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6)
孩子給顧笙獨養,也真真夠個可憐見的。
“又不是你的錯,何苦如此。何況冰瀾之死,确然與我有關,若不是我建議她去人界青龍臺采撷生機,她也不會遭遇不測......”
顧笙跪着,良久不起,也不言語。反倒是我沒了耐心,掙紮着坐起,全然不顧顧笙喊我姑姑叫我不要起來。
七烨上前幫我在身後墊了一個枕頭,我略冷淡地拍掉了他的手。
“你站起來!你再不起來的話我的壽命都要折煞了。”我向來不承人恩,不承人情。這樣說亦是實話。
顧笙沒法,只得起來。“顧笙一直愛慕姑姑,想必姑姑是知道的,只是知道顧笙配不上姑姑,所以甘心與冰瀾成親。本是以為可以了卻對姑姑的相思之苦,卻沒想到這相思如蟲,變本加厲,日日咬齧我,腐蝕我心骨。”顧笙啊顧笙啊,你果真是瘋了麽,這裏可是還有別人在啊......只見七烨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那顧笙卻全然不在乎,我真怕七烨一個沖動就把他給打到門外去了。
“直到冰瀾死,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和她的夫妻之情早已超過了我對姑姑的愛慕之思,又想到在祖龍城初見面時,姑姑對冰瀾表現出的若有若無的不悅,以為姑姑歡喜我将冰瀾以血喂養出身軀的事情,适逢前幾日去離離草原助戰夏風将軍受傷,意志薄弱,方遭了亞茗的魅惑之術,這才......”
“姑姑......”顧笙還想說什麽,見我同他微笑,就将話咽了回去。
他終究是懂我的意思。
“保重,”顧笙作了個揖,轉身離去。
七烨這才得以表露他急切的心情,握住我的手,“你以後萬萬保護好自己,不要再吓我了。”
他的靠近卻引起我全身的疼痛,大概是心理作用,絲痛彷如針紮。我冷冷轉過頭別過臉不去對上他直視我的眼睛。
我的冷淡、我的拒絕,斷斷是一個女子為了三百年前的事情怄氣,沒有別的辦法展現出來。
“你......都記起來了?”他的聲音顫抖。
“是,我都記起來了,所以你就斷了我回到你身邊的念頭吧。這次能夠死裏逃生,算是你回報我的。以後便是你不欠我,我亦不欠你,兩清。”
七烨執意不走,我也不知哪裏來的恨恨的怒意,終于是沖他發火了,“你滾!”
猶記得我以前離不開七烨,但凡離開他太遠,額間蓮花便引得我頭痛欲裂。卻從上次罵過額間蓮花之後,它終于安安穩穩聽我的話,體恤我了。甚而能懂得我內心的想法和心情,眼見七烨不走,幻化成一個古怪的精靈,張口就往七烨的衣袖上咬去。
“連你也要趕我走?”七烨嘆口氣,終是捋了捋衣袖,轉身走出去。我全身的力氣掏空了一般,頹然倚在枕頭上,傷口扯得我痛,心口上的痛卻是讓我呼吸也難。
整個房間頓時陷于一片沉寂,鐘表滴滴答答的聲音響徹暗夜。情蹉跎,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空。我只能用這個字來描述自己的內心。自上次別離後,無一日不盼着他尋到勿念之後趕緊回來接我。可真正盼到了,又糾結起自己的前塵往事,不願再屈就自己。矛盾至此,我,究竟是怎麽了?
那呆呆坐在,仿若我不再是我。任時間悄然流去。
也不知過去,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
“我說了,我不願再見到你!”我朝着虛空的暗夜中的木門喊過去。
“仙姑,是我。”流蘇的聲音極富溫柔的慈性。
“哦,門沒鎖,進來吧。”
卻見流蘇領着四個小婢女走過來,婢女手中捧着大小不一的盒子。
“姑姑受傷嚴重,這盒子中裝的都是我們鏡花水國的一些補品。你多吃些,另外我留下兩個婢女在這,綠衣服的這個,喚箐兒,杏色衣服的這個,喚蓉兒。”
“如此,真是謝謝了。”我想着自己的這身傷,也的确需要有人照顧,就沒有推辭。
“另外,鏡花水國有一處溫泉,泡一天有利于傷口和元氣的恢複。姑姑不嫌棄的話,明日就讓這婢女帶你去溫泉吧。”
“流蘇,這些事情其實你可以派人來做的,不必親自來。”我想到她國王的身份,着實掂量了一番。
“姑姑救了我們鏡花水國,我來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你就放寬心吧。”說着流蘇又轉變了話題,“敢問門外站在那裏幾個時辰都沒挪動腳步的,可是姑姑的至愛?”
我不言語,流蘇卻笑的花枝亂顫。
“你笑什麽?”我睜大了眼睛問她。
“笑造化弄人呗!我們鏡花水國的女子,巴不得能找個男人愛,卻因為我們天生克夫,只能以子母河水受孕延續生命,委實可憐。而你這有另一半的,卻不知珍惜。你說着命運,好笑不好笑?”
我更加無言以對。
“好了,天太晚了,姑姑早點休息。晚秋天涼,別讓你夫君在寒風裏站太久。”說完離去,餘留身上的香味還在房間裏缭繞。
我卻一點睡意也無,吩咐蓉兒拿了筆墨給我,叫他們褪到外房歇息了。
我鋪開紙,有感而發,下筆有疾。
雨酣暢,夜無眠;花開易見落,鳥鳴悲秋歌。
玉燭滴,風裏淚;幽情難傾訴,悲秋易斷魂。
窗簾動,月情長;性孤冷輕煙,誰家幽夢長。
懷嘆嗟,中傷情;所離至思多,感思至離經。
☆、無是無非情
這散七散八的句子寫完,心中郁結稍得抒發,卻是引得一陣猛咳,咳出污血來,昏昏欲睡,複又往床上躺了。這一躺,也不知幾天幾夜,層層疊疊的夢境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恍然夢中,聽到雪染窸窣腳步聲,說,“殿下睡了七天七夜了,還不醒來麽,帝君在門外,已經苦候七天,連腳步都沒挪過一下。又怕你撐不住,漫長雨夜中,竟是抽刀而出,剖了半顆心,用法術做成蓮花戒給您,為的是借他的元氣讓您渡過難關,帝君心急憂慮,加之受了冷雨浸身,如今面色慘白,身子虛弱,您就舍得讓他苦等?”
我仿若看到那個一頭華發,平日裏威嚴難侵的帝君,一襲孤單身影,在夜色中随風飄蕩。心痛着就睜開了眼睛。而他,不知何時已經被雪染讓進了屋裏,他緊緊抓着我的手,滿面憂傷,此時臉上溢出一抹笑容,看得我小心肝兒作死一樣的難受。便是此時我才清醒過來,我愛他愛的無以複加,就如同他愛我一樣,許然當年他當年那樣對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是有多麽的不懂事,才這樣子傷他身心。
我已經無法開口說話,淚水把我所有的感官都湮滅了。這個高高位于三十三天,不入俗世的家夥,竟然傻傻的剖了半顆心做成蓮花戒給我!我不知道此時身子甚至比我還虛弱的他,如何能端然的坐在榻前,巴巴的等着我醒來,我伸手觸上他的臉龐,撫摸端詳着這個我日夜牽腸的男子。
“蕊兒,”他說出這昵稱叫我身體一哆嗦,仿若又回到了年少時候戀愛時節。“夫君陪你靠着,可好?”也不經我同意,或者說我出奇的沒有拒絕,就許了他将我扶坐起來,擁我入懷。“這一世,你跑不掉了。”他說。
是啊,我跑不掉了,但是代價卻太大——你既為我剖心,我拿什麽給你。
第二日醒來,竟然發現自己睡在他的胸膛上,也不願起來,玩起他的銀發來。昨夜睡在他身側,老身覺得心裏,非常踏實,也非常圓滿。只是摸到他心髒位置的時候,手不自覺的哆嗦了一下,那一會兒,他該是怎樣決絕的拔出銀劍,對自己的心下那樣子的狠手。若是凡人,半顆心都沒了,還能活麽?他終究是帝君,皮膚上的傷痕早已看不到,但是我想,這一刀子下去,好歹也耗費了他至少七八萬年的修為吧。
他不知何時早就醒了,捉住我玩他銀發的手,故意兇道,“身子好利索了,不老實!”說着拎了我起來,為我穿戴好,拉着跑去了鏡花水國的溫泉。流蘇早就同我說過這溫泉,有療養身體的功效,不過,我完全可以自己來嘛。
“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七烨帝君已然發話。我呆愣了呆愣。他已經湊到我身前,三下兩除二把我的衣服褪了去。本仙我的臉騰的熱了起來,本能的竄到水裏,躲了起來。再将頭從水裏鑽出來的時候,他也在水裏了。捉了我的臉,漫天撒雨般吻起我來。
好吧,若說活着總有點叫人快活的事情。這便是其中一樁了,本仙因着蓮花戒傳遞到身上的元氣,好的差不多了,那七烨帝君作死,身子也虛弱的很,卻是抓着上仙瘋狂的雲雨了一回,卻也不能說雲雨,單純的雲雨只為享受□□之歡,我卻是覺得兩個人在往死裏跟彼此索要過去的幾百年互相缺失的濃濃愛意和情意,就是要你,要你,你整個的要。
事畢,我才倚在七烨的懷裏,将周遭仔細欣賞了個遍。泉水碧綠碧綠,水上生蓮花,周邊三四青竹梗,幾畦芭蕉,甚得我意。我一邊享受着帝君呼呼的熱氣在我耳邊萦繞,一邊任泉水滋養的我的骨頭發癢。
朦胧中問七烨,“勿念你尋得如何?”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我感覺七烨這家夥壓根兒就沒去尋那勿念。
他卻回答,“跟着勿念竟然發現了她父親的藏身之所。”
我當時就應該仔細盤問所謂的無定宙是什麽,然而在他說出無定宙之後,我只是戲谑的說了一句,“又是什麽妖魔耍什麽花樣。”卻是沒有往更深裏去問和懷疑。
七烨帝君說,“今日過後,你且在鏡花水國休養幾日,我帶九重天的君澤和重将,去蓬萊處理些緊要事,便來接你,再去積羽城接了肉團子回家。”我欣然答應。
如果當時能夠知道這是有生之年我是最後一次同帝君在一起,便是蓬萊,或者整個宇宙都化作虛無,我也不會答應他離開的吧。無是無非,無是無非啊。
☆、禁忌之深海
七烨走後我無事做,便捧着話本子打發時間。我這廂看戲本子正看到《石頭記》裏黛玉葬花一段。那首《葬花吟》滿是憂愁和傷感,悲吟輾轉,看得我的淚花也一點一點鼓将出來。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解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煞葬花人......
又聯想到墨羽之事,不禁黯自神傷。那日我帶你回長眠洞,他日誰能帶我去哪兒?
泉水的治愈功效甚好,若仔細聆聽,甚而能聽到傷口愈合的細微聲音,真是幻覺一樣。
只是為何,這聲音愈來愈大,最後竟變成一片轟隆轟隆的聲音。正在我起疑之時,但見幾個婢女陪着國王一并跑來。
我騰身飛起,羽翼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翩然落在國王的面前。
“恐怕......”那流蘇握住我的手,“我們鏡花水國也脫不了同莽月國一樣的命運了。”
“何如?”我有些吃驚。
“萬千妖獸踏城,外面已是血流成河,白骨累累了。”流蘇泣說這話,随之從自己的體內取出鲛珠,交予我手心上。
“姑姑縱然法術高強,在這萬千妖獸的鐵蹄下,亦是艱難的。流蘇與水國同在,只願姑姑能帶着鲛珠安然離開。”
“這怎可使得。”我慌忙将鲛珠塞到流蘇手中,她堅決不接,“這鲛珠可保姑姑安全離開,望姑姑保重。”說着便帶衆部下抽身離開,帶着毅然決然,一去不返的氣勢。
我哪裏是貪生怕死者,跟着流蘇他們飛去。
但見空中一個全身着黑衣,頭戴黑冠的男子,悠悠然吹着笛子,操縱着萬千妖獸,各處橫行。那些妖獸中打頭的有獬豸,有饕餮,有紫膜,也有蘊象,水龍,見人便撕,遇者便咬,好不一副慘淡情形。
流蘇兼會些法術的,正要往前去拼,忽的卻冒出一個會噴火的獬豸來,往他們身上噴出濃濃的烈火來。
我急打出羽之守護,将他們保護在羽盾裏。
“有意思。”少年嘴角一撇,露出笑意。那萬千妖獸竟如同得了什麽密令一般,全都停止了進攻。黑衣男子翩然飛至我們身前。他的笑是一束罂粟花,看着妖冶迷人,卻暗地裏釋放毒素。我從他的微笑裏嗅到了一股冷絕的殺人氣味。
他用手輕輕就撥開了我的羽盾一條縫,悠然的進入我們盾中,流蘇身旁的一個小奴婢早已吓得腿軟。眼見站不住,我提了一口氣,給她輸了些內力,她方才頓住腳。
黑衣男子又瞥了我兩眼。意味深長的。我心生納悶。
“你跟我走,剩下的便活命。”他指着我說出這話,聲音溫沐如風,不再像一個殺手。
“好,我跟你走。”我回頭望一眼流蘇,将鲛珠重新封在她的體內。
“姑姑......”流蘇意欲阻止我。
“放心,我不會有事。”剛說完這話,已然發現自己被男子淩空抱起,飛往空中。他的腳底下,竟然升騰起——紅蓮業火。
天上地下,能夠操控紅蓮業火的,除了那落迦,便只我一個。不過這紅蓮業火開的荼蘼,我不甚喜歡。早在自己的影子游戲人間的時候,便教給靈曜如何操縱紅蓮業火。只因靈曜那時候說,“為何不喜歡,我卻看它開的濃烈熾情。”
那麽當下這位,便是衆仙神找尋已久的,靈曜的堕神——黑曜了。
“你帶我去哪兒?”眼前的黑曜,不知何時已經換了外袍,如同變戲法一樣,神不知鬼不覺。着一件暗地甬金蓮的狐裘。再看自己身上,已然多了件緋色藕荷蓮狐裘。我這才驚覺,空中早已飄起了雪花,晚秋結束,冬天來了。
“你不用那難看的黑色袍子罩着,也挺好看的。”我自言自語地咕哝了一句。
換了皮的黑曜眉目倜傥,眸子清澈,不言一句,倒也十分幹淨。不過他嘴裏吐出的話就叫本仙有些受不了了。
“你只用‘好看’二字形容我?卻不見我比那靈曜生的更加可人?”
原來是個超級自戀的家夥。
“你若換上黑袍,再不用你華發上系着的鎖怨簪,渾身怨氣四溢的話,會有現在這般模樣?”
黑曜沒搭理我的話,只說,“到了。”
我扭頭往下面看去,茫茫一片海,藍色反襯陽光,刺的我一陣眼暈。再望海的正中央,水底幾萬裏處往空中騰騰泛着金光。
“咦,這不是禁咒之海?”
關于禁咒之海,且聽我詳述一二。
完美大陸上人族、妖族、羽族和汐族同為神所創造的高等種族,他們共同享有着輝煌與榮耀。羽族掌管天空,陸地盡歸人族和妖族。而汐族,則是廣闊海洋上名至實歸的霸主。然而随着時間的推移,各族的命運卻又悄然起了變化。
随着怨靈入侵,四大種族都為保護家園行動起來。而堅守海洋重任落在了汐族身上。大戰之中,怨靈們集結全部力量圍攻汐族,汐之一族抵不住怨靈的猛烈攻擊,危在旦夕。為當時情勢所逼,英雄們在不得已祭起早已被列為禁咒的法術“七界之浩劫”。衆神尚未歸隐時留下這法術。使用它需要動用五行元氣,可能觸動世界之源,因此被汐族始祖列為禁咒。
禁咒的力量使得海嘯狂潮之下,圍城的怨靈大軍全軍覆沒,汐族獲得了勝利。然而,汐族大長老雲棄在戰鬥中身負重傷,因此主持法陣時力竭而亡。這導致七界之浩劫雖然發動了,但卻失去控制。它的餘威造成了完美大陸與“驚濤城”之間,出現一片禁咒之海。這海域內風暴不息,能量激蕩,無人可以通過。
若強行要通過禁咒之海,就會遭到禁咒之海力量的反噬,這種反噬力量,少則讓人喪失千年靈力,多則被取了性命也未可知。上次我阿爹和阿娘硬闖禁咒之海,就被反噬掉千年靈力。
所以無怪乎萬裏衆仙尋這黑曜之魂都找不到它,卻不知他躲到這等危險的地方來了。
“你不怕被反噬?”我問他。
“怕,當然怕,我的魂魄尚未完全進入軀體之前,若被反噬了,恐怕也就無法出世了。”他戲谑地說道。
“那你怎麽還來這兒?”
“可不巧我發現那紅蓮業火若開起來,竟然能抵消禁咒之海的反噬之力。所以,拈夢,你說若然無你,我怎可安然到現在,又如何舍得殺你?”
說着話他已經撒出去一個個火苗,那些火苗燒着燒着就成為一連串紅蓮延伸到海底。金光與紅光相映,分外妖嬈。他卻又用了障眼法,使這裏看上去與平常無二異,這才得以下到水中。
黑曜在水底見了一座白牆黛瓦的大房子,周遭青荇水草,游魚如織,別有一番風味。
到了水下房子裏,他倒是沒有為難我,還問我餓不餓。
我自然是笑了,“仙哪裏有餓之說,只是吃也可不吃也可,喝也可不喝也可,只為了圖個口福罷了。”
“我可是餓呢......大概剛出世不久的緣由吧,全身皆虛空。要不,拈夢,你陪我一起做飯吧。”
這個倒真有些兒個難為我了,我從小到大盡是跟在二哥後頭玩。上樹掏鳥窩,下河抓泥鳅。就是女孩子該學的,我是一樣也不會,更不要提做飯了。
見我面露難色,黑曜的臉上竟是很無辜的模樣。
“拈夢,我記得你不是這樣的啊,我還記得那時候你跟靈曜在桃花塢度蜜月的時候,你就給靈曜做過好吃的。我那時伏在靈曜的魂裏,縱然才萌芽不久,但記憶是有的呀。”
他說話的時候跟着眼珠子也很是無辜的樣子,就好像一個世事未經的少年一般,左看右看橫看豎看不像個堕神。
“那你且說說我當時做什麽好吃的了?”我皺眉,怎麽可能,我那影子該是生在怎樣窮苦的人家方得以磨砺,事事盡會啊。
“算了。說與不說也沒什麽意義。我自己去做!”哼了一聲,喚出一只可愛無比的獨角獸寶寶,一起做飯去了。我跟上去,眼睛瞪着這個可愛的渾身晶瑩的獨角獸,眼光再不能離開。
這獨角獸見我瞪着它,頓時一副怒容,龇牙咧嘴。
“你乖,你乖,陪姐姐玩會兒,”我随手變出一塊五花肉來引誘它,它卻不屑一顧的哼了一口氣。
“你別費功夫和力氣了,”黑曜說,“這頭獨角獸不食肉不食草,你喂它它也不吃。”看着他利落地引了紅蓮業火生火,我才發現我當初把操縱紅蓮業火的技能傳授給靈曜是多麽錯誤的決定。
靈曜開紅蓮業火是用來欣賞,他的堕神卻開紅蓮業火來生爐竈。怎麽都是一個魂魄裏出來的,文藝情操相距那麽遠。
算了,我還是逗逗獨角獸吧。
眼珠子轉啊轉,看到它打哈欠的時候我心裏突然就有了一個主意,嘴角莫名就浮上一絲笑容。
☆、飄雪蘆花殇
海底很靜,我在床榻上輾轉反複,卻是難入眠。夜明珠将房間裏照的明亮。借着光,可以望見琉璃房外海水中的氣泡升騰,還有五顏六色的珊瑚,如同在随風舞動,流光溢彩。不時有魚群游過,帶過水紋橫生。
我起身,用真氣做了個透明罩,在裏面種了一朵蓮。第二日天微微亮時,不負我望,蓮葉上一顆亮晶晶的露珠郝然形成。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蓮葉,來到獨角獸面前。它一見着這顆露珠,眼睛裏大放異彩,一口就把露珠含在了嘴裏,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樣子。
它受了我的賄,安安靜靜的,任我用手撫摸它的背。它的背上很涼,手觸上去,跟抓了雪沒什麽兩樣。
“乖乖,”我看它聽話可愛的樣子,小聲同它講,“天地共主七烨帝君現在在幹嘛,可否顯示給我看?”
獨角獸順從的蹭了我一下,踢了踢前爪,就放出一地碎光來。
我順着光點看去,其中一個光點變得越來越大,逐漸顯出像來,并且更加分明。
像中有帝君,有君澤,醉月,藍姬兒,夏風,顧笙以及我的二哥與二嫂,還有九重天上的戰神和戰将等。
這麽大的陣勢?!是出什麽事了麽?
于是我在一個全局圖的光點上,看到所謂的“無定宙”。
關于無定宙,我聽七烨提起過一次,那時候并未将它放在心上。
如今從影像裏望去,才發現這地方堪比幽冥司界,陰森恐怖異常。
到處灰蒙蒙的,黑天白月下猩紅岩石遍布,陡峻猙獰,一簇一簇的荊棘遍布各處牆體,上面浮着各種惡心的蟲子,不知名的妖獸走過,發出低吼一聲。有些地方發出或綠或暗藍的光束,顯然是設有禁制的地方。衆仙神行的小心翼翼。不僅僅因為每行一步都會驚起大群的蝙蝠或瞿如襲來,刀光亮處,禽落屍體碎。也不僅僅因為妖獸出沒,很多竟然是上古時候遺留下來的,妖力堪比神力,不小心或被撕咬致死踢死。另外還有各種死泥沼、機關、劍陣。放眼望去,有些地方還有斷橋浮在瘴氣之上。可想而知,一旦從斷橋上掉下去就會被那些瘴氣毒死。
戰神将軍派出去的衆将往各方向去探虛實,卻不論從哪個方向出發,還沒探到實況,就返回原點了。而不能返回原點的那些,必然是遭了埋伏。
衆仙魔這才意識到無定宙的玄處。無定無定嘛,當然指的就是若堪不破無定宙的核心機關所在,所謂的一個“定點”,那麽一切都是不定的。不定而何談破之。定方解,無定不解。
醉月亦要派手下去,正吩咐命令的時候,卻聽藍姬兒妖嬈又溫和的聲音在空洞的暗夜中響了起來。
“斷橋濃煙處,水晶八卦陣!”
衆仙神随着她手指向的地方望去,果然見瘴氣浮動處,筆直的山崖一瀉而下,而半空中八塊水晶八卦石若隐若現,八卦石圍繞之中,還有兩塊水晶石,一名為無常,一名為亘久。
“想必那就是八卦陣的入口了。”七烨道。說着便使用法術,将水晶八卦石處的瘴氣都推到一邊去,凝在結界裏。這才領着大家過去。
七烨看了好一會兒,終于道,“這無定宙設的果然玄妙,入口之處已然有足夠多的機關,有怨靈埋伏,又瘴氣叢生,足以使一般的侵入者命喪九泉了。而真正的入口,卻還隐在這水晶八卦陣裏......”
然不等我看完,一地的碎光倏忽消失,獨角獸哀鳴一聲,瞬間逃到另一個房間裏去了。我擡頭一看,可不是,原來是黑曜板着臉走了過來。
我很不要臉地笑了笑,打算遁走。他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移到我的面前。他用手扼住我的脖頸,将我逼到冰冷的牆角。
我從他本是幹淨的明眸中看到了一種很疼的恨意,似黃鳥悲詩,似殘月照寒。
“那拈夢不過是你的影子,對麽!今生站在這兒的,原來不過是一個心中已有別人的天仙!”
在他的眼中,大概我那個影子太殘忍,太無情,太自私,太決絕吧。我選擇緘默。
他手腕上的力量越來越大,我已經不能呼吸,大腦中似被一片黑黑的幕布籠蓋。在這片黑黑的黑中,我看到七烨帝君對我微微一笑。我剛想去牽他的手,這幕布卻是消失了。再睜開眼,卻是見黑曜松開了手。
“罷了。”他說,“陪我去看蘆花!”
還在恍惚的納罕之時,自己已經被淩空抱起。不管我怎樣掙紮,便是也掙脫不開。本天仙最怕的便是與人糾纏不清。如今卻只是心裏生悶氣。憑着仰視的視角,能見到他棱角分明的臉廓,隐隐透出孤寂絕然的味道。
他突然又冒出一句話來,更加令我我不知所措。
“為什麽,靈曜那麽不喜歡我,從我誕生之日那天起,就要想方設法的将我封印起來。”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然到達太極灘。
太極灘蘆花飛雪之景,難用詞句描繪,我只訴來這四句,個鐘意味,還難表達:
流水數株殘柳,遠帆幾只晴鷗。
飄雪紛紛活袖,蘆花揚揚逝留。
同着人淡淡,水蒙蒙,一切如隐在世外。再看身披狐裘大氅的黑曜,望着滿天蘆花飛揚,神情寂然哀清。
他伸手去接蘆花,頓時又像小孩子,不懂世事,只谙美好的表象。
道一句,“這是靈曜常來的地方。”說着從袖中掏出兩壺酒,一壺扔給我。
喝一口清冽之酒,聽他言下去。
“我即将從他靈魂中分裂出來的時候,他就常隐在這裏喝酒,苦笑為何我非要來這世上同他作對。”語氣不寒不暖。接着說,“我歡喜靈曜,如同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他為何不願我來這世上,拈夢?”
只因黑曜是堕神,骨子裏有滅絕一切的因子?不知道不知道。
“靈曜既不歡喜我,又為何用那些日日滋生于心的怨念養我出來?他不許我破壞世間的美好,又焉知我為何一定會破會世界美好,須知這一份美好,我也中意?”
“黑曜,”我去喚他,不忍看他一杯一杯清酒,陷在悲傷裏。
他卻走近我,捏起我的下巴,死死地看着我。
“就像你是他的最愛一樣,也是我的最愛。他要保護這個世界,我非要毀了這個世界。他曾親手殺你致使你魂飛魄散,雖然只是你的影子,本來就該歸于虛無,可我偏要保你永生。”他像一個賭氣的孩子一般說出這些話來,叫我意識到原來靈曜并不了解自己靈魂中的另一個自己。他不過是出于擔心,怕黑曜行惡滅世,只為黑曜有這樣的力量,所以才不管黑曜願不願意,将他封印起來。
靈曜的苦心,黑曜自然不知。何況他有自由的權利。
糾結,真是糾結。萬物生,鮮血有始無終,割斬不斷糾葛。
我不記得太極灘上,風飄雪冷之時,到底一共接了黑曜幾壺酒。只是看他傷心,我竟比他還傷心。然他終究是已經走上了靈曜擔憂的道路,那莽月國的覆滅,還有青龍臺的坍塌,包括冰瀾的死,應該都是他造成的吧......
我該如何對待這樣一個像小孩子随手破壞玩具一樣的他?即便能夠讓他回心轉意,仙界神界又可會放過他?
我只記得,我終是醉倒在沙灘上,任蘆花與雪花撲面。看他白袖廣起,從中掏出蕭吹了起來,那蕭聲,如泣如訴,似乎在說,“風雪黯,前塵湮,江山不過如此......”
☆、萬朵蓮花開
“你怎麽流淚了?”少年關切的眸子湊到我的面前。一如既往的幹淨無邪的眸子。
我不知如何回答。光是想一想他是如何熬過棺中上萬年,冰湖千年,再經歷九天玄火的嚴酷炙烤,從無邊的黑暗中,從一堆骷髅的齧咬,從與億萬惡靈的争鬥中重生的過程,就覺心酸不已。
奈何他對待這世界冷淡絕情,性格裏的落寞又豈可是點滴的時間積累而成?拓印在骨子裏被丢棄的荒涼之感,和無處遁形的絕望,可不是和着血淚孤自咽下?
他再次将我抱起,往禁咒之海飛去。
朦胧醉眼中再看他腳下的紅蓮,竟開的詭異的美。心心感動間,我随手一揚,指尖源源不斷地生出潔白無瑕的白蓮來。
是夜,禁咒之海的上方,月光大盛。黑曜重生之後面臨最後一次撕心裂肺的脫胎換骨的過程。我只能聽他發出痛苦的哀嚎,不忍看他扭曲的表情。心中卻是焦急和疼痛不已。一分一秒,我同他一起煎熬忍耐。此種境況中,竟是疏忽了防範。
只覺得濃重睡衣襲來,緊接着全身的筋脈也仿佛全部失去力量,骨頭被挫似發出鑽心的痛。“難道是我太過擔憂黑曜?所以會有這種切身的感覺?”擡頭卻望見勿念笑嘻嘻的向我走來,道,“芷依啊,你這一生,跟多少人在一起過,最愛的到底又是誰?你卻是賤呢還是說本性就如此放蕩?如今中了我的軟骨銷魂散,怕是逃不過這一劫了呢。”
恍然大悟間我只能苦笑一聲,“你終于是找到我了。”
她卻擺擺手,眉間露出不屑的表情。“哪裏是終于找到你了。你只不過是顆棋子,早早的被我丢在這禁咒之海罷了。”
我有點不明白。
勿念笑道,“早在黑耀出世之前,我父君就找到了黑曜之魂,并在他的魂魄裏植入了南疆的一種蠱術。這種蠱術可以控制人的意念,讓他失去自我,做出任何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事情。就是藏身在這禁咒之海,他黑曜也是得了我父君的指示才來的呢。”
她仿佛又猜透了我的心思,邪笑道,“怎麽,難道你不信?”
但見她晃動手中的鈴铛,口中念了些個訣。那黑曜卻是一副更加痛苦的表情。明明只是脫胎換骨,如果成功,還是清俊的少年模樣。可是此刻的他,身上骨頭格格作響,每個關節都在以神速的速度往外衍生更多的骨頭。