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帶薪休假五千年(三)
巍沒有答話,白眨了眨眼睛歪着頭說:“此地戾氣甚重,若洩于外界必引起禍亂。”
“你要去找人,總歸是無法時時刻刻守在這裏的。我可以在你離開的時候幫你守住這裏,也算是租金。”
巍輕嗤了一聲:“你也說此處甚重,又怎會覺得我會放心讓你守住這裏?”
“因我不屬此界,實無必要去做多餘之事。再者,”白捏着衣角,漫不經心的說:“長居此處能使我抹去一些東西,一些我的職責不允許我擁有的東西。”
“是什麽?”
“譬如熱血,譬如心軟,譬如所有你能想到的會使生命心髒跳動的東西。”感受着自己胸腔裏空蕩蕩的感覺,松開了捏着衣角的手。
他為何會沉睡,又為何會被小黑以度假的名義送來這個世界,白其實多少也能猜到些原因。
上個世界所受到的□□上的傷害只是其一,主要原因卻是因為他心中起了偏移。有關居成渝的事情,無論是狂熱的粉絲還是流言蜚語,他本該選擇一個更好的法子而不是趕在那個關頭去和居成渝接觸。
對于一個維護世界秩序的人來說,即使居成渝是一個需要特別關照的靈魂,但對其他生靈來說,他其實并沒有重上多少。
所以,白有錯。
沒有始終置身事外而為了區區一個蝼蟻以身犯險是錯,對網絡媒體以及一些人的行徑生了厭惡是錯,抛棄理智的去與一個壽命短暫的人類做朋友,甚至起了維護之心更是錯上加錯。
會跳動的會升起情緒的心屬于生者,腐爛死寂滋生戾氣的心歸于死者,可這兩者皆不能也不該屬于白。
小黑暗戳戳的渴望看到白的瘋狂與堕落,可這瘋狂和堕落該是偏向于對自我的放逐,而不是越線帶來的崩潰。
于是他被送到了這裏,一個有着磨滅人五感,使靈魂回歸茫然空白丢棄自我的地方。
白暗暗想,覺得自己有些像是一臺超級電腦,時不時需要格式化一下清理掉沒用的東西,以免生出什麽故障。
巍沉默了許久,抓着兜帽往下拉了拉,“随你。”
這處地方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許幾天,也許幾年或者幾十年,地府的人傳來了消息,說是昆侖君已入輪回。
巍從大封所在之地出,要了昆侖君的命簿便直奔人間而去。匆匆離去時躊躇片刻,尋了白道了句拜托,白輕笑,回了句不妨事。
地府的班子百年一換屆,漸漸的巍有了個斬魂使的名頭,皆傳他乃為鬼仙之身,一把斬魂刀無不可斬之物,廣受人間陰界敬畏。
而白也被傳出了一個渡亡君的稱號。不知是誰傳出當日神農身死,下一刻渡亡君自輪回而出,承生死二氣游歷凡間度化亡魂,乃是神農大神一腔宏願所生。口口相傳之下,除了那些真正的知情者,絕大多數的人都當了真。
有次巍歸大不敬之地,見到白,還笑着打趣了句“我怎麽不知你何時成了神農宏願所化的仙人了?”
白坐在一棵巨大的枯槁的古木下,手摳唆着樹粗粝的樹皮,一不小心扣下來一小塊,飛快的丢到一旁,然後面無表情的看向巍,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巍有些哭笑不得,“你若是心裏不悅只管去找他們便是,那些家夥,你便是掀了地府他們也不敢說個不字,何必在這裏跟功德古木過不去。”
這些年他常游走于世間,遠遠地守着那個人的每一次轉世。朝代更疊,萬象變幻,他經歷的多了,看的也越發清楚。白這個人,雖然嘴上說着無情無心,但卻總有些莫名而來的柔軟。
這些年裏,白常駐大不敬之地,但當巍回來的時候,他也會去世間轉轉。随手引渡亡魂,斬殺邪佞,庇護老弱孤苦,嘴上說着不會做的事,他倒是全都做了。
巍後來又有幾次與他一道在人間行走,也曾親眼見過他的所作所為。往往事情已經完成,白才會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又多做了什麽。如此心性行徑,倒也難怪旁人尊一聲渡亡君了。
“我只是做該做之事而已,當不得尊稱。”白抿着唇,縱使四周為黑暗所籠也掩不住一雙深灰的眸子裏光暈流連。
本就是因為每次踏足凡間都會忍不住做些什麽,所以如今才待在大不敬之地不再外出,卻還要被一堆人渡亡君渡亡君的喊,不斷提醒他犯下的錯誤,好煩。
白鼓了鼓腮幫子,又轉過身繼續在功德古木上扣弄起來。行動有些幼稚,心中卻自知只是不願意看着如今的巍而已。
幾千年的時光,連地府的那些家夥都換了幾十屆,昆侖君怎麽說也轉生了快百次了。巍每次都去尋,每次回來都會變上一些。
猶記得第一次時,他尚還會難以自制的去瘋去哭嚎,需要白将他制住才能拉回理智。再後來幾次,他每回回來都神色壓抑,那時白會陪着他打上一架,算是纾解戾氣。
之後,他越發的壓抑、克制,一舉一動都像是套在了殼子裏,硬生生将自己從心性純然卻難言暴戾的鬼王變成了如今的端方君子。
他不再哭,或者說哭的太多早便哭不出來了。他在人間學了不少技藝,也包括書畫。于是,他每次回來都會帶回一副畫,畫着那個人轉世的模樣。然後将畫藏起來,再在大不敬之地的黑暗中等着他的下一次轉世。
變得,實在太多了。只是那顆心,讓他又仿佛幾千年來從未變過。
白也在變。他能感覺的到,久居大不敬之地處,讓他與世間情感之間的縫隙越發擴大,到如今已成了一道天塹。
他眼神澄澈,心中清明,變得越發有了看似有情卻無情的意思。不說別的,只說他身為艾文時的親人和他上個世界默默承認的朋友,如今便是他們一起死在了他眼前,他也依然是這幅樣子。
不悲不喜,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說不定還要說上一句生死有數,命運使然。
巍笑了,很溫和的那種,“白勿要妄自菲薄,大封能安然無恙至今,不讓鬼族逃出,白功不可沒。”
“你想好了?”白突然冒出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什麽?”巍皺着眉頭問,似乎沒有聽懂其中的意思。
“大封雖為聖人所立,然已經歷近五千年歲月。時間損耗,大封一日弱過一日,以如今情景,最遲五百年必将迎來破封之日。”
白注視着功德古木的根部,粗粝的樹皮和猙獰的根莖裸露在外,帶着有些令人發憷的枯敗之感。
“大封破,鬼族出,巍,你當日應下神農,大封若破,則身殉大封與鬼族同歸于盡,是也不是?”
巍抿着唇,臉色有些發白,“是,白,我知此事瞞不過你,只是……”
“我與你同去尋人的幾世裏,除開第一世外,
一世正逢盛世,他才可堪勾股,金榜題名打馬游街,又風風光光的迎娶了嬌妻,可謂一世順遂。而你在他打馬過紅樓的時候只敢混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的看上一眼,然後便拉着我去喝酒,一碗下肚便醉的不省人事。
一世算是亂世,烽煙四起。他為饑荒與戰火所累淪為流民,更是險些成了別人鍋裏的肉。而你依然藏于暗處,偷偷助他逃出升天,一路護着,直到他因流矢而亡也不敢露面與他說上哪怕一句話。可笑他還一直覺得是自己運氣好。”
“白!”巍喝了一聲,白扣着樹皮的手頓了頓接着說道:
“一世正逢外族入侵,他是個有名的浪蕩子,聽逢國難,便帶着一衆志同道合的參了軍當了兵,最後在邊塞與敵軍同歸于盡。這一次你生怕是自己的幫助給他招致了厄運,從始至終默默關注,只敢在最後幫他收斂了屍骨。”
白嘆了口氣“最近的這一世,他以身殉國,你暗暗的送過消息也發出過警告,可他卻不是個願意獨善其身的,到底也沒聽你的。”
“你想說什麽?”巍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白歪頭瞥了他一眼,“到底是年輕,混跡人間滿打滿算不過幾千年,還身處局中,愚蠢。”
他席地坐下,拍了拍身邊的古木“你也莫要嫌我話多礙了你的事。唯有解決了根源才能高枕無憂,到時才有長久可尋,這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去了兜帽散了黑霧的斬魂使眉目低垂掩着說不出的溫情。“可我別無他法了,四聖器雖在,鎮魂燈卻已經滅了。這世間,我不想不願也絕不會讓昆侖再一次為此做些什麽。”
“所以你考慮好了?”
“嗯,”巍勉力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我若死期将至,就再去見他一面,不需讓他知道,只是全了自己的執念。”
“只是,你在一日,地府的人便一日不敢把心思打到他身上,可你若身死,誰還能護得住他?他每次轉世雖有勇力也不乏聰慧,但總歸是個凡人。”
巍一時語塞,他想說自己會将一切處理妥當,大不了拉着地府的那些家夥一起。可昆侖還有無盡的輪回要走,人心貪婪易變,他又能護上多久?
白看出他心思百轉,也懶得為難他。
如此啊,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心道了聲罷了,“執着二字,于你不知是福是禍。想做便去做吧,左右此處還有我在,我一日不走,便幫你看護一日。平衡世間也算我本職,為此多做一些,不妨事。”
巍拱手向白微微鞠身,聲音仿佛從無盡的壓抑裏尋到了一點可喜之處。“那便,謝過白了。”
白受了他一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也不自覺帶了兩分惆悵。“看你如今方覺時間飛快,當年我若提起昆侖你怕是只想着将我斬于刀下,如今能平心靜氣的說上兩句,也足以見得你把自己扭成了副什麽樣子。”
他上前拍了拍巍的肩膀,察覺到手下一瞬間僵硬的身體,笑的萬分純然。“若是我想出了解決此事的法子,必會上去與你說上一聲,到時也讓我認識一下你心心念念了五千年的人吧。”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另外為了不進小黑屋,今天會發一些亂七八糟的內容當更新,随後替換,抱歉<(_ _)>。
果然是都上學了啊,看文的人越發少了。
感謝每章都堅持不懈的評論——加油大大的小夥伴們,萬分感謝。
作者如今被線性代數喜提性命,深感脫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