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難與道醒世警言
? 何如長長的黑發在末端纏了一圈桃妖織就的白緞,很是俊逸,他回頭看向我,豐神清朗的面容,忽而一蹙眉:“你不肯斷了塵緣随我修仙,那便注定要涉足亂世紛争的,只是到時候不盡如意,繁華落盡之時不要後悔。”
“後悔”二字冰涼而清楚,他看着我,眼睛裏卻好似期待着什麽。
我斬釘截鐵地答:“絕不後悔。”
何如嘆了口氣:“你并非塵世中人,在凡界是留不長久的。不日我也要飛升了,陪不了你多時,你定要勤加練習我教授給你的術法,一來平和心智,少受噩夢的困擾,二來有一技之長也可他日防身之用。”
他說我并非妖孽,但絕非凡人,除此之外并無透露其它,隐約地我覺得他知道些什麽,關于我的前世。
這些時日,我總想前世飲那孟婆湯時,定是偷偷灑落了些,致使存留了片刻記憶,才有了四年來不曾斷歇的噩夢,夢裏模模糊糊地發現周遭一片大火、雷鳴電閃,血流如注,漫無邊際的黑暗,我卻逃脫不去。
是想記住些什麽嗎,定是有些人有些事不願忘去,然而前世的我究竟在幹什麽,怎麽會有了這樣恐怖的記憶。
師傅風流一笑:“知道嗎,你是我見過最笨的人了。”
我點頭,臉色有些不好,但心中暗自抗議了一遍:“師傅,我是笨,這塵世之中我還眷戀很多人事,我想你說的對,不論前世還是今生,人的心性都不會大變,既然前世我那麽執着,今生也大抵一樣的執着。”
何如靜靜地迎風站了一會,說道:“我剛剛算出,你還會遇上兩個人,有了他們我也不必太過擔憂了。”
我仰頭一看,他那表情分明有幾分狡黠:“師傅,這兩個人可否透露一二?算不算天機,能不能洩漏?”
何如笑了笑,道:“還記得那日破廟裏我跟你說過的那人嗎?”
我凝神一想,好像是那個夜裏,破廟外有響動,我循聲看去,幾個小孩玩得起興。
荒山野嶺的哪裏來的小孩?深更半夜,難道是流民?我如是想着,可其中一個穿牆而去,我才知道,他們不是人。
我一直瞪着眼睛睡不着。
大約四更天時,師傅忽然開口說:“怕嗎?”
我坐起身來,點頭:“怕,難道師傅知道我怕什麽?”
他可惡地笑了:“陰氣未散去,大概是有小鬼來過。”
我有些發怵:“師傅,你倒像幸災樂禍!”
他更加可惡地哈哈大笑,搔了搔那淩亂的頭發:“等你遇到白術吧,你便不會怕的。”
那個時候他的頭發是相當淩亂,也有半月不曾洗澡。如果身邊沒有美人美鬼美妖的話,他當真是那種,即便是有了通天的法術,硬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才洗澡換衣服,哪怕是施以法術于他來說也不過是片刻的時間。
我一直覺得,他有種不可理喻的固執。
當時我疑惑地瞧着他:“白術?”
這個名字卻是奇怪,隐約記得好像是個藥材的名字。
接着他雲淡風輕地說:“養鬼麻煩,若不是怕麻煩,這些年我盡可以養只來解悶的。如今,我也可以考慮養只,你照料着,再者也可以讓你練練膽。”
我張牙舞爪地抗議:“師傅,這樣很變态!”
養鬼若不是變态就是最變态!而且那個時候我還瘸着腿,他就開始差事我做事了。
想不到,原來我竟然注定會遇到這樣的人?
看着何如現在這樣詭異的神态,我并不覺得遇見了他們,我的境遇會好到什麽地步。
我呵呵地笑了笑,何如又說:“好好活,不然等我成仙了你卻小命嗚呼,再要認得出你,恐怕得等個十載八載的。”
他指的是投胎轉世,并且再次輪回為人,天地共存萬物,這個幾率又是何其微小,我很高興他如此看得起我。
……
初春的料峭已然褪去,氣候暖了起來。
暫住的新居是這吳地邊境三裏外,碧山矮坡上的一個小茅屋,以何如的法術不過是一個晌午就弄好了,現在他上山抓野味,估計得好一會才回。
茅屋前竹林一片,兩三枝桃花粉粉嫩嫩地從坡下伸出來,點綴得竹林的綠色越發得含水清盈,與那遠處的蘭江互相輝映。
我拔了好些岸邊的蒌蒿準備晚上炒了它吃,抱着滿懷綠蔥蔥的蒌蒿瞧着江上悠游着三兩只鴨子,天邊妃色的夕陽下幾只飛雁撲哧着翅膀歸去。
我側頭看去,何如拎着幾只野雞、野兔走在土坡下,換了身幹淨的衣服,衣袂飄飄,仙風道骨的,或許他原本就很出塵,不然也不會只需一眼就引來女子的傾慕。
“酬兒,莫偷懶,師傅教你的靈火術練了沒,沒練熟第一層今晚不許吃飯!”
嗯,叫的正是我,他給我改了名字,肯定是妒忌我的名字好聽。
今天早上剛教的靈火術晚上就要練熟的嗎?就算我是你說的什麽學法修術的奇才也不至于吧。
“我能教你的并不多,你多學些。”
他如是說,我應了,心裏還在腹诽。
“救命!”
我隐約地好像聽到了這個聲音,四處張望時,能夠動彈說話的活物也只有師傅和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方才師傅狠狠地打了手中的那只野兔一掌,空氣中還遺留下法術的印跡,金輝一閃。
我記得前日師傅伐木開路時輕輕一掌就劈倒了一棵樹來着,那時也未見到金輝印跡,如今說來這一掌遠遠甚于那掌,打在那兔子身上不是該皮開肉綻的。
正納悶着,水上撲通跳起些魚來,這聲響吓了我一跳。早前聽說這片山野常有小孩被野獸叼了去的,我有些怕,跑了小段路離開江邊。
瞧着他進了茅屋,消失在視線裏。
其實我未曾對他細說自己的事情,他也不曾多說。我們兩個彼此熟悉又彼此陌生,大概是天下最古怪的師徒。
如我兩者,世難成雙。
此前,未曾碰到他,我從未想過我竟會有天對鬼神妖邪之事深信不疑,涉身其中。畢竟,現在世人還将這些嗤作閑時的談資話柄,多少人當真相信這個世界有妖魔鬼怪?十之□□與其說信不若說畏,畏懼那些個虛無的,沒人親見過的諸妖諸鬼,畢竟活一遭難能不愧于心。
江風吹着,耳畔聲聲鴨鳴,風穿過竹林夾帶着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總覺得有怪異之處,卻不能清明地道出來。
我大跨步地往回走,驀地看見那竹林和桃花的走勢愣神了會兒,這不是師傅那本結界書上寫過的一種麽,我原還覺得奇怪呢,變個茅屋就變茅屋了,還那麽好心情地變些竹林啊桃樹的,卻是有門道的。
伸手猛晃了晃那竹子,整個竹林齊勢而動,駭我一跳。
“哈哈……好玩嗎?”師傅倚在門邊,遞了我一眼。
我哼了聲擡腳進屋了。
他搖搖頭,出門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裏的小刀起起落落,游刃有餘。
今天終于能吃肉了,近來他美其名曰要我清心去火,戒了許久的肉,實則是他懶得去抓,而我對那些山野雉鳥徒流口水三千尺,卻無法捉來一只。
那日我用靈火圍困了一只野雞,不料火勢蔓延,差點燒林毀山,何如出手及時,施法降了瓢潑大雨才平息。
他側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繼續動手。很快雞兔肉和皮毛肺髒等一幹不能食用的東西隔離開來,腸肚什麽的惡心地堆在一邊,血染了他的手,鮮紅的有些紮眼。
血淋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