賀總管,你一人就夠了吧。”
舒桐聽得學鳥叫的人在西,吹哨的在南,還有三個比較急促的腳步聲緊随着南方那人,朝着院子來了。他神經一緊,不自覺地握緊了腰側佩劍,心道岫昭也會聽聲不成?
這時只聽賀川短短地回了一句,“夠了。”他雙臂一展,如一只大鳥般掠了出去,幾個起落,舒桐就不見他人影。
周遭靜得可怕,舒桐在暗夜裏不能視物,索性閉上了眼仔細聽聲。西邊那人首先停了下來,突然一陣金屬撞擊聲,緊接着一聲急呼,尖銳刺耳。舒桐知人已經交上了手,正想挺身而出,卻見岫昭擋在了身前。
“舒統領可是忘了本王說的,是請你來看戲的。”岫昭臉上不見半點慌亂,即使對方的目的是阗憫?舒桐不知他是太自信還是盲目樂觀,南方那四人聽到呼聲,調轉了方向齊齊向西而去,舒桐只覺得對方有備而來,王府只有一人應對,若是像阗憫那日一樣,豈不是得不償失。
“可是王爺,萬一……”
“沒有萬一,王府不養窩囊廢。他既然說夠,就不會死。若敵我實力都判斷不清楚,還有什麽臉做奉天總管?”岫昭淡淡說完,仿佛此事理所當然,他既不擔心也不在意。
舒桐聽着一人急行朝落院奔來,速度之快生平罕見,不由得低呼一聲,跳到了岫昭前面。看清來人後心中一緩,原來是賀川回了,他手裏拎着一個黑乎乎的球狀物,往地上一擱,滾了兩圈才停下,舒桐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麽。
“王爺稍等,這人費了點事。”他話剛落,身後幾條黑影就到,在他後背圍了個半圓。
賀川突地轉身竄出,指掌成勾,朝最近的一人抓去,他出招極快,那人堪堪反應過來,側身要躲,卻被抓出三條半寸深的血痕,頓時哀嚎不斷,捂着胸口蹲了下來。舒桐目力所及,卻見賀川指上寒芒點點,竟有三截金屬指套,頂端比針尖還細。他右手突然抖開一蓬金絲,朝剩下的幾人罩了過去,那三人中一人嘴裏叽裏咕嚕地不知道說了什麽,竟不躲不閃,伸手去格那絲線。
“鬼方!”舒桐常年在邊塞與蠻子接觸,對那口音熟得不能再熟,咬牙切齒地道,“殺不光你們,倒是自己送上門來。”
場內那金絲線已纏在蠻子身上,賀川面上神色相當詭谲,似是不相信有人這麽愚蠢。他手上機簧一動,那些金絲就有了生命般地動了起來,緩緩地收緊,嵌入那鬼方人的身體裏。
舒桐從未見過這綁粽子般的殺人方式,胃裏一陣翻騰,眼見着那人慘嚎着跪了下去,血漿流了一地,身上随處可見一塊一塊血紅的皮肉,有些已經翻了起來,一半挂在身上,已沒了戰鬥能力。賀川從懷中摸出塊方巾,左手二指撚住金線,松了機括,那絲線閃電般地縮回,穿過方巾,被擦得幹幹淨淨。
轉瞬間五人就倒下三人,剩下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恐懼神色,不約而同地朝後逃竄,他們去向不同,想着賀川分/身乏術,一人逃脫,總比兩人死在一塊好。
舒桐冷笑一聲,抽出手中長劍,以貫日般的膂力擲出,那劍當胸穿過刺客身體,去勢不衰,帶着人斜插入土裏。賀川眼見另一人逃走方向,卻立在原地沒動,舒桐一擊得手,正要猱身追去,賀川道:“跑不了。”他面上浮出一絲笑,加上天生青面,仿若地獄惡鬼,饒是舒桐,也看的渾身不自在。
“再不追就晚了。”
正在此時,那抹黑影卻不動了,頭顱不翼而飛,脖頸上有一條整齊的切口,那身體失去腦袋猶沒有倒下,噴出一陣血霧。舒桐一驚,還沒明白怎麽回事,賀川嘲道:“那邊我早布好絲線,他逃的越快,死的越快。”他說完便又回到岫昭身邊,“王爺,幸不辱命。”
岫昭一雙眼卻看了看舒桐,仿佛在回味剛才他那一劍穿心,又對賀川道:“沒死的殺了,地洗幹淨。小點兒聲,別吵到屋裏人。”他說完就走,又想起什麽似的道,“舒統領,你來。”
舒桐經歷适才一戰,心中還未平靜,想着岫昭貴為王爺,走夜路也不帶個随從,真是膽大的很了。他跟着岫昭走了柱香時間,進了一方偏院,像是書房。牆上挂滿了書法卷軸,有的大開大合,狂放不羁,有的又如小橋流水,工整娟秀。字上沒有落款,不知是誰人真跡。岫昭坐了,示意他也坐下。
“舒統領不要多想,本王叫你來只是說說閑話。”岫昭微微一笑,在桌上燃了支線香,“賀川的手法是激烈了些,不過和舒統領比起來,結果都一樣。”
“王爺說的極是。”舒桐心道,他這大半夜的,不止是想說這個吧。
“舒統領可知,本王很喜歡阗憫。”岫昭看着那緩慢騰起的煙霧,輕輕用手撥了撥。
舒桐心裏一咯噔,不知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反而不便回答,抿了唇試探道,“阗……憫是皇上王爺義弟,王爺喜歡是皆大歡喜的事,所謂兄弟情深,相信時日稍長些阗憫就能懂了。”
“本王外面那些傳言,舒統領想必也聽過。”岫昭那雙丹鳳眼轉了轉,在煙霧後有些模糊。舒桐越覺得他要說什麽不得了的事,心中竟比剛才殺人還緊張。
岫昭見他坐直了身,笑了一聲:“傳言真真假假,不可盡信。舒統領在緊張什麽?本王的意思是,他阗憫既然已是我王府的人,舒統領也要有身為王府統領的自覺。”
舒桐在心裏罵了一聲阗憫,這是個什麽兄弟啊,說話繞着彎子,也不說明白,“舒桐知道,王爺盡管放心。只要阗憫一天是王爺的義弟,舒桐鞠躬盡瘁,萬死不辭。”
“本王把他當自己人,也希望舒統領把這裏當自己家。”岫昭面色沉沉,舒桐只是阗憫帶過來的驚喜,卻沒那麽好收服。“舒統領就不好奇,為什麽賀川一個江湖人,會甘心做錢莊的一個總管。”
“舒桐不知。”
“同樣的錢莊有十八個,賀川只是其中之一。他雖心狠手辣,卻是個孝子。”岫昭緩緩道,“只要是人,就有弱點。他背着老母親來求本王的時候,本王又怎能見死不救呢。”
舒桐聽他說着舊事,有些恍惚,岫昭說的十八錢莊,也就是有十八個賀川麽?他将這等機密說與他聽,若他不從,怕也難再走出去。
“舒統領的弱點,就是阗憫。”
舒桐一驚,回過神來,一雙眉皺起,不知怎麽回答。
“本王喜歡阗憫,是說給舒統領聽的。”岫昭見那線香燃盡,搖了搖手,深深吸了口氣。
舒桐背脊發涼,反複咀嚼這話的意思,片刻便道,“既然都是為了阗憫,舒桐願為王爺差遣。”
“呵。”岫昭又笑了一笑,“本王不光要他站起來,還要他拿回應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