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帶薪休假五千年(二)
最後,白還是跟着巍一起去了人間。這樣一個強大卻又來歷不明的家夥,巍到底是不放心将他留在黃泉的。
此時的人間剛剛結束一場兩大部族之間的戰争,站在山丘上舉目瞭望四野,所見之處皆是一片狼藉。
荒野上還棄置着不少被剝去了衣物的屍體。在如今,每一件衣服都是財富,又怎麽可能浪費在死人身上。
兩邊部族沒有能力帶回所有死去族人的屍體,他們也尚未學會土葬。于是,這些屍體便只能丢在這裏,天地為棺,任野獸鳥禽啃食。
巍的腳步快了些。
他與昆侖行走世間的那些年這樣的場面也見過不少,所以他知道,人,是很脆弱的。他們沒有強大的力量,沒有悠久的生命,會生病,會老,會死。
白默默地跟在後面,平靜的看着一路上所見到的一切。戰争、死亡、屍體,這些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不論是哪個世界都不會缺少。
他有時會停下來,蹲下身在屍體的額頭上點一下,或者手指輕輕的放着被碾在地上的花的殘骸上。過一會才站起來,繼續跟在巍的後面。
雖然巍的速度不慢,可這世界同樣很大。他們越過高山,順着河流一直走,走了很遠,路過了一個又一個部落。巍一直沒有休息,他越找越急燥,到最後幾乎是有些瘋狂的在尋找着昆侖的蹤跡。
終于,他找到了。當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巍甚至不敢動彈。他窩在樹下,渾身都因克制激烈的情緒而顫抖。
“就是他嗎?”白站在樹旁看着不遠處的部族門口穿着粗布衣,拿着石矛笑眯眯的倚在圍欄上跟人打招呼的年輕人。
他擡腳才欲往那個方向去就被巍揪住了褲腿,“不許去。”他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白側過頭看着他,什麽也沒說也沒有再繼續走過去。巍看他似乎打消了主意,漸漸松開了手。
他藏在樹後小心翼翼的貪婪的盯着下面那人的一舉一動,似乎想連他的呼吸也一一記在心裏。許是怕自己不管不顧的沖出去,他的手緊緊抓着樹幹,尖利的指甲已經刺進了樹幹裏。
白在巍旁邊站了一會轉身離開了。他沿着河道兩岸游歷,拜訪每一個見到的村子,當然,除了昆侖轉世的那一個。
他換上了和這裏人差不多的服飾,時不時給巍帶些吃的東西回來。而巍一直站在樹下,半步都不敢離開,生怕錯過那人的每一次出現。
“他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吧。”又游歷完一個部落回來找到巍的白将不知名的用水元素簡單的洗了一下,遞到巍的面前。
巍沒有去接,他還在看着村口,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許久,他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從地上拔出腳往前邁了半步,白的手攔在了他面前。
白同樣看着村子,他平淡的說:“你最好還是不要去。”
“讓開!”巍雙眼通紅兇惡的看向白,利齒和尖牙都控制不住的露了出來。“我要去看他!”
“你該知道的,你不能去。”白搖了搖頭,有些不解的看向他“人的壽命很短暫,尤其是如今戰火不斷,妖魔橫行……疾病叢生。”
“我說讓你讓開!”他狠狠的撞向白,然後被白反手拍倒在地上然後摁着他的脖頸使他動彈不得。
無論巍如何反抗,臉色漲得通紅,青筋暴突,白借着土元素的力量制住他,然後不斷的平淡的一遍又一遍重複着“你不能去。”
天色昏暗夜幕降臨,月色西垂太陽又升起,白才放開制住巍的手。鉗制剛消失,巍立即像一道風似的沖進了部落。
之前看上去還很熱鬧的部落如今就像是地獄一樣,到處都是□□聲。身體潰爛的人倒在屋前街角,嚴重些的一臉絕望的等着死亡的來臨,輕些的人為了一口吃的打的不可開交血肉模糊。
一場疾病席卷了這個部族。未染上病的人連夜想逃,卻被知道這裏發生了疫病的別的部落的人又趕了回去。
不能讓疫病傳染開,萬一那幾個把病帶出去呢?等那個部落的人死絕了再去點上一把火,以絕後患,唉。
白是在拜訪另一個相鄰的部落的時候聽幾個躲在陰涼裏偷閑的青壯說起的,所以他才匆匆趕回來。
巍未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他什麽都不能做。
拐過幾個街口,在這條他看着那人走了無數次的路上,巍跌跌撞撞的一頭紮進一間草屋裏。
屋子不大,有什麽東西推開門就都盡收眼底。桌上地上已經蓋了一層灰塵,該是有些時候沒人碰過了。而靠牆邊的床上,一個人躺在上面,形銷骨立的,早沒了氣息。
“昆、昆侖,昆侖……”巍伏在床邊,抓着那人皮包骨頭的手貼在自己臉側,先是小聲的嗚咽着,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
他把自己蜷縮在床榻上,将那具屍體摟在懷裏,幾乎要将他嵌進骨血。嗚咽聲變成了野獸似的悲嚎。
白走進來,四下看了看然後走向床。離床邊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巍猛然擡頭,像是野獸被觸犯了領地,惡狠狠的瞪着白,同時又将屍體往懷裏埋了埋。
白伸出手探向那具屍體的額頭,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的似乎想直接把白的手腕捏碎。
他兇相畢露一個字一個字的從牙縫裏擠出來“不許你碰!我的!”
白面不改色仿佛完全沒有感覺到痛,以更大的力氣帶着巍的手向前移去,指尖點在那具屍體的額頭上。
然後那具屍體便在巍的懷裏化作了一捧灰塵。
“執……”白的話還沒說完,巍便已經抽出斬魂刀瘋了一樣朝他砍了過來。白側身一避,草屋被劈了開來,還順帶殃及了周邊的幾座屋子。
草屑橫飛,兩人在一片煙塵裏打了起來。巍毫無章法的瘋狂進攻,白一邊回擊一邊小心的将他往部落外引。
兩人在在荒野上叮叮當當打了許久,最後是巍以斬魂刀斬斷了白的一縷頭發,順便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傷口,而白則一個劈手将他砸到地上終止。
“打夠了?”說完,白後知後覺的感覺自己的話說的似乎有些硬了,就又補了一句“比上次好,有進步。”
“你對昆侖做了什麽。”許是一場打鬥發散了些心中難耐的情緒,巍的眼裏褪去瘋狂只餘下茫然和痛苦。
白在巍旁邊席地而坐,十分平靜。“他已經死了很久了,只是執念難消于是支撐着□□不腐。你所看見的景象都不過是當年之事的幻像,他們因着執念被一遍又一遍的重演,無處解脫。”
白伸手将神色怔松的巍拉起來,拉着他又走進那個部落。哪還有什麽□□的族人?不過是一片斷壁殘垣間躺着幾具不甚完整的骸骨,上面還有着火燒的痕跡。
他确實是聽了鄰部落的人的交談,但那些人說的卻是他們祖輩上發生的事。
“在你找到他的時候他便已經死了。”
巍猛地甩脫白的手,狠狠推開他,“我不信!”他指着部落門口的位置,“我明明看到他了,他會笑會呼吸,活的很好的樣子。”
“對,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白耐着心解釋“你找的人魂魄強大,又有執念難消所以才會造出這場循環的環境。總歸,你到底是知道了他曾過得好。”
“所以,你後來做了什麽?”巍極力的克制住自己內心又一次重燃的戾氣,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我斬去了他的執念,将他送入了輪回。”
“所以他的執念是什麽?”巍追問道。
白頓了頓,鴉羽般的眼睫扇動了兩下,“是他用盡了全力,卻依然無法護得部族安穩,只能看着他們一個個的死在面前。”
回黃泉的路上巍一言不發,白也不好說話,于是兩人就這般行了一路。
他們走時,地府尚只有個雛形,而在他們流連人間尋找昆侖轉世的這些年,地府也逐漸得以完善。記錄靈魂轉世的造冊、負責将滞留人間的鬼魂帶入地府的鬼差以及各府閻羅皆以盡歸其位。
巍一路闖進閻羅殿,聲色俱厲的讓人取來了命冊,嘩啦啦的翻到了記了昆侖轉世的那一頁。
上面寫着,他第一世盡于七年前,如今尚還沒有再入輪回。
“他再入輪回時,讓人來喊我。”巍說完又匆匆的離開。白一直默默的跟在他身後,看他走到荒川河邊縱身跳了下去,白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忘川水冰冷刺骨,可想必是澆不滅巍心中洶湧的情感的,而白,他早已生死不侵,自是不懼忘川河水的。
這一下不知下了多久,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向人擠壓過來,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了試不試游過的失了意識的亡魂,什麽都沒有了。
身處其中,慢慢的失了對時間空間的感知。活人來此只能聽見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心跳聲和血液奔流的聲音,而像白這種時間被凝固,沒有心跳也沒有血液的,怕是連自己的存在都要喪失了。
他又下落了一段時間,白終于在黑暗之中看到了巍。他如今一聲黑衣,渾身都被黑霧籠罩,蜷縮成一團,幾乎融進周圍的黑暗裏。
白拍了拍他,巍沙啞的聲音從黑霧中傳來,“你跟來做什麽?”極靜之地,一點聲音都變得異常的突兀。
“有人與我說,我要去的是個十分清淨适于休假的地方,如今看來确實沒錯。”白笑了一下,“所以我想問你,我能否在此借住。”
作者有話要說: 艱難咀嚼原著中。。。。。
目前來說呢,為了把鎮魂的世界觀和作者自建的世界觀整合起來,我又重新設定了一下。
黃泉地府屬于死極,人間屬于生級,輪回是穿過中級聯通生死的門,目前還比較脆弱,同時沒有通到底,因為鬼族還無法入輪回。
所以白就相當于被小黑弄到了這個尚未聯通的中級裏睡覺,然後被神農開洞開到家門口了一樣,想想還是很喜感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