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軒小子過來啦!”吳大成放下手裏的東西, 朝門口迎去。
孫桂花又端了兩個菜出來,見狀, 酸溜溜道:“大侄子, 看你大伯對你多好, 連給親兒子接風都不忘喊上你。現在一聽到聲音又巴巴地出門迎接。”
吳軒從影壁後面轉出來,肩上扛着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 道:“前些日子在城裏買的紙,給文韬練字用。”
“你這小子, 來大伯家還帶什麽東西!”吳大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待會兒自己拿回去!”
孫桂花轉過頭也看到了吳軒扛的箱子, 那上面還印着無言閣的字樣。仿佛剛才言語刻薄的不是她一樣, 孫桂花立馬換上了一張笑臉,“大侄子扛都扛過來了,我就替文韬收下了。來, 大侄子, 豆豆, 快進來。”
吳大成道:“無言閣的紙我買過,最便宜的竹紙也要三百文一刀, 這麽一大箱子肯定好幾兩銀子,太破費了。”
孫桂花道:“這是大侄子的一片心意。再說了,給文韬的東西, 你個老頭子憑什麽拒絕。”她熱情地領着吳軒往吳文韬的房間走,“來,大侄子, 你堂弟在屋裏。”
吳文韬正往書架上擺書,聽到動靜拍了拍手,把剩下的書放回了箱子裏,招呼道:“大堂哥!”
“诶!”吳軒把紙放他書桌上,道:“等會兒吃完飯,找你請教一些問題。”
吳文韬笑:“你還用向我請教?”他可沒忘了吳軒倒背《禮記》的壯舉。
“當然用啊,你可是在城裏學堂上學的讀書人!”吳軒摟上他的肩膀出了屋子。
菜已經都上好了,豆豆和吳大成夫婦也在位置上坐好了。
孫桂花熱情地給豆豆盛了一碗排骨湯,道:“豆豆,在大伯母家就像待在自己家,不用拘束随意吃。”
吳軒搖頭失笑,大伯母真的他見過變臉最快最自然的人了。
——
五人其樂融融地吃完一頓午飯。吳軒和豆豆就去了吳文韬的房間,一邊幫他整理東西一邊詢問科考事宜。
吳文韬道:“縣試一般在二月,具體時間衙門會貼公告。一共考五場,每場考一天。”
吳軒點頭,和他在書上看到的消息一致。
吳文韬又道:“縣試需五人結保,一名廪生作保。咱們村今年剛好夠五個人結保,不用找外人了。至于廪生,我打算找王秀才——”
吳文韬說着看了豆豆一眼,見豆豆沒什麽反應,繼續道:“王秀才是咱們吳家村學堂的夫子,為人正派,人品也可靠,最合适不過了。”
吳軒哼了一聲,沒有反對。縱然是曾經的情敵,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王秀才人品确實不錯。況且作保這件事是他們有求于人,自然沒有資格挑挑揀揀。
吳文韬看他倆都沒有反對,道:“那事情就這麽定了。依照往年的經驗,過了正月十五,公告就會貼出來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報名。”
“好,我趕車帶大家去書院找你彙合。”吳軒道。
吳文韬又給了吳軒幾本書,是書院發給學子們的往年科考題目。
“謝了!”吳軒道。這東西在書鋪裏可買不到。
——
有了吳文韬給的科考題目,吳軒和豆豆又開始了閉關備考的生活。
日子轉眼到了大年三十。
大伯和田嬸子都來邀請吳軒兩人去吃年夜飯,吳軒拒絕了。阖家團圓的日子,他們兩個外人就不去打擾人家一家人團聚了。
況且,他和豆豆雖然只有兩個人,但也是一個家啊!
兩人做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雖然色香味都不太全,但最起碼排場有了。吃飯的時候吳軒一個人幹掉了兩大壇白酒,随後借着酒勁裝瘋賣傻抱着豆豆要親親。豆豆沒防備被他親了好幾口。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吳軒揉着宿醉抽痛的腦袋,從床上爬了起來。
吳大成特意叮囑過他,今天早上卯時正去祠堂祭祖。
現在的吳氏宗祠是吳軒太爺爺吳業爍建的,當時還是前朝,吳氏一族地位淩駕于平民之上,所以宗祠也建的非常氣派。
吳軒到的時候,大伯和吳文韬已經到了,正在給牌位前的長明燈添油。按理長明燈要一直點着的。但本朝以後,吳氏一族的財産被沒收,沒有足夠的財力供長明燈,這燈也就變成了逢年過節點一點。
吳軒上前幫了一會兒忙,三爺爺和吳三成父子也就到了。
五服以內的吳家主支,就剩這些人了。
吳氏的傳統是五代一分族,上一次分族的時候是吳軒的太爺爺吳業爍。分族以後的連續五代人算一個大家庭,所有人一起排行,每一輩的長子是承嗣宗子。
比如上一代的宗子是吳大成,這一代的宗子應該是吳軒,再下一代的宗子應該是吳文祥的長子吳佑英。
但是吳軒這一代出了意外。
族裏的孩子都是七歲上族譜。吳軒上族譜那年,族長還是吳軒的爺爺吳既睿。吳老爺子不同意吳軒這個傻子做承嗣宗子,直接剝奪了他的排行,族譜上只寫了“吳軒”兩個字。
承嗣宗子的位置寫了吳文韬的名字。
當時吳大成雖然不忍心,但也改變不了老爺子的決定。他能做的只有在戶籍上,給吳軒保留了“吳文軒”這個名字。
現在吳軒恢複了,最開心的是吳大成。他終于不用背負着對二弟的愧疚,自責于自己兒子搶了二弟兒子的宗子身份了。
今天他把吳軒叫來,除了祭祖,最主要的就是為了在族譜上給吳軒改名。
“為什麽要改名字?”吳軒詫異。
吳大成道:“功業既成,文佑千秋。你是文字輩的長子,自然應該在名字裏加上排行。”
“功業既成,文佑千秋。”這是吳家族書裏的句子,用來做他們這幾代人的排行。吳大成他們這一代出生的時候,剛好趕上改朝換代,為了低調,名字都起的非常接地氣非常樸實,沒有嚴格按族譜來。結果新朝并不計較這些,所以下一輩就又恢複了正常的排行方式。
“哦,原來是這樣。”吳軒點頭,“那就加吧。”其實在名字中間加一個“文”字挺好的。以後他和吳文韬他們聽起來就更像兄弟了。而且有了這個名字,省的他再起字了,直接“在下姓吳名軒,字文軒。”
吳大成鄭重地取出族譜,在祖宗牌位前拜了拜,然後劃去寫在族譜最後面的“吳軒”的名字,再劃去文字輩承嗣宗子位置寫的“吳文韬”的名字,改成“吳文軒”。
吳軒在旁邊看到了,好奇道:“怎麽把文韬的名字也劃了?”
三爺爺在他們身後捋了捋胡須,“因為當年大哥做族長的時候,把文韬寫成了宗子,現在你恢複了,自然要把他劃掉,把你換上去。”
“三爺爺,宗子是什麽?”吳軒還沒聽過這種說法。
三爺爺看着他,笑容慈祥,“宗子就是下一代的繼承人,你做了宗子,你也就是下一任的裏正,再下一任的族長。”
“我,做裏正?”吳軒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議道。
吳大成改好了名字,也對他道:“再過幾年,你就跟在我身邊學習。等學得差不多了,我也可以退下來,把位子給你。”
吳軒:可是我并沒有做裏正的想法。
算了,也不用現在說出來打擊大伯的熱情。等過幾年,他中了舉人,甚至中了進士,大伯自然就打消這個念頭了。
——
整個正月,村子裏的人都在走親訪友,吳軒和豆豆沒親戚可走,只能繼續閉門苦讀。
吳軒對豆豆的要求不高,只讓豆豆背誦典籍。而他自己,已經開始寫策論文章了。
吳軒的腦子裏确實記得很多優秀的文章。但那是別人的,不是他的,參加考試肯定要自己寫。考秀才的這三場考試他不擔心,但考過了秀才以後,再往上,就不僅僅是死記硬背的東西了。
鄉試不僅考經義,還要考詩文和策論。
看過了這麽多朝代的興衰,也讀過不少民生類的書籍,吳軒自認為他能對實務提出有效的見解。但困難的是,怎麽才能用文言把他的想法寫出來。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古人,沒有像這個時代的學子一樣從小受到長輩和夫子的熏陶。他寫的文章帶有很明顯的現代色彩,遣詞用句太過直白,文章結構也不夠規範。
他唯一的優勢就是字寫的好看。但字再好,文采太差勁肯定也不行。
吳軒苦惱地抓抓頭發,選了一篇辭藻異常華麗的文章,開始抄寫。
先增加增加詞彙量吧!
——
景元十四年,正月十八。
縣衙貼了告示,縣試定于二月十二日開考。
第二天,吳軒借了大伯家的牛車,拉着王秀才,豆豆,吳文祥,還有同村一個叫吳琨的孩子去了縣城。
到致遠學堂接了吳文韬,他們直奔縣衙報名。
因為結保五人都是同一個村子的,王秀才又是學堂的夫子,報名很順利。
二月十一日,縣試前一天。
吳軒一行人提前到了縣城,準備在福升客棧住下,等待第二天的考試。
這福升客棧是離城東貢院最近的客棧。客棧的老板娘尊敬讀書人,規定縣試期間,凡是來參加考試的學子一律免費住宿,直到放榜。
吳軒一行人剛進客棧,就有一個機靈的小二迎了過來,“幾位公子都是來參加縣試的學子嗎?”
吳文韬點了點頭,給他出示了報名文書。
夥計熱情地安排他們上樓,道:“天字號的房間全部提前空出來了,就為了迎接各位,您樓上請!”
“有勞!”吳文韬道。
“您客氣!”夥計帶他們上了樓梯,道,“這邊六間房剛好挨着,您看怎麽樣?”
吳軒攬了攬豆豆的肩膀,道:“我們兩個住一間就行了。”
十一歲的吳琨聞言也看了看王秀才,道:“我也想和夫子住一間。”
“那就只準備四間房吧!”吳文韬道。
“好嘞!”小二高聲道。客人願意擠一擠省出一間房,他們自然是樂意的。
中午的時候,吳文韬書院的同窗也陸陸續續來了客棧。
縣試考五場,每場都是當天淩晨唱名進場,晚上天黑以後出考場。致遠書院離貢院太遠,淩晨坐牛車趕過來太累了。
福升客棧就在貢院旁邊,走路過去連一刻鐘的時間都用不了。
不僅離得近,住宿和餐食還都免費,所以大部分學子都選擇到客棧住。
而且,據說老板娘還有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兒。每年縣試都會來客棧,挑選一些有才華的貧寒學子,贈予金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