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1)
鑒于降魔軍光打雷不下雨,我們可敬的飛鴻王爺決定找個機會非難傾城,讓他知道,自己可不是裝聾作啞的大傻瓜。
一日早朝,春江飛鴻當着陛下和文武群臣的面兒質問傾城。
「少君,新軍的事情已經搞了這麽久,到底抓住幾只妖怪哪。」
「啓禀王爺,市面上有的全齊了。」傾城狡黠的笑道。
「呸!我說的是妖怪,不是青菜!」春江飛鴻被他氣壞了,聲色俱厲的說:「說什麽降魔軍?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假造名目私吞軍饷這種事,本王見多了!哼!少君,你的降魔軍到底在哪兒?有誰看到了?」
「還敢說私吞軍饷?你這老家夥根本沒給我一個銅板,現在倒來反咬一口,真是不知羞恥!」盡管心裏有氣,傾城仍然面帶微笑,反問道:「那麽王爺,您的妖魔又在哪兒呢?」
「混蛋!我會告訴你嗎?啊……不對,什麽叫『我的妖魔』,你……你不要信口開河!」
「哈哈哈──王爺別多心,在下的意思是,只要您找到妖怪,降魔軍當然立刻出動。」
「我找妖怪?」春江飛鴻氣得跳腳,「這是你們降魔軍分內的事,為什麽要我去找?」
「既然是在下分內的事兒,您又何必多慮呢?這種小事交給在下即可,王爺大可不必費心。」
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春江飛鴻恨不能喝他的血啖他的肉,轉念一想,又不得不強自忍下這口氣。
他心裏清楚,現在的朝廷今非昔比,天香君已經全面取代了當年柯宇明的地位與威信,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但老奸巨猾的艾爾和他一個鼻孔出氣,一向中立的帝國三元老也與之眉來眼去。像今天這樣當面被頂撞,要在過去,他大可吹胡子瞪眼,旁邊的也早有大臣幫襯。
可現在,自己固然不敢亂來,群臣也多半面帶聖母式的詭笑,興致勃勃的期待着他倆鬥毆。
「哈哈─君上真是伶牙俐齒精力充沛,本王佩服,佩服!好呀,好呀,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哈哈哈哈……」春江飛鴻自認倒楣。
「哈哈─王爺才是能軟能硬伸縮自如,在下佩服,佩服!好呀,好呀,果然生姜還是老的辣。哈哈哈哈……」傾城權且放他一馬。
這場面聽起來不可思議,可偏偏又是事實。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天的朝議都會上演一場龍争虎鬥的鬧劇,剛開始時群臣還緊張的不得了,當他倆要當場決鬥,大殿上劍拔弩張。久而久之,知道他們是君子動口不動手,于是放下心來,當成每天定時上演的泡沫劇收看。
傾城不憚為朝議增添幾分亮色,身為堂堂親王,春江飛鴻可不想淪為笑料──因為每次敗陣的都是他,氣哼哼的回到王府,立刻找來武思勉、文正英、大瘟皇等親信,商量報仇雪恨。
「葉小子目中無人,王爺再一味退讓,只能讓他得寸進尺越發嚣張!」武思勉義憤填膺的說。
自從「假面天使屠殺案」後,他因為辦事不力,連帶着近衛軍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以前巡捕營一向以近衛營馬首是瞻,現在倒好,自己反而要看格蘭特那小無賴的臉色。說一千道一萬,罪魁禍首都是葉傾城。
「将軍所言極是,我亦心有戚戚焉。」文正英搖着折扇,皮笑肉不笑的說:「既然将軍如此痛恨葉小子,不如就趁今晚月黑風高,丈三尺白刃只身殺入葉公館,來個一了百了如何?」
只身殺入?一了百了的恐怕不是葉傾城吧?武思勉氣得說不出話來。剛想反唇相譏,春江飛鴻火大了,「都給我閉嘴!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飯桶!」
文、武二人吓得矮了半截,縮在一角不敢出聲。這時,屏風內傳出年輕女人的聲音:「阿爹息怒,葉傾城狡計多端,和他鬥氣實在不值。」
「怎麽能不生氣?」春江飛鴻氣乎乎的說,「難道你有法子對付他?說來也怪,自從那家夥建立新軍,假面妖魔就銷聲匿跡了。」
「其實很簡單。」神秘女人說,「依女兒之見,假面天使分明就是葉傾城為建立新軍炮制出來的替身,怎可能反去找自己的麻煩?」
春江飛鴻微微一楞,旋即恍然大悟:「紅兒說得對!這小子原來是在演雙簧……可惡,難道就任由他小人得志不成?」
「王爺,事到如今,我們不妨将計就計。」一直沉吟不語的大瘟皇開口了。「不是降魔軍嗎?咱們就假戲真做,專門找些妖魔來制造亂子。」
「對呀!如果降魔軍降不了魔……少說也是渎職的罪名。」春江飛鴻聞言大喜,文、武二人也連聲附和。只有那屏風內的神秘女人默不作聲,對大瘟皇濫殺無辜的做法,似乎頗不以為然。
自從上次學園祭舞會之後,稷下舞臺劇的名聲就傳開了。在帝都市民們──特別是上流社會的紳士淑女們──強烈要求下,蕭紅淚決定對外開放大劇院,每個周末定期舉行舞會,每兩周上演一次舞臺劇。
在這之前,帝都貴族的社交場合主要以私人沙龍為主,參加的人數非常有限。自從大劇院開放之後,稷下舞會就成了帝都最大的社交陣地,上自貴族缙紳名媛貴婦,下到一般市民外地游客,都可以憑票入場。通過舞會,稷下也可以搜集各色情報,結交各界要人,再加上門票收入,一舉數得,當然要花大力氣辦得紅紅火火。
本周正趕上新編舞臺劇《白骨夫人》首映。在觀衆的一致要求下,本打算來看戲的傾城只好再次披挂上陣,飾演女主角「白骨夫人」。好在劇本就是他寫的,雖沒排練,臺詞倒也信手拈來。
同樣是客串,龍之介改槍為棒,主演齊天大聖孫悟空,雷烽讓火燒光了滿頭秀發,正好演三藏法師。此外又從觀衆席裏抓出大胖子貝隆大人,化妝成豬八戒,剛從白虎回來的無痕月,裝出副道貌岸然的表情演沙和尚,和他同來的紅線姑娘則裝扮成白骨夫人的侍女,最後空下個「小妖甲」的角色,就留給了歐姆·培基。
雖是臨時客串,配合得居然天衣無縫。特別是演白骨夫人的傾城,刻意模仿了幹姐姐燕三娘子的神情動作,舉手投足風情無限,一颦一笑騷媚入骨,看得臺下觀衆目瞪口呆,口水流成小溪,某個面目可憎的器官也無視性別的行起注目禮。
舞臺劇剛一落幕,柯藍匆匆趕來,帶來了妖魔出現的消息。
「根據秘蝶傳來的消息,一男一女兩個怪人出現在鷹揚河畔。男子肋生雙翼,手持紫金棍,女子人頭蛇身,長了八只手,每只手中都有一柄寶刀。那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竟讓河水瞬間冰封,把大小船只全部凍結。那個男人更加可怕,逢人就問些莫名其妙的荒唐話,如果答不出來,就一棍打死!」
「破戒那迦和飛翼食人王……」傾城眉頭緊鎖,略一沉吟後掀開帷幕走到臺前,對觀衆說:「現在請大家欣賞今天的壓軸好戲──天降奇兵。」
說罷轉身回後臺,立刻命令柯藍用「天使之翼」通知「大羅天」地下基地的降魔軍緊急集合,立刻出動!
「小藍,你坐鎮稷下,負責通信聯絡!阿介,你馬上帶神鷹組迅速開赴鷹揚河!老雷,你集合潛龍組,等小藍消息,随後開赴戰場,負責支援!」
說着自己也走進更衣室,頃刻間回來,已經換上了一套輕便的勁裝,腰間佩帶着木劍阿修羅。
「你也去?葉子,要這麽緊張嗎?」一面換上黑龍戰铠,龍之介不以為然的說,「只有兩個妖怪,我一個人就能解決,何必興師動衆呢。」
「阿介,我沒有多慮。」傾城有條不紊的解釋道:「所謂的妖魔,據我所知,都是春江飛鴻的家臣。他們光天化日下公然鬧事,擺明了是誘敵之計。此外,這是我們降魔軍第一次行動,不但要勝,而且要勝得漂亮!只有這樣,才能讓帝都百姓真正信任降魔軍。」
說話間柯藍傳來信號,「降魔戰士準備就緒!」
揚眉一笑,傾城大步走到臺前,在上萬雙目光的注視下朗聲道:「表演開始!」
話音方落,只見半圓形的舞臺突然凹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半月形的軌道,仿佛一架階梯,斜斜指向天空,另外半截埋在舞臺下,不知有何玄機。
就在觀衆不知所措之時,軌道正對着的巨型落地窗無聲無息的打開,湍急月光瀉入劇院,正射在舞臺上。
孔雀降魔軍出擊!
滿月的光輝發生了不可思議的魔力,一排排身穿漆黑戰铠的戰士腳踏神風,風馳電掣般滑出軌道,直直射向天空。升到最高點的那一刻,神風變成滑翔翼,載着降魔戰士飛出窗外,融入夜色。一排接一排的降魔戰士沖出舞臺展翅飛翔,如此流暢、熟稔的動作,與最精采的雜技表演相比亦毫不遜色!
三百降魔神鷹禦風而去,窗扇合攏,軌道縮回,舞臺恢複原狀。
「表演結束,諸君晚安。」傾城躬身謝幕。
而臺下觀衆,仍楞楞出神,懷疑自己身在夢中。等遲到的掌聲沸騰了夜空,龍侍已經把後發先至的傾城送到鷹揚河畔。
「假面天使近衛團恭迎主人!」廿八暗天使關閉「暗黑之心」,整齊的跪倒在馬前。亮麗的緋紅夢一般飄落,小迦收起雙翼,輕巧的挽住缰繩,扶着傾城下馬。銀白的面具遮住了她俏麗的臉蛋兒,卻突出了殺氣躁動的雙眼。
「都退下吧。今天是降魔軍的大日子,容不得你們搶生意。」傾城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暗天使重歸于黑暗。
「主人……」小迦期期艾艾的說:「嗯……人家……想留下嘛。」凝望着傾城大眼睛裏,閃爍着對殺戮與血腥的渴望。
傾城堅定的搖頭,微笑着說:「今夜屬于天香君,假面天使請退場。」
傾城來到河畔。月光籠罩下的鷹揚河波瀾不驚,反常的冷空氣凍結了粼粼波光,冰封的河面反射着冷冽的銀光,猶如一面巨大的銅鏡。風聲自身後襲來,群星掠過滿月,投下一閃而過的陰影。龍之介帶着神鷹組來了。
仿佛是響應了降魔軍的到來,河畔驀然起風,飛沙走石模糊了視線,等到一切歸于平靜,火輪鬼俱引雄赳赳的站在河灘,無數猕猴吱吱尖叫着跳出水面,揮舞着綠瑩瑩的淬毒短劍,潮水般沖向降魔軍。
龍之介丢下神風,肩扛龍槍,昂然迎上。在他身後,神鷹組的降魔戰士擺開半月形陣勢,平平舉起七曜魔法劍,好似一張生滿獠牙利齒的大口。
等到猕猴進入射程,龍之介猛的一揮手,等候多時的降魔戰士們立刻扣動扳機,第一排發射完畢,退下,第二排上前一步,發射,退下……三百降魔戰士們有條不紊的傾洩着雷電、火球、風刃、冰槍,面無表情的屠殺着不堪一擊的小妖魔。驚人的魔壓充斥了夜空,白熾的閃電,赤紅的火球,呼嘯的風刃……大戰驚醒了兩岸的居民,燈光漁火驅開黑暗,千萬雙敬畏的目光注視着降魔戰士──孔雀帝都的光之守護神。
集團魔法攻擊無情的壓制下,「猕猴地獄」自己先落下地獄。這些來自魔界的小妖精丢下滿地焦黑的屍體,無視俱引色厲內荏的喝斥倉皇逃竄,直到撞見外圍的潛龍組。
三波魔法發射完畢後,龍之介下令肉搏。按照訓練時的陣形,降魔戰士三人一組,面不改色的斬殺着妖猴,這些自诩靈敏的小妖魔,與「大羅天」訓練基地的妖魔比起來,連最末流都排不上。戰士們踏着舞者般潇灑的步伐,輕快的揮動着威力無窮的雙手大劍,稷下三神劍、白虎暗殺劍、軍中格鬥技……他們盡展所學,不是為了需要,僅僅為了戰鬥而快樂。他們讓饑渴的劍鋒盡情吮吸生命與靈魂,把清爽的白刃與醇厚的鮮血畫上深沉的夜色。
肉搏戰開始後,龍之介一馬當先,提槍迎向火輪鬼,俱引妄想先發制人,單手擎着火輪,舞得好似風車。大大小小的火球宛若流星雨,劈頭蓋臉的砸向龍之介。
「扶桑影流,風華亂舞!」龍槍倏得自肩上彈起,輕快的點射出一千零一道藍色閃電。漫天槍影編就了完美的防護罩,将火球一枚枚挑開,準确無誤奉還給主人。等俱引費勁九牛二虎之力逃出火球包圍,猛然發現龍之介不知何時已來到自己身後,在他冷漠的目光注視下,兩道惡寒自俱引腳底升起,流遍全身,帶走他戰鬥的勇氣。龍槍藍得刺眼,一如惡魔的眸子,含着譏諷,審視着渺小的蟲蚋。
戰鬥開始後,傾城遠遠的看見浮游在水中的破戒那迦,于是直直走過去打招呼。
「那迦小姐,夜深水冷,上岸聊聊可好。」
那迦沒有答話。在這種情況下重逢傾城,她多少有點尴尬。
「嘿嘿─小姑娘,想聊天的話,找我不是一樣嘛。」一個巨大的身影自樹上跳下來,把傾城埋在陰影下。在他身後,原本已經挺高大的飛翼食人王被襯得格外矮小。
「耶─你是誰呀?」傾城好奇的打量着那怪物。他全身都是棕色的,尖下颚,雷公臉看起來像只猴子。身穿白布羅漢衫,敞着胸膛,腳下穿着一雙小船似的草鞋。手裏還搖着把古香古色的扇子,扇面半白半黑,沒題字畫,挺樸素。
「我叫那延羅,是四暗天王的老二。」猴子笑嘻嘻的告訴傾城:「我最喜歡和美女聊天了。」
「可是,一看到你呀,我就不想聊天,只想打架。」傾城說。
「那延羅,小心點,小姑娘和大個子是一夥的。」憨厚的飛翼食人王提醒道。他上次吃了龍之介的虧,現在還念念不忘呢。
「呆子,你就知道打架。」那延羅不知好歹,跳過來笑呵呵的問傾城:「小娘子─你也喜歡打架?」
瞧他嘻皮笑臉的神氣,傾城忍不住也笑了。「和打架相比,我更喜歡交朋友。」
「好呀,好呀─我也喜歡交朋友。」那延羅高興的跳起來,震得大地轟隆作響。「咱倆做朋友好不好。」
「喂,那延羅,你別亂來哦。主人不是讓我們來破壞嗎?你怎麽……」飛翼食人王又急了。
「去你的吧!我才不喜歡那種陰險的主人呢。」那延羅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可轉身一想,還真有點為難了。「真麻煩呀─我想交朋友,可老頭子偏偏要破壞。小姑娘,你快走吧,我可不想傷害你。」
「那可不行。」傾城搖搖頭,「你瞧,我的朋友都在作戰,我也不能退後啊。既然各為其主,咱們也只好兵戎相見……」
「你瘋了!」破戒那迦打斷了他的話,「明明知道危險還硬闖,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她急切的埋怨中似乎隐藏了若有若無的情愫。
「可是……不讓你們破壞是我的責任呢。」傾城苦惱的說,「要不然,咱們就用文比來分勝負如何?」
「文比?好啊─」那延羅快活的拍起手來,「文比不傷和氣,比完之後我們再作朋友吧。」
那迦沉吟不語。她剛剛從水裏爬出來,全身上下濕淋淋,在月光掩映下有種半透明的美感。
「那個……什麽是文比?」
那延羅受不了飛翼食人王的憨态,一腳把他踢開。「沒學問的家夥,不準來湊熱鬧。」
經過一番磋商,那延羅同意了傾城的提議──講故事定勝負,誰的故事最有趣,誰就是贏家。那延羅摘下一大蓬樹葉,兩人席地而坐。
「那迦小姐,一起來參加吧。」傾城提出邀請。
略一猶豫,她點頭應允,大大方方的走到傾城面前坐下。
「那個……我也……」飛翼食人王似乎想說什麽,可看到那延羅和龍女小姐威脅的目光,只要委屈的閉上嘴。
「你也會講故事?」傾城覺得他怪可憐。
「不是很會……」他摸摸後腦勺兒,羞赧的說,「我會打架,還懂一點佛經。」
「你懂佛經?」那延羅用挖苦的口氣問。
「嗯……一點點……一點點啦。」他看起來沒什麽信心。
「讨論佛經,我現在可沒空。要是想打架,你最好去找他。」說着,傾城指向不遠處的龍之介。
不再理會飛翼食人王,大家專心開起故事會來。
那延羅吵着第一個講,傾城沒意見,那迦也點了頭。
他講的是自己的故事。很久以前,那延羅是北天竺最有名的大力士,既聰明又善良,他成功的解決了很多當地人苦惱的難題──開山,修運河之類的,還殺死了很多肆虐一方的猛獸。理所當然的,他得到了大家的尊敬,甚至為他建造了一座漂亮的城堡作為謝禮。
「我做這些事情,都是因為自己喜歡。榮譽呀,謝禮呀,可一點也不在乎哦。」那延羅誠懇的說。可是村民們卻總是想報恩,他們聚集在一起商量,怎樣才能表現出對那延羅的崇敬與愛戴。結果得出一個荒謬的結論──今後凡是誰家娶親,新娘子的初夜權一定要交給那延羅。
「呀。」那迦驚叫了一聲。
「我當然不肯接受,對人家的妻子做這種事情,實在太差勁了。」那延羅忙解釋道。但村民卻強迫他接受了。因為那裏的人都很愛面子,如果那延羅一力推辭,就是看不起他們。這規矩,就這樣定下來了。
幾乎每次和別人的妻子做愛之後,那延羅心中都會生出強烈的自我厭棄感,認為自己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也正因為這項規矩,他就不能娶自己心愛的女人──否則豈不是注定對她不忠?眼睜睜看着她遠嫁他鄉。
而在村民這一方面,對于那延羅霸占自己的新婚妻子,當然也十二分的憎恨。可是因為面子和誓言,他們也不得不硬吞下苦果。有根刺橫在心裏,小夫妻的生活當然不可能親密無間。
終于有一天,村民們邀請那延羅去參加新年祭。那延羅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趁這次機會,當着大家的面廢除初夜權的規定。」
村民們再也不消他費心了──一杯毒酒要了那延羅的命。「再次轉世投胎時,我特別提出一向要求──希望不再做人,我受不了人類可怕的自尊心。」那延羅就這樣變成了猴子。「原來我可帥氣呢。」他傷感的說,「高大,英俊。真的。」因為自己青春不在,所以才會喜歡和美貌男女交朋友吧。
「可怕的人類自尊心……」傾城細細品味。
輪到那迦了。她也講自己的故事。「我是龍,你知道的。就住在東方的一條大河裏,名字忘記了──反正是個很不錯的地方。花也有,鳥也有,四季如春。」
她是古印度龍女,善良、聰明、溫柔,凡是女人應有的美德全具有了。有一次,某位女天(即女神)來龍宮做客,喜歡上她了,就帶到忉利天做侍女,讓她掌管所有房間的鑰匙。「所有屋子都能進,除了花園裏的紅房子。」女天鄭重的告訴她。
「為什麽呢?」那迦沒問──問了她也不會說──可始終記挂着這個問題。終于有一天,她打開了那扇門……
「不過是些漂亮衣服罷了。」她意興闌珊的說。「還有小鏡子、梳子什麽的,滿不錯的梳妝臺。」可是,神不需要梳妝哪──光苦修就行了。
女天說她「打開了禁忌之門」,因為她的原因,現在天上的女神全都開始穿漂亮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了。這還象話?
于是那迦被被貶下人間,變成一個醜陋的小沙彌,女天還詛咒她将殺死自己的師傅,後來……果然應驗。
「我真的不明白。」她蹙起眉頭,似乎想從中擠出問題的答案。「為什麽會有不準打開的門呢?那可是光明正大的天界喲!」如果當真光明正大,就不該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有不準打開的門,還談什麽光明正大?這可笑的矛盾,不正說明了神的虛僞?假如人們無限崇敬、羨慕、贊頌的天國與神明都這樣,天地間到底還有什麽是清白無罪?大千世界芸芸衆生付出的信仰與虔誠,都白白糟蹋了。倘若如此,光明也就是黑暗,神明也就是惡魔。
「我更不明白。」她抱着膝蓋,有節奏的點頭──很好看的動作。「懷疑到底是不是一種罪行?沒有懷疑,就沒有求索,就沒人為揭開真相而努力。倘若這真的是罪,我認了,可是,沒有懷疑的世界,和蛆蟲的世界有什麽區別?不肯懷疑的人,還算人嗎?這究竟……到底為了什麽?究竟是懷疑有罪,還是神明虛僞?」
「懷疑,虛僞,罪……」傾城沒法回答。
茫然。
最後輪到傾城了。他現場杜撰了一個很簡單的故事。
四個兄弟挑擔子,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走了一段路,他們都累得不行了。太陽就快落山,他們沒時間休息。老大脾氣也最大,心想,「這樣下去,我一定會累死。擔子太重了,我丢掉一半算了!」于是他就把面前筐子裏的貨物全丢了。
可想而知,一個筐子重,一個筐子輕,他很難保持平衡,老大當然更辛苦了。
「大哥真笨。」老二吸取了他的教訓,把身後筐子裏的貨物全丢了。洋洋自得的想,「這下我可輕松了。」可是,後面空前面重,他也一樣沒法保持平衡,和老大一樣嘆氣的後悔了。
「哈哈─大哥,二哥,你們都錯了!」這時候老三停下腳步,豪氣萬丈的說:「只有把所有負擔全丢開,我們才能真正輕松呀!」說着,他放下扁擔,把兩只筐子全都踢下山谷。就在兄弟們驚愕的目光下,大笑而去。
「嗯!我喜歡老三。」那延羅大聲喝采,「這才是真正的好漢子嘛。」
破戒那迦則秀眉微蹙沉默不語,隐約感到不妥之處。「那麽,老三到哪兒去了呢?」她問。
「哈哈─随便去哪兒不行?你們女人家,就知道死鑽牛角尖。」那延羅笑道。
「哪有那麽簡單,聽我講呀。」傾城接着說,「事實上,老三走了沒多遠就後悔了。因為他無處可去。」
既然擔子已經丢開,他當然沒必要再去終點。可是,他又能到哪裏去呢?他的工作就是挑擔子去終點,同時這也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意義。現在的他,與其說抛棄了責任,不如說是被責任抛棄更恰當,事實上,就從他放下擔子的一刻起,他已經放棄了屬于自己的生活,同時,生活也抛棄了他。
老三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路上,心中一片茫然。作為個體而言,他之所以不同于其他人,就是因為他曾經挑着一副與衆不同的擔子。可現在,丢開了擔子,他的存在與否,也不再有任何意義。
他後悔死了。「不敢面對現實的自己,比弄巧成拙的大哥二哥更笨呵。」他懊悔的想。
「可是後悔也沒用呀。還記得?擔子已經跌下山谷,永遠也找不回來了。」傾城說。
那延羅看着自己的手,那迦咬着唇角。
沉默。
「老四呢?老四怎麽樣了!」她突然擡起頭來,急切的追問。
「老四是個老實人。」傾城接着說道,「說是憨厚也行。總之,看到三個哥哥的下場,他吓得不敢偷懶了。咬緊牙關挑着擔子上了路。一邊趕路,他一邊思考。」
「我是個挑夫,喜歡也罷,讨厭也罷,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既然是終生事業,總是讨厭、憎惡也不是辦法呀。我應該嘗試着喜歡擔子。」老四就是這樣想的。
從這以後,他就特別小心的看着擔子,下雨的時候脫下上衣,當油布罩上筐子;晚上也總是把他們一個枕在頭下,一個放在腳邊,免得被賊偷走。久而久之。他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擔子了。而擔子也似乎變得越來越輕,挑起來一點也不吃力。
最後,他到達了終點。
「哎,有個問題。」那延羅說。「擔子裏究竟是什麽呢?」
「呵呵─老四也是這麽問貨主的。」傾城答道。
「貨主怎麽說?」她問。
「前面的筐裏,裝滿了幸福,後面的筐裏,裝滿了不幸。你挑着自己的幸與不幸走到終點,完成了生命的旅程。」
那延羅仰天長嘆,那迦垂首低吟。
「知道老四聽到答案後,在想什麽?」傾城問。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搖頭。
「在想你們現在想的。」
那迦拍拍手,掌聲清脆,很好聽。
「小姑娘,你的故事最有趣。」那延羅搔搔頭,心悅誠服的說:「今次我認輸,下次我們來武比!」說着頭也不回的走了。
「呵─我算什麽呢?丢掉幸福的老大,丢掉不幸的老二,還是全都抛棄的老三?」那迦自言自語。
「過去怎樣都無所謂吧?關鍵在于,未來應該是老四。」
「謝謝。」她微微一笑。「為什麽每次遇見你,我都會很開心呢? w w w . 5 1 7 z . n e t」
「是朋友嘛。朋友就是彼此開心,不是嗎?」
「說得對。」那迦點點頭,渾然忘記了剛剛還拔刀相向。「再見,朋友……可以再擁抱一次?作為朋友。」她看起來有點害羞,臉紅了。
傾城欣然颔首。
柔軟的胴體飄撒出脈脈冷香,那是月下恒河水的濤聲,是折翼天使憂郁的嘆息……
那延羅與龍女破戒那迦離開之時,降魔軍的戰鬥也接近尾聲。身為妖魔祖宗謬斯選中的接班人,無論氣勢還是實力,龍之介都壓倒性的勝出。火輪鬼俱引毫無反抗能力,聰明的施展了第三十六計。
龍之介沒有追,灑脫的拍了下手,俱引應聲跌倒,兩顆門牙嵌入鵝卵石,疼得嗚嗚哀叫。他瞪大了兩只牛眼上看下看左思右想,可就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突然四肢僵直不聽使喚?為什麽好端端的摔了個狗吃屎?他當然不知道,龍之介使出了壓箱底的寶物──荒謬索。
龍之介收回荒謬索,兩旁的降魔戰士一擁而上,把俱引捆了個結實,早就準備好的麻布團也塞進他的大嘴。
就在這時,俱引耍了個小花招──把火輪遠遠踢開。龍之介見他乖乖就縛,也就沒在意。降魔戰士也不再注意他,轉而對付殘餘的猕猴。
傾城遠遠看見,忽然想到一件事,忙向這方跑來,大喊道:「阿介!小心火輪,他要逃……哎,是你?!」一個高大的身影攔在身前,迫使他不得不吞下後半截警告。飛翼食人王擎着七海騰龍棍擋住傾城,神情肅然,有如一頭威武的雄獅,讓人望而卻步。
傾城沒時間跟他糾纏,展開「神龍九天變」騰身飛起。飛翼食人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招橫掃千軍,掄棍便打。傾城本打算用殘像騙他,沒料到這七海騰龍棍乃是一件了不起的寶物,生性通靈,竟然能根據主人心意伸縮自如。
飛翼食人王這一記橫掃,幾乎橫跨了整條鷹揚河,非但迫使傾城飛退躲閃,河中漁船也被殃及,打折了十幾根桅杆,河水、木屑也遠遠濺到對岸。
「你這家夥……」傾城驚訝的望着威武的飛翼食人王,還真被他的氣吞山河的氣勢吓得不敢輕舉妄動。
「當啷!」紫金棍重重的杵在地上,飛翼食人王接着就做了個跟「豪氣幹雲」不沾邊兒的動作。
「呼呼─累死我了。」他居然像狗似的伸長舌頭,大口喘着粗氣,那還有半點兒威武的影子。傾城趁機遠眺,火輪鬼俱引果然已經逃走,不禁心頭火起,仗劍飛斬半路作梗的飛翼食人王。
「唵!烏倫兀,娑婆诃!」那家夥既不躲閃也不格擋,口中急速吐出一串咒語,護心鏡驀地大放光明,淡金色的霞光籠罩全身,恍若神明降世。
木劍結結實實地劈中了他的脖子,卻發出了金鐵交鳴的铿锵聲。劍氣撞擊護體佛光,木劍與肉身摩擦出四射飛濺的火花。可怕的反沖力震得傾城連退三步,飛翼食人王也疼得龇牙咧嘴。
「金剛心真言?!」傾城失聲驚叫,接着又嘆了口氣,知道自己不得不專心對付他了。
傾城的警告,龍之介并沒完全聽懂,用狐疑的打量着捆成粽子的俱引,「這樣也能逃走?!」
龇牙一笑,俱引就在他的注視下化成烈焰,一閃即滅。龍之介目瞪口呆的注視着這詭異的一幕,驚訝得不知所措。等他回過神來,這才發現,那只被俱引丢棄的火輪,猛然間火光大作,幻化出一個高大的身形,竟然就是剛剛消失的俱引!
「火遁!」這才知道上了惡當。
「喲谑─咿嘻嘻─」俱引得意的怪笑,他拍拍屁股,連蹦帶跳的逃走了。
「好個畜生!」龍之介啼笑皆非,只好自認倒楣,扛着龍槍向傾城走去。本想幫他修理飛翼食人王,走到跟前才發現兩人根本沒有動手的意思,正指天劃地的大談佛經呢。龍之介對佛理沒興趣,只好摸着鼻子走開,加入了追殺猕猴的行列。
「我靠,你們這群笨蛋,別光顧着殺得痛快!抓活的,抓活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