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于大妞把荷包放在胸口, 輕輕拍了拍。
若說在于家,她對不起誰, 那只有于豆豆一個。
她和鄭貨郎約好巳時一刻在村北彙合, 還有半個時辰的時間。
于大妞看了看天色, 又看了看村子東邊的方向,拔腿朝豆豆家跑去, 不一會兒就跑到了門口。
她扶着腿喘了兩口粗氣,這才敲響了豆豆家的大門。
吳軒一大早就跟隔壁的吳文壽一塊上山砍柴了, 臨行前特意叮囑了豆豆關好大門,不要放任何外人進來。
豆豆正在院子裏晾曬衣服, 聽到敲門聲, 問道:“誰啊?”
“于豆豆,是我。”于大妞大聲道。
豆豆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于大妞了, 嘲諷道:“你娘沒借到錢, 又派你來嗎?回去告訴她, 不管誰來,我一文錢都不借!”
說完, 把手裏的衣服晾到繩子上,衣角細細地拽平整。
等盆裏的三件衣服都晾完了,也沒再聽到于大妞說話, 豆豆感到有些詫異。于大妞那風風火火的性子,每次他說一句對方能回十句。這次他态度這麽差,于大妞竟然沒有罵回來?
豆豆放下木盆, 悄悄走到門邊,打開一個縫隙,就見于大妞蹲在他家門口,頭埋在膝蓋裏,仿佛是在,哭?
他從來沒見于大妞這樣哭過。她每次哭都是嚎啕大哭魔音灌耳的那種,非要別人滿足他的要求,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但這次,她安靜地蹲在地上抽泣的樣子,竟然看起來十分可憐。
聽到開門的聲音,于大妞擡起頭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別別扭扭道:“于豆豆。”
豆豆滿臉警惕道:“你今天怎麽回事?”怎麽像變了個人似的。
于大妞拿出懷裏繡竹子的荷包,道:“這個荷包是我從你那兒偷偷拿的,本來想送給王秀才,可惜他不要。”
“哦。”豆豆點頭。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雖然是偷的,但是我也不會還給你了。”于大妞又把荷包裝了回去。
豆豆被她這迷惑行為搞得一臉懵,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了,只能又“哦”了一聲。于大妞今天的行為真的很奇怪啊。
于大妞又拿出另一個荷包,桃紅色為底,上面用綠線繡了葉子。可以看出繡荷包的人已經盡力選了最簡單的圖樣,但奈何技術實在不過關,只是幾片簡單的葉子仍舊繡的歪歪扭扭。
“這是我賠給你的。”于大妞把桃紅色的荷包遞給豆豆。
豆豆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雖然這個荷包很醜,但畢竟是于大妞第一次給他送東西,他把大門打開了一點,道:“你要進來坐坐嗎?”
于大妞看了看天色,跟他進了大門。
兩人在院子裏坐下,豆豆給于大妞倒了一杯茶。
于大妞接了過來,卻只是端在手裏沒有喝,眼神呆愣愣地盯着茶碗,不知在想什麽。
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豆豆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這事也沒有什麽好隐瞞的,于大妞直接說了,“我娘要把我賣給三槐村的老鳏夫,那老鳏夫比爹歲數還大。明天就要簽婚書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就為了給于耀祖娶媳婦,我的親娘把我賣了。”
“她前幾天來我這裏借錢,我沒給。”豆豆道。如果他給了錢,或許吳翠芬就不會賣于大妞了。但如果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依舊不會給吳翠芬錢。
于大妞明白豆豆的意思,也理解豆豆的選擇。她道:“不過我可不是博可憐求你借錢的,于豆豆,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道別?”豆豆疑惑。
“既然她不要我這個女兒,那我也不要她這個娘了。”于大妞放下茶碗,鄭重道:“于豆豆,我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啊?你去哪裏?”豆豆這次真的驚訝了。
“去京城,跟鄭貨郎一起。”于大妞道。鄭貨郎是從外地來的,三年前開始在附近幾個村子裏賣貨。二十多歲的年紀,人長得很矮很黑,但嘴巧會賣東西。
豆豆糾結道:“你這是要,私奔?”
于大妞點頭,“對,你要嘲笑我嗎?”
“不會。”豆豆搖搖頭,問道:“你喜歡鄭貨郎嗎?”
“怎麽可能!他那麽醜我怎麽可能喜歡他!”于大妞一副你不要侮辱我審美的表情,“我喜歡王秀才。”
“那你為什麽要跟他私奔?”豆豆道,“而且,你想過沒有?如果鄭貨郎是騙你的,到了外地把你賣了。或者他現在對你很好,但過幾年不要你了。你怎麽辦?”
“路是我自己選的,無論什麽結果我都接受。”于大妞道,“反正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豆豆嘆了一口氣,“你自己不後悔就行,我也沒什麽勸你的。我選的這條路也不比你好。”
吳家長輩已經有催促吳軒再娶的跡象了。豆豆的心疾比他娘當年的心疾嚴重很多,他娘當年身體雖差,但仍舊能懷上孩子。
而豆豆,他和吳軒甚至連親密些的舉動都做不了。就算不為了孩子,吳軒再娶也是早晚的事情。
于大妞看了看豆豆蒼白的臉龐,沒有說話。豆豆從小身體就差,大夫都說他長不大,就算僥幸長大了,也活不過二十歲的。
兩人對坐無言了片刻。
豆豆從地上撿起幾個小石子,抛起來,用手背接住。他問于大妞:“還記得嗎?”
于大妞笑了,這是他們小時候常玩的游戲,也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豆豆可以玩的游戲。但是,“我才不和你玩,每次都是我輸。”
豆豆多遞給她三個石子,笑道:“我讓你三子。”
于大妞這才接了過來,兩人玩了幾局,她手裏的石子很快就輸完了。
于大妞怒道:“你一點都不讓着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豆豆笑:“好,這次我讓着你。”
果然,再開局,豆豆抛起石子,直接讓它們滑落在了地上。于大妞興致來了,拿過豆豆掉的石子劃到自己這邊。
豆豆繼續抛起石子,再都落到地上,如法炮制了幾局後,豆豆手裏的石子已經都歸到了于大妞的陣營。
于大妞捧着滿手的石子,笑得非常開心。豆豆也很開心地沖着她笑。
于大妞看着豆豆燦爛而美麗的臉龐,突然一點都不嫉妒了。“于豆豆!”她喊道。
“嗯?”豆豆的聲音裏仍舊滿是笑意。
“今天我第一次覺得,你是我的——哥哥。”
“哈哈,那你以前把我當什麽?仇人嗎?”沒等于大妞回答,豆豆又道:“我輸了,應該再給你一塊石子。”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塊銀子,遞給于大妞,道:“哥哥輸給你的石子。”
于大妞看了他半晌,伸手接了,小聲道:“謝謝,以後我會還你的。”
豆豆擺擺手,“一路平安,我就不去送你了。”
于大妞站起身來,朝大門處走去,到了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于豆豆,你知道我以前一直把你當什麽嗎?”
豆豆注視着她的背影,問道:“當什麽?”
于大妞大聲喊道:“姐姐!豆豆姐姐!”說完哈哈大笑拔腿就跑,像以前無數次嘴賤惹怒豆豆時那樣。
她身體好跑得快,豆豆從來都追不上她。
——
當天晚上,于大妞失蹤的消息就在村子裏傳遍了。
吳翠芬去了裏正家裏哭訴,讓他幫忙找回于大妞。
吳大成召集了人手去查,很快問到了消息。于大妞走的時候并沒有特意隐藏行蹤,很多人都看到她去了村北,上了鄭貨郎的牛車。
吳翠芬大聲哭喊:“大妞被那鄭貨郎拐賣了。裏正,我要報官!”
提供消息的人道:“于大妞明明是自願跟人走的。”
“就是,她看起來正常得很,還跟我們打了招呼,說要搭車去縣城買東西。”另一個婦人也道。
“肯定是你這當娘的幹了什麽不地道的事,孩子才會離家出走。”一個平時和吳翠芬不對付的婦人指責道。
“我聽說,吳翠芬給于大妞說了一門親,對方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鳏夫,但願意出三十兩銀子的聘金。”
“後來又漲價了,說要給四十二兩。吳翠芬貪財,強逼着于大妞簽婚書。”
“啧啧啧,作孽哦,當娘的賣閨女喽。”
有人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大家都明白了過來,紛紛指責吳翠芬賣女兒。
吳翠芬道:“你們懂什麽,我是為了大妞着想,她嫁過去是享福的!”
“拉倒吧,說這麽不要臉的混賬話,也不怕天上落下一個雷劈了你。”和吳翠芬有矛盾的那個婦人大聲嘲笑她。
孫桂花也道:“你就這麽一個親閨女,怎麽如此狠心。”
見所有人都對着她指指點點,吳翠芬受不住了,吼道:“關你們什麽事!我的女兒我想怎麽嫁就怎麽嫁!”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吳大成站了出來,“既然于大妞是自己走的,戶籍也在她手裏,那這就不算失蹤。衙門那邊我給她上報一個外出遠行,這樣她不管是再回來還是去外地落戶,都方便。”
“她怎麽能去外地!我養了她這麽大,她還沒有孝敬我呢!”吳翠芬不服氣,尤自大聲哭喊,但已經沒人理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