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歸雲春雨弄江風
? 我慢慢地蹲下,擺弄着手腕上的紫金镯子,沒了多少食欲,反而想起了那伴我多年的噩夢:大火、雷電,滿身的血,黑影,刀,然後是黑暗,走不盡的黑暗。
江鷗撲哧着翅膀飛過,已經能夠瞧見半個月亮挂在天邊。
回神再看向他,他此時正冷着那滄桑但俊朗的臉把弄着手中的刀,驀地他掉過頭瞧了我一眼,淡淡地又轉過頭去,餘光卻似留下了。
自從明白人世輪回,我便開始琢磨前世的事情。
何如說不論前世還是今生,個性是不會大變的,按照我今生膽小的個性,怎麽也不會想記住那樣恐怖的場景的,然而它們就像是我的一部分,随我長大越見深刻。
那樣的驚悸,從前世追到如今,不論當初有什麽難以忘懷的人難以忘懷的事,如今殘留的也僅僅只有恐懼了。
“記住三天內靈火術練到第二層。”他一面用真火燒了那些不作食用的肉料,一面對我說:“現在可以不看那本《基訣》了,你該是記得熟了的。沒事的話翻翻我放在櫃子裏的那本《靈火七絕》,于你繼續練靈火術大有裨益。”
“哦,記下了。”我應下,無法洞悉天機的我唯有聽命于他,不論這于我的将來是否必須,多習門技藝傍身總是好的,況且拜師是我的主意,那便是要挺下去的,但是,“三天,第二層?師傅,是不是有點?那什麽?”
我斜着眼睛瞧他,他卻瞟向了遠方,他手裏還捏着一本裝訂粗糙的玄說話本,叫《鬥天》,他時而會用法術變出來瞄上幾眼。
那本書我無聊時也看過,講的是一個法術通天的少年幾經坎坷成仙,卻因為要逆轉自己心愛女子的命格而激怒了天庭,後來被關進天牢永世不得輪回。
他窩在門邊,一邊咬着一根甜草,一邊痞子相地嘶着嘴說話:“凡事要自己強大了才能随心所欲嘛,你既然要想活個不同的生活出來,那就讓自己有與這天鬥的本事,無知小輩。”
不知為何,從那之後,我時不時會想起這句話。
何如扔下了書,忙着做飯去了。
我站起身來,夕陽已經快沉下去了,通紅的江面,映紅了眼瞳,晚風泛了些涼意。
炊煙在茅屋裏有序地從紙窗的洞洞裏鑽出去,那是他施法弄的。
雖說他會用法術将這些食材瞬間變成吃食,但是味同嚼蠟,而且極耗法力,所以他都自己動手做,也會不是很耐心地教我廚藝。他嫌棄我做菜的樣子愚笨,那時他臉上會浮現出很欠揍的表情,我在心裏續集起來對這個深不可測的人物滔滔不絕的崇拜之情總會煙消雲散,接着你會看到他更加可惡的大笑。
“诶诶诶,這樣腥的肉要用水過三遍!你這丫頭,總記不住!”
他指着我準備下鍋炒的肉。
“很麻煩啊,來去挑水要走很遠,而且這裏還有抓小孩的野獸诶,好不安全的 。”
我斜着腦袋瞧着他,他無所謂地繼續輸着真火,詭秘地笑了笑:“得了,反正肉已經被你下鍋了。焯焯,看好了,待會你自己用靈火接手,記得不徐不疾,不然肉味就散失了。”
“知道,知道了。”
“沒見過你這麽又懶又笨的。”
“能者多勞,師傅大人,你來嘛。”我氣得丢了鍋鏟,他哼着小調閃到一邊,繼續瞧着我手忙腳亂地一邊輸靈火一邊炒菜。
“差強人意,差強人意。”
“虐待我,我才八歲诶!”
我發現,嘲笑我已經成了他日常生活裏重要的娛樂項目,這個癖好的怪異程度不亞于一路過來那些女子對這個邋遢散人的傾慕。
晚飯後何如在屋內施法變了張軟榻卧下,支着頭,斜目望着天上的星辰。
“師傅,用茶。”
茶葉是他用法術變出來的,不知是何品種,倒是入口甘甜,回味濃久。
他半坐起身,随着他側頭看我時,黑瀑一傾而下,那雙眼睛溫柔得讓我原本準備眨一眨的眼睛停在那裏,不想挪開視線,卻是很美。
“在你漫長的一生中,會有許多俊男相伴的,你現在看我癡魔的樣子怕是後不複見了。”他略帶遺憾地說,竟然還用術法變了兩行清淚來。
我呆呆地看了他許久,不知所謂。
“今夜将有大事發生,暫且與你無關,睡下吧。”他低垂的臉慢慢擡起來,忽作羞澀一笑:“別看了,別看了,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惑之年頂着一副二十出頭的面容,我還能說他這樣是老不正經嗎?
思忖了片刻,我帶着渾然外露的瞋色瞪了他一眼,他知道我将發作便放下茶杯倒頭睡去。
次日,有些消息已然傳遍了南方大地的每一寸角落——距離小茅屋千萬裏之遙的齊國,宇文家族和司南家族在昨夜展開了一場血腥殺戮,上千號司南族人死了個幹淨。
他們為利聚,利未盡卻已散,這結局比我估計的早了些。
這個消息看上去與我沒有半文錢的關系,何如卻加緊了我的仙法修習進程,要我兩面開工,兼修靈火術和氣劍術。
“時間不夠啊,不夠啊。”他愁色不減地說,“天機不可洩露!別問我為什麽!”
“我又不着急成仙。”
他冷冷地說:“你是否要活命?”
果然在他那神秘莫測的一笑或者一蹙後,就會有那麽幾件怪事接踵而至。
他會看天,我會看他。
“刀劍無眼啊,師傅,我不喜歡劍啊刀的!”
何如擰着臉,不顧我的異議,向我體內注入了一道氣。
“啊,啊……疼,疼,疼!”身體裏面多了樣東西果真不是說着玩的。
他一面揉着自己的肩,臉色不大好:“氣劍,身體靈氣化劍,無形而入有形之境,與人之修為相輔相成,比之一般的劍更有靈性。且一旦幻化成形并且靈識已成,不再靠吸收主人體內的靈氣而是靠吸收日月之精氣存在的時候,便可脫離主體成為一柄現實的劍,動念則劍出,若有朝一日折損了它,一損折劍身,二損失劍氣,三損殁劍魂。”
他臉上少了幾分血色,驀地顯出幾分慘白來:“風口浪尖的人是需要殺伐決斷的,過分善良會害死人,日後它的益處你會看得到的。”
“嗯。”我抹去額上的汗,從他的言辭之間我構想着今世,驀然不安。
他沉默了會,說:“這劍就叫‘玉白’,于你來說很合适。”
記得六哥曾經想,他朝得名劍一柄,定是要叫個響當當的名字,名字裏帶個“天”啊、“殺”啊的,因此起了一大堆的名字,後來因為名字取得多了,不用顯得浪費,于是便給我們兄弟姊妹的劍也取了名字,包括我那還沒個影兒的劍。
如今,得了劍,恐怕不能如他所願叫“破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