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吳翠芬罵罵咧咧地回了家, 氣的飯都沒有吃。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臉摔到了地上,腫的太嚴重, 吃不了飯。
幾天後, 吳翠芬臉上的青紫消了些, 又跑去找于豆豆,還沒進胡同, 就被從縣城回來的吳軒和吳文壽撞了個正着。
吳軒最近在跟吳文壽學駕車,學了好幾天一直都學不會。牛是活的, 不可控性太強,一個沒注意就容易亂跑。
比如現在, 吳軒一看到吳翠芬, 情緒一激動。
牛就控制不住了。
直直地朝着吳翠芬沖了過去。
“哎呀,拉不住了,怎麽辦?”吳軒大喊, 但手卻閑閑垂落在身側, 絲毫沒有拉一下缰繩的意思。
“殺人啦!”吳翠芬被飛速疾馳而來的牛車吓得僵在了原地, 想躲但是腿抖的不聽使喚,只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
牛車擦着她的身子拐進了胡同, 停在吳文壽家門口。
停好後,牛鼻子哞了一聲,看着癱坐在路口的吳翠芬, 眼裏人性化地流露出一絲不屑。
吳軒和吳文壽從車上跳下來,扛起箱子打算進門。
見牛車已經停好了,吳翠芬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 追過來破口大罵:“吳軒,你要殺人嗎?”
吳軒道:“剛學駕車,控制不好。”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要撞死我!”吳翠芬大聲指責。
吳軒點頭,坦坦蕩蕩地承認了,“你說的對,我就是故意想撞你的。可惜剛學會駕車,控制不好,牛不聽我的,愣是從你旁邊繞過去了。”
“你!”吳翠芬氣得臉色漲紅,拿手指着吳軒,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她沒想到吳軒混賬起來,竟然如此不要臉。
吳軒繼續道:“以後別出現在我家附近,不然見你一次撞你一次。等我再練一段時間,牛應該就聽話了,到時候讓它撞誰就能撞誰。”
“殺人要償命!縱然你大伯是裏正也不能包庇你!”吳翠芬氣得大罵。
“我又沒有殺你,是牛撞的你。你自己找死,看見牛不躲,跟我有什麽關系?”吳軒一臉無辜道。他敲了敲肩膀上的大箱子,繼續道:“比如現在,明明看見我扛着箱子,還要往這邊湊,萬一箱子一個不穩,嘭——’的一下砸到你腦袋上——”
吳軒說着話,肩上的箱子也跟着晃悠起來,像是随時都會掉下來似的。
吳翠芬急忙後退了好幾步,退得太快差點被腳下的石子絆倒。
吳軒輕笑一聲:“怕死,以後就離我和豆豆遠點。”
說完,扛着箱子跟吳文壽進了大門。
吳翠芬看了看不遠處吳軒家的大門,猶豫片刻,還是轉身離開了。
看吳軒剛才的語氣,要是她真的敢去找于豆豆,吳軒也真的敢把大箱子砸她腦袋上。到時候有個好歹,裏正也不會給她主持公道,反而會偏袒吳軒這個親侄子。
——
吳軒和豆豆這邊實在弄不到錢,但于耀祖又急着娶媳婦,吳翠芬只好把目光放到了于大妞身上。
上個月,有媒人來給于大妞說親,說的是隔壁三槐村一個死了媳婦的老鳏夫,這老鳏夫今年五十多歲,有兩兒兩女,兒子都已經成家,女兒也都已經出嫁。他做買賣賺了一些錢,就想着再娶一個媳婦。
媒人說對方願意出三十兩銀子的聘金,娶于大妞進門。
吳翠芬雖然眼饞那三十兩銀子,但于大妞又不是于豆豆,是她的親閨女,她舍不得自己的親閨女嫁老鳏夫,忍痛回絕了。
她本來想的是去于豆豆那裏,或者騙,或者訛,總能弄來一些錢。沒想到吳軒和于豆豆一下子變得這麽不講情面,逼得她沒了辦法,只能去賣女兒。
于豆豆那冷血冷情的樣子,肯定随了他的親娘,哼,身體也随了他的親娘,肯定活不長。吳翠芬在心裏狠狠詛咒了于豆豆一通,扭頭出了門,打算去媒人家裏再商量商量于大妞的親事。
吳翠芬去媒人家裏提出要五十兩銀子的聘金。媒人給老鳏夫傳了話,雙方讨價還價幾次,最終老鳏夫做了讓步,定下了四十二兩銀子,但他要求先簽婚書,再給聘金。
簽婚書必須本人親自去裏正家裏。吳翠芬本來還打算先收了聘金再告訴于大妞,現在沒有辦法,只能提前說了。
這天晚上,于家爆發了一場天崩地裂般的争吵,伴随着于大妞大聲的哭嚎和摔打東西的聲音。
吳翠芬尤在強行争辯,“我是為了你好,那姓諸的在三槐村是頂頂富裕的人家,你嫁過去了,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要嫁老鳏夫!我不要嫁老鳏夫!”于大妞只管大聲哭喊,什麽都聽不進去。
“歲數大點怎麽了?歲數大的才會疼人。”吳翠芬道。
于大妞把桌子掀翻在地,大吼:“那你去嫁啊,那老鳏夫歲數比我爹都大!”
吳翠芬真想上前給于大妞一巴掌,但這個月必須要湊夠錢給于耀祖娶媳婦,所以她強忍着咽下了這口氣,道:“我真的是為了你好。你想啊,等你嫁過去了,生了兒子,再吹吹枕頭風,那姓褚的家産不就都到了你的手裏。”
“你想得美,那老鳏夫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家産肯定是那兩個兒子的。”于大妞反駁。
吳翠芬道:“誰說的?我當年嫁過來的時候,你爹也已經有于豆豆這個兒子了。結果怎麽樣?還不是被我嫁了出去,家裏的東西都歸了你弟弟耀祖。”
一提到于豆豆,于大妞更憤怒了,“于豆豆都嫁的比我好!你都不逼他,他想嫁誰就嫁誰!但輪到我了,就讓我嫁老鳏夫!”
“誰能想到大傻子會變好?”吳翠芬癟了癟嘴,心裏也十分後悔。
于豆豆雖然毛病無數,但仗着一張好皮囊,當年也有不少說親的。有姑娘願意帶着嫁妝嫁進來的,也有像王秀才那樣出不少聘金求娶的。但她一個都沒應下,除了豆豆堅持非大傻子不嫁之外,還是因為她不想讓豆豆過好日子。
若是背着豆豆答應了那些人,真讓豆豆娶個有錢的媳婦,或者嫁個秀才,她是萬分不樂意的。剛好豆豆一心只認大傻子,她也就順水推舟地應了。
結果沒想到,當時萬裏挑一條件最差的成婚對象,現在竟然變好了!
早知如此,前幾年她就應該挑一個給聘金最多的把于豆豆嫁了,好歹錢能落到手裏。也不至于現在錢不湊手,顧得上兒子就顧不上女兒。
“我不管!我也要像于豆豆那樣,嫁給我想嫁的人!”于大妞大喊。
“你想嫁誰?誰能看得上你?就你這副樣子,除了姓褚的老鳏夫,還有誰願意出這麽多錢娶你?”吳翠芬看着于大妞披頭散發大聲喊叫的樣子,心裏也不痛快。
“娘,我是不是你親生的,你怎麽能這樣對我?”于大妞不敢相信,她都鬧得如此天翻地覆了,吳翠芬還是堅持要把她嫁給老鳏夫。
“你弟弟說親的那個王家姑娘,跟王秀才沾親,人也美貌能幹,你弟弟偷偷去看過,非常喜歡。你是做姐姐的,弟弟成親你應該幫襯一把。”吳翠芬勸道。
“幫襯?把我賣給老鳏夫,換了銀子來幫襯他?”大吵大鬧哭喊了這麽半天,于大妞的嗓音都嘶啞了。放低聲音說話的時候,更是顯出了幾分悲涼。
以前她和于豆豆發生争執的時候,每次吳翠芬都偏向她,所以她一直以為吳翠芬對她很好。但是現在,當她和于耀祖有了利益沖突的時候,她才終于明白,她在吳翠芬心裏什麽都不是。
“你嫁過去是過好日子的。”吳翠芬又一次重複道。不知道是說給于大妞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于大妞癱坐在地上,已經不說話了。
吳翠芬道:“事情就這麽定了。明天我去裏正家拿回你的戶籍,後天咱們就去三槐村簽婚書。具體成親事宜到時候再商議,左右就在這幾天內。”
吳翠芬說完,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這天是臘月十四,圓圓的月亮高懸在天空,只在邊緣處有一個小小的弧形缺口。
于大妞垂着頭坐在地上,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一陣寒風從窗子的縫隙吹進來,于大妞被吹的一個激靈,突然擡起頭來,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眸子亮的驚人。
她捶了捶坐了太久已經麻木的兩條腿,扶着旁邊翻倒的桌子站了起來,緩緩挪到床上躺好。
——
第二天,吳翠芬一大早就去了裏正家拿戶籍。
回來以後,于大妞已經起床了,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子旁吃早飯。吳翠芬十分欣慰,特意給于大妞煮了兩個雞蛋,道:“大妞,你多吃點。我今天還要去媒人家裏商量事情,等晚上回來再給你做豐盛的,炖一整只雞。”
于大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吳翠芬心滿意足地出了門。于虎和于耀祖也去了山上砍柴。這幾日沒有下雪,村裏人都趁着好天氣上山多砍些柴火,準備着過年用。
家裏只剩下了于大妞一個人。
于大妞收拾了桌上的碗筷,仔仔細細一件件洗刷好,放進廚房。臨出廚房門的時候,她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個竈臺,她燒了十年的火。
出了廚房,于大妞去了吳翠芬的卧房。吳翠芬總是喜歡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卧房的枕頭底下。
于大妞掀開枕頭,果然看到了今天剛從裏正家拿回來的她的戶籍。
她小心地把這張可以證明她身份的紙折了起來,放進胸口的荷包裏。
這荷包,還是她偷拿于豆豆的那個,上面繡了精致的竹子。
于大妞手指摩挲上面的繡紋,回想起了以前和豆豆一起學繡花的場景。
豆豆身體不好,繡一會兒就要歇一會兒,但他手特別巧,繡出來的花紋總是特別好看。
她小的時候,豆豆還給她繡過裙子和鞋面。當時豆豆年歲也不大,但繡的東西已經像模像樣的了。那時候她總愛纏着豆豆陪她玩兒,兩人的關系非常好。
是從什麽時候,他們的關系變差了呢?好像是她十二歲那年,聽到村裏人議論,說她長得醜,還說豆豆長得非常好看。
她聽到以後,不滿地大聲哭鬧,豆豆還安慰了她,給她繡了一個帶蝴蝶的手帕。
但是後來,越來越多的人說她長得醜,說豆豆長得好看。
就連她偷偷喜歡的男孩子,也當面嘲諷她長得太醜,還說哪怕她有豆豆一半好看,他就樂意娶她。
她看着銅鏡裏自己的臉,再看看坐在一旁繡荷包的豆豆的臉,第一次沖着豆豆大吼:“你一個男孩子,為什麽要像女孩子一樣繡花!”
其實她想說的是,你一個男孩子,為什麽長得比女孩子還好看。
而我,作為一個女孩子,為什麽長得不好看。
随着年齡的增長,兩人巨大的顏值差距,使得她越來越為自己的容貌自卑,也開始越來越偏激地用言語攻擊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