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隔日阗憫起床,并不知院裏夜裏發生的事,一早也沒見舒桐,倒是鈴音領着老太醫按時出診。阗憫對那老先生十分排斥,每次喝完藥要命似的頭疼,快要把他逼瘋了。今日也沒有見到岫昭,阗憫獨自悶着把藥喝了,疼起來的時候又問鈴音,"義兄呢?"
"奴婢不知,王爺今早沒有來。"鈴音小心翼翼地答了,往日小王爺喝藥之後失控,王爺往這兒一站,就安生了。今天人沒來,小王爺也只皺了雙眉忍耐,并沒有什麽別的舉動。
"他每天,都過來的。"阗憫也不知是犯了什麽邪,雖然心裏讨厭岫昭,見不着了又想見。他微微有些落寞,頭疼也沒那麽在乎了,靠在床柱上養神。
"王爺。"門外聲音讓阗憫陡然驚醒,岫昭着了一身淡黃的常服,眉間有些困意,風風火火地進了屋子。
"乖~兄弟,今天怎樣了,頭疼不疼?"岫昭面上帶了些笑意,見了阗憫便伸出手去,親親熱熱地按在他腦門上。
"疼。"阗憫睜眼看着他,不明白為何說出這般話來。平日裏都快咬碎了牙也不在他面前吭一聲,今天卻說了真話,"義兄昨夜沒睡?"
"啊哈哈,昨夜……在蘭苑玩得太晚,沒注意時辰。"蘭苑是公子蘭璟亭的住所,岫昭最寵的一位。阗憫來王府這些日子,也向鈴音打聽過,岫昭到底有多少位入幕之賓。而鈴音如實說了之後,阗憫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他沒想到的是,不光是公子,府裏還有皇上送給岫昭的美妾,岫昭無一例外的全收了。
阗憫不知道怎的不高興,岫昭打了個哈哈,看着他那張俊臉哄道,"以後為兄注意些,不耽擱來看你。喏,為兄想着你的藥苦,帶了桂花糕來。"
"……不要。"阗憫看着那糕點就果斷拒絕,岫昭伸手捏了一塊,放到口裏,眯了眼贊道,"這天子腳下,最會做桂花糕的廚子就在府裏,你竟然不吃。不行,今天也得吃一塊。"
阗憫這會兒又想這個人趕緊走,見他執着地捏了軟糕送到口邊,認命地閉上眼,"不吃,義兄這樣,明天還是別來了。"
岫昭見着阗憫嘴唇上沾上的碎屑,心中動了一動,半晌沒說話。阗憫說完也沒聽見岫昭回嘴,覺着反常,睜了雙眼。這一看不打緊,岫昭的臉正杵在跟前,近得不能再近,他扔了手裏的桂花糕,伸手在阗憫嘴唇上撫了撫,"不吃算了,明兒為兄還是得來。"
阗憫被他搞的莫名,後退着拉開一些距離,側過臉見鈴音一副非禮勿視的垂頭站着,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怒道,"你……"
"怎麽?"岫昭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見招拆招,"為兄見你嘴唇上沾了些,幫你拂去,也有錯了?"他眉間風骨沒減半分,反而耍起無賴,鈴音的頭又垂得低了些。
"那、多、謝、義、兄、了。"阗憫說得一字一頓,恨得牙癢癢,"義兄不去蘭苑了?"
這顯而易見的逐客令岫昭好似沒聽到,滿不在乎地道,"玩都玩夠了,還去做什麽。"
阗憫見他面上随意,心中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義兄今日就沒其他事?"
"沒有,看你是頭等大事。"岫昭面上又放蕩起來,阗憫知他信口胡說,聽着卻入耳,微微笑了一下,又板起了臉。這一絲細微的表情也落入岫昭眼裏,心裏琢磨,阗憫笑起來簡直要了他的老命。"這幾日的藥吃了,有點起色沒有?"
"手上沒那麽疼了,膝蓋還是一樣。"阗憫想了想認真道,"老先生說是毒入得太深,要些時日才能清幹淨。"
"狗屁。"岫昭打斷他道,"沒見過拔毒還要讓人這麽痛苦的,藥喝多了,以後落下頭疾怎麽辦?"
"義兄。"
"為兄是心疼你……“岫昭又說了句驚人的話,舒桐站在門口,敲了敲門。他心裏想着,若阗憫能站起來,官複原職,岫昭愛怎麽疼他就怎麽疼他吧,這些他都可以視而不見的。
阗憫壓根不知道兄弟這樣就把他的節操賣了,還開心地替他數着銀子,尴尬道,"說好的要去将軍府接人呢,現在才到。"
"接什麽人?"岫昭也沒聽阗憫提起過,有些不悅地挑起眉。
"前些日子回的路上收的一個軍戶小孩,那孩子被蠻子打傷,在将軍府養着,原本是要和義兄說接過來的,卻又忘了。"阗憫心裏也無把握說服他,只岫昭平日裏這麽哄他,王府裏多一張口吃飯,多個下人也不是什麽大事。
"不準。"岫昭聽他說完,"他怎麽沒護好你,要來何用?"他說的理直氣壯,好像那小孩來了會分掉阗憫的注意力一般的不樂意,"他長得好麽?"
"……”阗憫實在對他的行為感到羞愧和鄙視,"還好。"
"還好是有為兄這麽好看嗎?"岫昭不依不饒,臉上神色竟十分認真。
這次舒桐看不下去了,回道,"王爺,那孩子也就一般人相貌,遠沒有王爺這般英俊倜傥。"他心中一股繩打了幾十個結,想着晚上和白天的岫昭,無比糾結起來。
阗憫像看怪物一樣地看着舒桐,他幾時學會了拍馬屁,還是拍岫昭的馬屁。而岫昭,仿佛聽見了天籁般的,整張臉都變得愉悅和祥和起來,"好,本王準了。接回來就在落院陪你吧。"
姜還是老的辣。阗憫雖不服氣,也對舒桐這馬屁的效果表示肯定。
岫昭見舒桐扶了阗憫上輪椅,這就要告辭出門,抓了輪椅靠背道,"舒桐一人去就夠,你去做什麽。"
原本兩人預謀說說話,這會兒也不可能了。舒桐一人去将軍府接人,岫昭留在落院過早,順帶喂阗憫吃飯。
"王爺,太後傳王爺進宮,說是有要事相商。"黃彬領着一位公公,在門外鞠了一躬,看着自家主子正不亦樂乎地圍着小主子轉,心道一物降一物,王爺也有這一天。
岫昭手一抖,粥掉了些在阗憫領口,"什麽事非得現在說,我緩緩就去。"他擱了碗,抽出懷裏絹帕,仔細替阗憫擦了擦。鈴音在一旁看得欲言又止,上次王爺弄灑了,她開口要替小主子擦,被王爺訓了一頓,這次又……小主子那嫌棄的眼神,從頭到尾地沒變過,王爺也不知是不是真沒看出來……
"義兄快去吧。"阗憫總算找到了脫身的理由,還是正大光明的。
"你懂什麽,太後叫本王去,不過又是‘曦琰吾兒,禦史張大人家的千金考慮得怎樣了?你姨父家小女兒已到及笄之年,風華正茂,與吾兒良配……‘呵,還能有什麽。"岫昭學得惟妙惟肖,把太後的發音也學了個十成,門口的小太監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又趕忙跪下,叩了三個響頭。
阗憫深刻地理解了這位母親的良苦用心,只是他的兒子并不買賬,近年來王府裏更是荼蘼花開,公子一個接一個地進,侍妾卻愈發少了。這皇家的香火還是要續的,岫昭即使是好男色,也得娶個王妃放那兒,太後一心促着這事,三五日的便要叫岫昭進宮說事。
岫昭不情不願地去了皇宮,阗憫推了輪椅送他上轎。前一秒送了岫昭,後腳就準備出門去找舒桐。鈴音跟在身後道,“小王爺若要去将軍府,好歹讓人送過去。您這樣……過去,那得走到什麽時候。”
将軍府和琰王府,中間兒隔着皇宮,确實夠遠的。阗憫想了想,轉頭對鈴音道,“牽匹馬給我。”
“小王爺,您傷還沒好,怎能騎馬啊。”鈴音一急,若是王爺知道了,還不扒了她的皮。
“義兄問起來,你就說我逼你的。馬廄在哪裏?”阗憫推着輪椅,說話間已經走到院門口。
“哎……您,您別去啊,我叫人去備馬。”鈴音一跺腳,急得找人去了。
半刻鐘不到,黃彬匆匆趕來,“小王爺,馬備在西門,奴才這就送您過去。”
阗憫心道王府這辦事速度也夠快的,讓人擡着去了西門,一見是自己的戰馬,心中一舒,拍了拍馬頸道,“真好。”
他腿上不便,也顧不得什麽面子,由人架着上了馬,一揚鞭往南而去。黃彬見他去的快,趕忙對身後人囑咐道,“暗中跟着小王爺,遇到緊急情況,便宜行動。”
“是,屬下知道。”身後一名勁裝年輕人,模樣長得甚是周正,他看了眼阗憫走的方向,等了柱香時間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