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碗粥逼死一只嬌
“侯爺......”蕭燼就這麽毫無預兆的出現,讓她措手不及,有種被撞破的踟蹰和尴尬。她看着自己還懸在半空的手忙縮了回來,低垂着頭竟是不敢看他。
“走吧。”他淡淡道。
“去哪兒......”令狐嬌還沒轉過彎來。
蕭燼瞥了她一眼:“醫館。”說罷竟是幾步便走出老遠。
她忙跟了上去。看着蕭燼抱着孩子的姿勢,說不出的熟練,竟沒有半分違和。她心想,若是她和他也有了孩子......令狐嬌頓時被自己的想法窘到臉紅起來。
“可救得活?”
醫館的大夫被這位渾身威勢逼人的客人吓得連看病的手都抖了抖,哪兒敢說救不活?
不過想來最近戴面具成了京都的風尚,自從那鐵面煞神齊穆侯一詩動京城,再加上赈災流民的名聲,一時倒成了京都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典範,故而不管是市井平民還是江湖豪客,竟都競相戴起了仿冒的面具,這一時市面上粗制的假面具真是供不應求啊。
這不,這又是一位跟風的主兒。不過嘛,這位的面具看起來應該是花了大價錢的。
“放心放心......還好送得及時,小老兒施針便可。”大夫暗暗抹了抹額上的汗。
蕭燼淡淡嗯了聲,便拿出一錠金子,不可謂不出手大方。
那大夫看得眼都直了,連方才的懼怕都忘得一幹二淨,手下愈發麻利起來。
而令狐嬌卻早已蹲在一旁,看着那襁褓裏的嬰兒,用沾濕的帕子一點一點地擦着他的小臉。不一會兒,一張幹淨卻略面黃肌瘦的小臉便露了出來,與同齡嬰兒相比委實太過瘦小孱弱了些。 她輕輕摸了摸那張小臉,心底的某處便柔軟了起來。
蕭燼看着她專注的模樣,淡漠的眼神竟柔和了些。
那大夫邊開着藥方邊搖了搖頭,那三位怎麽看都不似一家三口,那男客的架勢就像拐帶了某家千金小姐似的,說不好還是未婚生子,夾帶私逃!要不要報個官先?他默默想着。
就在這時,海棠卻是氣喘籲籲地帶着那老婦人趕來了。當那老婦人摸到自家小孫子那漸漸有力的鼻息時,頓時泣不成聲,連連磕頭,嘴上不停地道:“謝謝恩人......謝謝恩人......”
令狐嬌忙想扶她起來,可她身上那刺鼻的味兒的明顯的肮髒污漬差點兒又讓她下不了手。
蕭燼卻一個淡淡的眼神瞟來,她的心立刻就繃了起來,那伸手叫一個利落,連扶帶坐一氣呵成。
海棠在旁不由抿唇偷笑。她哪裏見過自家主子這般聽話的時候。沒想到這侯爺恰是能治好主子懶病和潔癖的人呢。
“老人家可是從贛州逃難而來?”蕭燼詢聲。
那老婦人卻是連拍了拍腿哀聲道:“哪裏是贛州啊......贛州早幾個月前便空了,這一路上能逃到這兒的大多是青州和寧遠的百姓,老婆子一家四口便是寧遠邊村的農戶,那天殺的蝗災把我們家的莊稼全吃完啦,屋子也叫那些蝗蟲震塌了,我們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奔出來,可惜我那兩個孝順的兒子和兒媳婦卻是活活餓死在了路上......”說罷她又是悲從中來,可那眼淚卻是早已哭幹了。想來那一雙眼,便是這般哭瞎的。
蕭燼聽完不由眸色陡冷,果然這災情被人隐瞞了下來。京郊那處流民團聚的地方想來便是其他各處聚集來的,竟是被他們一把火燒了個幹淨。幸虧游方先一步派人前去搜羅了證據,這次,倒要好好料理這些禍害。
不知不覺日薄西山,天漸漸黑了下來。令狐嬌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起來。
她不時拿眼瞟着他,眼巴巴地等着他開口,偏偏蕭燼穩坐如山,竟是紋絲不動。
令狐嬌摸了摸自己越來越癟的肚皮,暗暗叫苦,早知道中午的時候應該吃兩個芙蓉金絲卷的。這下可好,蕭燼就在邊上看着,她可不敢讓海棠遞給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離開了,蕭燼卻是讓海棠留在此處暫且照料那對婆孫,也不知是将令狐嬌帶到了何處,地方越走越荒僻,越走越荒涼,哪裏是能見得到飯館和酒家的地方。
路越行越不平整,到最後完全是混合着石子的泥路,早已将她漂亮的繡鞋髒污。
令狐嬌餓着肚子還要追趕着蕭燼的步伐,心裏憤憤,眼見天又快要黑透,蕭燼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再也忍不住了,大聲道:“侯爺,我餓了!”
“想吃飯,就跟上,不然就餓着吧。”蕭燼頭也不回淡淡道。
“你!——”夠狠!好吧......令狐嬌怨念歸怨念,腳步卻是不落,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好一會兒,她才依稀見到一個破落的村子,似是臨時搭建而成,那木屋放佛風一吹便會倒下來似的。而那屋下、路口坐着的無不是此次深受蝗災的流民,只不過比起她這幾日所見的更為凄慘,皆是些失去行動能力的老弱婦孺。
而那在指揮着發放糧食,坐在輪椅上的白衣書生模樣的人,不是游方又是何人?
“哦,侯爺來了。”游方看到蕭燼身後竟還跟着令狐嬌,不由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侯爺可要來碗粥?今個兒這粥熬得挺香哦。”
蕭燼淡淡唔了聲,馬上便有人遞了粥碗過來。他接過竟轉頭便走,倒似将令狐嬌當成了空氣。
令狐嬌忙喊住他,弱弱道:“那......我呢?”她已經能聽到肚子震山響的咕咕聲了,眼下已是兩腿發軟,再也走不動了。
蕭燼這才斜眼看她,語氣淡漠:“你要喝?”
她看着他伸過來的粥碗缺了個口子,黑漆漆的碗面似覆着一層什麽油膩膩的東西,裏頭的粥雖濃稠,但那米湯卻是渾濁,怎麽看都不像是給人吃的。令狐嬌頓時心裏直打鼓,猶豫着要不要接過?
“我......”她鼓起小臉,眼神憂郁,半晌都沒做好心裏準備。
蕭燼眸子黯了黯,便要收回。
就在他手動的那刻,令狐嬌終于一把抓過,欲哭無淚,再不吃今天怕是真要餓死在這兒了!
蕭燼勾了勾唇,眸子漸漸亮起,又接了一碗粥和幾個饅頭,往更深處走去。
令狐嬌端着粥碗晃晃悠悠地跟着,直到他在一個空處停了下來,周邊圍滿了衣衫褴褛的災民。當看到蕭燼來了,那些面無生氣的人才有了反應,皆面露感激之色。
令狐嬌跟着坐在他身旁,頓時心裏五味雜陳,看着手中的這碗粥,漸漸克制了抵觸,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喝了小半碗,她眼神一亮,竟覺得這粥比府裏廚子做的銀耳燕窩粥更好喝些。
“好喝麽?”蕭燼淡笑着問。
她光顧着喝粥,也忙不得回答,連連點頭,一口氣喝到底仍覺得意猶未盡。
就在她咂摸着回味的時候,蕭燼又将手上的這碗和饅頭遞給她。
他知道,以她的食量,一碗自是不夠的。
令狐嬌幹笑了一聲,卻是毫不客氣地接過再戰。便是這摸起來幹巴巴的冷饅頭,她嚼起來竟也是津津有味。
“餓,才是最好吃的。沒有東西吃的時候,什麽都可以下肚。”哪怕是樹皮,菜根,泥塊,甚至是至親......他見過太多,更親身經歷過。他摸了摸她的發頂,“你自小錦衣玉食,又可知,你手中這碗粥,便可救活一個人性命?”
令狐嬌嚼着饅頭的嘴慢慢停了下來,鼻子一抽,大滴大滴的眼淚竟是掉落在了粥碗裏,積壓了一天的情緒終于爆發出來,哭得抽噎不已,更是把自己嗆了半死,那饅頭眼見便卡住了喉嚨,多虧蕭燼眼疾手快拍了拍她的背,她才一口将饅頭噴出了老遠。
可這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掉。可任是這哭聲再響,卻沒能引得誰往她身上瞧一眼。倒是那被她吐出的饅頭碎片,卻是臨近的兩人争奪了起來。
令狐嬌驚得連哭都止住了,半晌,那傷心更是蔓延得肆無忌憚,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難受過,似乎連哭都令她無法徹底排解出來。
“我......我從來沒見過,也從來不知道,這天底下會有人,竟過着這樣的一種日子,跟我一點兒也不一樣......”哭得太傷心,她幾乎是語無倫次,一轉頭便紮進了蕭燼的懷裏,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拽住不放。
“我知道。”蕭燼當然知道。但她沒有令他失望不是麽?她的心依舊如此善良,柔軟,即便是華服美玉,擊鐘鼎食,也依然沒有磨去那些美好的天性。
“在這世上,有低賤襯托才有高貴,有苛捐雜稅才有權貴。沒有他們,你的錦衣玉食又從哪兒來?”
令狐嬌抽着鼻子,擦了他滿身滿懷:“我也不想的......從來沒人告訴我這些,我又怎麽知道?你......”而且今天還這麽兇她,她又不是故意的......想着想着,令狐嬌又委屈了起來。她哪裏吃過這樣的苦頭?在太傅府,在皇宮,哪裏不是把她當天之驕女寵着的?只有他,動不動就教訓她,給她臉色看,讓她吃盡苦頭。
“你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她小聲咕哝着。
蕭燼微微嘆息一聲,笑了笑,是啊,是他要求高了,他怎麽能奢望她可以一夕長大,懂得民生疾苦。她是氏族嬌慣出的千金,是要被捧在手心疼惜的人兒,卻是他蕭燼的妻。若是真讓她嘗着這樣的苦難,他不能想象,她必是承受不了的。
在這個時節,北地的風沙是最大的,黑壓壓的雲層覆蓋着廣袤的黃沙,寸草不生,那樣的境地,已是過去了許久,卻令人終生難忘,終不敢忘。
......
夜已漸深,星辰寥落,游方揉了揉了額角,見那兩人這許久還不想出來,想來今夜是要在此安家落戶了。他可陪不得,家裏可還有如花嬌妻等着他回去安撫呢。
一想到桓三那潑辣的性子,生起氣來面容更是嬌豔,他摸了摸下颌,笑意漸深,心底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